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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中阴8 你救不了所 ...

  •   下山的路上,夜长昼心情就如那晦暗的月色,一点点下沉。他的脑海里浮现许多过往,是他身临其境,亲眼所见,亲自所感。他印象中最深刻的一幕,是一次闹水鬼事件。

      他与好友路过一个小镇,找了个地方住下。在大厅听到一群人正煞有介事讨论着什么。他和好友坐在那群人附近,从他们讳莫如深的神情和刻意压低的语气不难看出,所谈必定不同寻常。结果也确实如他所想。众人讲述的是小镇外一处名为轱辘湖的闹鬼事件。

      这片湖水与外界相连接,湖中水产富饶,镇上人时常到那里撒网捕鱼。但是自从有人看到那个地方闹鬼后,人们对这个地方就避之不及了。

      夜长昼听了个七七八八,闹鬼之说其来有自,也是与邪术相关。当然,这是人们自己认为的。据说是镇上一户人家办满月酒,席上有人回去就无故死亡。众人疑心是中了邪术。办酒那家人怕祸事牵连己身,就立马放出消息,指定某户人家,说那家人刚去了外地。在此之前,大家相安无事,可那家人一回来,就出了人命。不用多想,定是他们从外面带回来的邪术。有的邪术,不是普通人能掌控的,就像豢养的猛兽,不是害人就是害己。而养它之人怎么可能以身试法,当然要让它害别人才对。

      办酒那家人自己也不确定,更不要说查证。他只是捕风捉影,模棱两可提一嘴。剩下的众人自行脑补。很快得出一致认同:绝对是他们害的!

      死人的那两家人气得恨不得把那家人活剐了。不过接下来他们所作所为,也与之相差无几。一伙壮实乡民,趁着月黑风高闯进那户人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家人全家绑了,老老少少,总共九口人。一边拳打脚踢伺候,一边把几人拖着来到轱辘湖,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在九人身上坠了几块大石,把人推入湖中,连几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凄惨的叫声仿佛回荡了整整一夜。

      自那晚以后,轱辘湖就不太平了。即使是大白天,只要在湖边逗留,就能感受到森冷的寒意。要是到了晚上,盯着湖水看一会,说不定还能隐隐听到来自湖水下方的哭喊声。与那晚惊恐的惨叫声如出一辙。

      镇上的人们并不因杀人而愧疚,在他们的认知里,他们所作所为是出于公正,是替天/行/道,是有理有据的。如果他们不这样斩草除根,镇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被害死。人心是盲目的,一两个还不如何,要是十个百个,大多数都这般认为,那所有人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没有人设身处地为受害人想过。

      所以,轱辘湖的闹鬼,除了让他们觉得麻烦以外,还有一种无声的谴责。众人想的是,为什么人都死了,还不安分?还要想着害人?果真是祸害遗千年。越发确定自己当初参与杀人是天经地义了。

      夜长昼没有能唤醒人心的能力,但有些事,他又非做不可。他问了店小二轱辘湖的位置,和莫失期前往。

      那是一片碧绿幽深的湖水。虽说人死以后,灵魂会随风散去。但这只是寿终正寝的归处。对于那些枉死冤死的灵魂,怨气强大到足以支撑它们在一个地方停留多年。夜长昼在湖边听着来自湖心的哭诉,他用了几天几夜,彻夜不眠,终于平息了湖底的怨和恨。然而,他内心的波涛汹涌却无法平息。他回去镇上,同样的客栈,同样的那批人,还在同样的地方坐着,喝着小酒,吃着零嘴,愤愤不平地谈论着同样的那件事。

      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端详了每一个人。一种莫名的陌生感在他心里蔓延。他们有鼻子有眼睛,和所有人都长得差不多,可是,夜长昼却觉得,这些看着像人的面孔,比炼狱中丑陋的夜叉还狰狞。他头一回感到无力,深深的无力。

      到底还要他做些什么?到底还要多久?他能做到吗?他们能好吗?

      莫失期要了一桌子酒,罕见的没有点评。夜长昼第一次大醉。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莫失期肃冷的声音:“我早就对这些人失望透顶了,为何你还要执迷不悟?我会让你看清的。”

      再来,又没过多久,他们又经过一个村落。在那里,听到了一件惨绝人寰的事。一家人被同村怀疑能用邪术作祟,遭受着永无止境的谩骂和刁难。男子承受不住,先用斧头将妻儿砍死,随后放火,焚烧了房屋。他自己也葬身火海了。

      夜长昼深深吸了口气,抬头对上离箫深邃的眼眸。

      “阿夜?”

      夜长昼摇头,示意他安心,自己没事。

      几人在罗支的带领下,刚到村口附近,就见半数村民已经等候多时。他们要确认罗支是否是一人下山。换句话说,他有没有执行神判任务。当众人见他背着自己孱弱的母亲,身后还跟着几张陌生面孔时,俱是悚然。为首的村长看起来四五十岁,身边站着一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

      “阿爷,罗支违背了神判指令,还带了外乡人来。”

      众人神色凝重,眼神像一把把锋利的钩子,直勾勾盯着罗支。此时,一个身材臃肿的肥胖男子越众而出,指着罗支母亲道:“巫婆还活着,罗支,你娘害死我孩子还不够,还想拉我们全村人陪葬?”

      他戟指怒目的模样激起所有人同仇敌忾之心,眼见群情激愤,各人手上还都拿着钉耙斧头等凶器,眼神不善,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过来,将他们砍成肉糜。

      罗支不敢面对众人,害怕得发抖。他母亲面无表情,如同木偶,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夜长昼目光扫过众人,走到罗支前方,打量着那名肥胖男子,道:“他就是罗三?”

      话是问的罗支。得到回应后,夜长昼朝村民方向走去。离箫见状,紧紧跟在他后面。

      莫失期像是见多了这种场面,感觉有些无聊。

      村民见二人走近,登时戒备。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夜长昼道:“诸位请冷静,在下是来帮诸位驱邪的。”

      众人听到“驱邪”二字,脸色大变。随即有人不满道:“你个外乡人说啥子胡话?我们又没有中邪,再说,你要驱邪的对象不就在你背后?”

      “就是。你说你会驱邪?我看未必吧,说不定是罗支从哪儿请来的巫师,是来报复我们大伙的。”

      众人显然更倾向于相信后者,握紧手里的器械,没拿东西的赶紧低头,在脚边随便抓了块石头,严阵以待。夜长昼没有废话,打量着那个叫罗三的男子,脸色越来越凝重。

      罗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见他半天没出声,铁青着脸,愤怒道:“你看我做啥子?”

      说着往后退去,想躲进人群里。似乎觉得被他看久了会发生不好的事。谁也不确定,是不是有这种看一眼就能让对方中邪的术法。

      夜长昼自是清楚他们都怕什么,他道:“你不用紧张,你身上的邪灵在下能驱散,不光你,还有,你们。”

      说到后面,他再次审视众人。

      罗三听他说自己身上有邪灵,脸色青了又白,肥胖的身躯止不住颤抖,哆嗦着道:“你……是你下……的?”

      众人和他表情一样,脸色变幻莫测,纷纷举起手作出防备姿态。

      “快说,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看出罗三身上有邪灵?是不是你弄的?”

      有人朝罗支大喊:“好你个罗支,居然找外人来害我们。”

      在他看来,这几人跟罗支一起,人自然是他找来的。

      夜长昼打断众人道:“首先,我们不是罗支喊来的帮手,在此之前,我们并不认识。其次,在下不是巫师,也不会巫术邪术。最后,你们身上的邪灵,与在下无关。”

      “你既不是巫师,如何能看出?”

      一般乡下人,会将精通咒术邪法的人称作巫师。

      夜长昼:“在下虽不会施邪术,却会治,就像治病一样。如果你们还不信自己身上有邪灵的话,那也简单。请问,能否借我一面铜镜?”

      村长心神不宁地看着他:“你,这位壮士,你要铜镜有何贵干?”

      语气松软了一些。

      夜长昼只看着罗三,缓缓道:“兄台,你若不信,何妨让大家看看你后方脖颈?”

      他说完,站在罗三身边的人不由自主就朝他脖子看了眼,当即惊呼一声,急忙远离他。原来在几人目光看去时,罗三肥肉重叠的脖子后面,慢慢浮现出一个鬼舞蜘蛛图样,被图案覆盖的血肉还蠕动了几下。罗三听到他们的喊声,自己也吓了一跳,忙伸手往那个部位抓,紧张道:“怎么了?我脖子上有什么?你们怎么都这副表情?”

      一名看过的男子神色复杂看着他:“三哥,你脖子上……有东西!”

      罗三惊惶道:“什么东西?!”

      那人没有明说,只因为他也看不明白。其余不停有人往罗三脖子观察,他无法忍受众人目光,慌忙用手捂住,躲避众人。但不管他走到哪一边,那里的人都会下意识躲开他。俨然把他当作异类。有的人手上紧了紧,一颗心蠢蠢欲动。

      此时,村长已经托人去村子里借来了一面铜镜,交给夜长昼。

      他竖着镜子,对准罗三方向,朗声道:“诸位请看。”

      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那面镜子,只见泛黄的镜面,照射出罗三惊疑不定的脸,众人清楚看见,他的脸被一团黑气笼罩,黑气流转萦绕,竟慢慢变成另外一张模糊扭曲的面孔,形似罗三,又完全不是,眼神空洞,咧嘴诡笑。众人看得头皮发麻。然而夜长昼没有放过他们,趁热打铁,给他们来了次雪上加霜。他将镜子对着每一个人,都让他们看见里面自己的样子。

      很快,有人在彼此脖子上都看到了相同印记,于是心下再无怀疑,知道自己身上确实有邪灵。但是,这邪灵是如何跑到自己身上的却一无所知。

      一开始还叫嚣的村民,此刻都如被霜打过的风中树叶,摇摇晃晃,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有人咬牙切齿道:“一定是罗支母亲干的!”

      众人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咬定道:“对!肯定是她!”

      夜长昼摇头,没等他们找罗支麻烦,严肃道:“诸位,镜子是由你们村长交给在下的,属于你们村子的东西,众人都看着,在下可没有动手脚。你们觉得跟罗支母亲有关?在下却不这样以为。只因为,他们身上也有邪灵。”

      “你说什么?!”

      夜长昼回头,朝罗支道:“罗兄,麻烦过来一下。”

      罗支垂着头,背着其母走近他。

      夜长昼将铜镜对着二人,让众人看着镜面。果然,两人脸上也有黑气,而且,脖子上也有蜘蛛印记。本来众人还打算拿母子二人出气,这下可没理由了。

      夜长昼道:“相信诸位都知道,铜镜能让邪术显现,你们也都亲眼看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得不点头。

      “那到底,我们是如何中的邪术?”

      众人更关心的,是能不能解,自己还能活多久的问题。

      夜长昼道:“诸位都还没病入膏肓,在下能帮你们。如果你们都信得过在下的话。”

      众人沉默,看了看他,随后将视线转向村长方向。

      夜长昼又道:“事实证明,罗支母亲与邪术之事无关。”

      众人不说话,但心里都明白,世上哪有人害别人之前还把自己也搭上了?

      村长思忖良久,同那个年老之人一起朝夜长昼行礼:“还请劳烦这位壮士伸出援手,解救我等。”

      夜长昼拱手回礼:“不麻烦,在下本就有此意。”

      他大概交代了一下一会收服邪灵解除术法仪式要用的东西,村长就吩咐村民去准备。众人簇拥着他们回村。

      仪式就在村中祠堂门口举行,那里有一株高大榕树,平时供村民祭拜。树下此刻已经按照夜长昼指示,摆好了祭坛。一张铺着鲜艳长布的桌子,上面放了一碟糯米,朱砂,笔墨纸砚等,还临时削了一把粗糙的桃木剑。

      夜长昼刚拿起桃木剑,耳边就听到莫失期传音:“好友你这般勾当倒是越发熟能生巧了。”

      夜长昼微微一笑。村民身上的术法出自他之手,解铃还须系铃人,由他出马,自是合情合理。他与邪术接触这么多年,为了研究攻克之法,学会了如何使用。村民身上的只是其中最无害的一种,看着唬人,实际对身体没什么作用。

      有些时候,说再多,都不如让他们自己看见。

      就这样,他解开了困扰村民的邪术,又游说了一阵子。帮着罗支照顾其母亲。在她烫伤差不多痊愈之后,夜长昼提议,再进行一次神判。

      虽然村民表面上相信罗支母亲是清白的,可人心隔肚皮。夜长昼见过太多不忍卒读的事情,始终不放心。眼见不一定为实,但眼见,能打消许多后顾之忧。

      神判如期举行,这一次,罗支母亲没有被烫伤。村民们真的彻彻底底消除心中疑虑。

      如此,罗支一家人也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可就在夜长昼他们离开村子的头一天晚上,罗支母亲自戕了。

      谁也没想到,最后事情会变成这样。

      第二日,夜长昼三人在灵堂看到跪着的罗支,悔恨,愧疚,痛苦,自责,各种情绪交织,浮现在他脸上。

      他道:“阿娘是对我冷了心,怪我不相信她,还……”

      后面他说不下去,咚的一声撞在地上。

      夜长昼也听不下去了。他径直走出村子,一口气走了老远,突然间天旋地转,胸腹翻涌,一股浓烈的悲伤袭来。他就像个丢盔弃甲的士兵,被打击得信心全无,伸手要去扶什么东西。离箫一直关注着他,见状,双手紧紧握住他颤抖的手。

      夜长昼眼前迷糊,一头撞进他怀里。

      莫失期就在后面看着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

      他想问什么?什么为什么?谁又能回答他?

      “阿夜,我在。”

      离箫反反复复,只对他说了这一句话。

      莫失期:“好友,你救不了所有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中阴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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