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龙的新娘？我吗？》桃桃雪狸

7、螺壳汤 流星划过一

　　叶尘音打了个激灵，一股微妙的冷意从脊梁骨直窜上来，刚才那股热意顿时消失无踪了。她几乎不敢抬头，害怕去看妖怪的表情。
　　她只觉得冷幽幽的视线正注视着她的侧脸，几乎像利爪似的横在她颈边，叫她毛骨悚然。

　　这妖怪听不懂人的玩笑话，她从那句“两个眼睛轮流放哨”就该警醒的，当时她却只觉得想笑，得是多迟钝啊！
　　她该怎么回答这个话？

　　叶尘音全身僵硬，越是这种时候，头脑反而越不听她使唤，一片空白，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妖怪见她不答话，瞳孔闪烁，慢慢地靠近了她，“我……”

　　“你……你也不用像人啊……”

　　叶尘音不敢再沉默下去了，她模仿着上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抬起头来，想将自己的所有神情都袒露在他面前。
　　却不提防正好妖怪凑近了她，她的嘴唇就碰上了他的下巴。

　　她仰头的势头还没止住，双唇沿着下颌线滑到了那妖怪的耳根，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叶尘音满脸通红，赶紧退开了，妖怪却好似真的化作了一座塑像，睁大了眼睛僵在原地，喉咙上下动了动。

　　流星划过一般刹那的温软，循着从下颌到耳根的这一线慢慢扩张，好像一种比咒毒还剧烈的毒药，所过之处，叫他半个身子都麻而且软，几乎就不能动弹了。
　　那咒毒却还能动，叫嚣得越发激烈，好像要将他的内里整个地烧成灰烬。

　　叶尘音比他还不自在，她这么突兀地尝到了这一点热意，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下意识地往后退。
　　要不是妖怪拉了她一把，她差点把自己退到火堆上。

　　“我……不是故意的，”她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没想到你会突然过来……”
　　妖怪“嗯”了一声，莫名其妙地也不太敢看她，“你想说什么？”

　　“哦……我是说，你也不用像人……”乍然来了这样一场意外，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味了，叶尘音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人也没什么好的。像我这样的，什么都做不成，连自保之力都没有。我倒愿意不做人……”
　　她仍然不好意思去看妖怪的脸，刻意注视着烤架上的鱼，“像你一样，做一只海上的妖怪，来去自由，那才好呢。”

　　妖怪默然片刻，诡异地反问她，“我是海上的妖怪？”
　　叶尘音被问得又有点慌，有不少妖怪不喜欢被人戳穿真身，难道她又无意间踩到了这妖怪的忌讳？

　　他的忌讳未免也太多了吧……

　　她迟疑地点了下头，心里没底，好在妖怪轻轻地笑了一下，承认道：“是啊，我是海上的妖怪。”
　　说罢，他就坐回去了，继续盯着他那小柴堆看，专心致志，目不转睛。

　　叶尘音心脏怦怦乱跳，她慢慢回到原位，有意不去看那妖怪，强逼着自己将注意力都集中在烤架上的鱼上。

　　视线是能控制，思绪却收不住，她心道：这妖怪是真的难对付，疑心病又重，言语上稍一不注意就能惹着他，偏偏战斗力又别如天渊，一惹着他她就得倒霉……
　　幸好他还吃示弱讨好这一套。

　　至于那不小心的一碰……完全是个意外，妖怪不懂得避讳，她可不能再如此了。
　　她身上还有婚约，孟景虽然有心退婚，她却还想挽回呢，决不能再这样。

　　两人谁都不说话了，各自沉默着照料自己眼前的火堆，这么着过了一会，鱼的香气与漫天晚霞一起飘散开，盖过了无边花香。
　　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叶尘音深深吸了一口，好似原地复活一般，对人生又充满了希望。

　　虽说做得还简陋，一应工具全都有限，火候与味道调控得也没那么准确，但毕竟是温暖的熟食——天知道，她自打流落到这个荒岛以后，吃的不是酸果子就是没滋没味的鱼，再没闻到过正经食物的味道。
　　今日好不容易又闻见了，简直热泪盈眶，心底残存的那一点惊骇荡然无存。

　　她舀起一口鱼汤尝了尝味道，鱼汤热腾腾的鲜美异常，她从心底升出一种幸福感。什么灵力、修行、找深海巨龙……一时间全都抛诸脑后。

　　且这鱼和刚上岛那天妖怪给她的鱼一样，也是灵鱼。灵气落入胃底，自带一种格外舒适的温暖，慢慢涌到四肢百骸，她整个人像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

　　一次可能是意外，但连着两次，他给她的食物都灵气充盈，那就不是巧合了。

　　这妖怪曾经同她说过，“龙不吃你这样没灵气的”。
　　也就是说，妖龙喜欢灵气充盈的食物了？

　　叶尘音又咬了一口鱼肉，在心里比较：北昆仑也追捧灵气丰盈的东西，灵气越丰富，越是上品。以她那前未婚夫孟景的地位，吃的用的都是好东西，但比这条鱼还灵气充沛的，她还真没见过多少。

　　传闻妖龙是深海之王，海中奇异珍宝，都属龙之所有。
　　难道这些就是龙的食物？

　　他能随便吃龙的食物，还能拿这些来投喂她，他在那妖龙面前果然很有面子吧……

　　叶尘音压下了心里那点隐约的尴尬，殷勤地拿了个大贝壳，盛了满满一碗鱼汤，放上了她做的小菜和一块烤鱼肉，递给妖怪，“好久不做了，还好没有手生。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妖怪摇摇头，甚至还将脸转开了一点：“我不要。”

　　闻起来是很香，但毕竟是凡人炮制的吃食，他一点也不想碰。
　　就算再香也不行，只是被咒毒挑动起的食欲而已，他难道会输给那老龙的咒毒吗？

　　叶尘音有点吃惊，还有点无奈，“……你既然不想吃，不用答应我的。”
　　妖怪也莫名其妙地看她，“可是你说，让我陪你啊。”

　　“……”
　　叶尘音明白了，以后和这妖怪说话，不仅要说得通俗易懂、不能随口开玩笑，还得提防同音字。

　　他不乐意，叶尘音也不可能硬逼他吃，一边琢磨着既然如此，还得找些别的法子哄他，一边连着鱼汤也一起占了。
　　拜今日一场大战所赐，她早饥肠辘辘了，一连喝了三碗汤，才把头从贝壳碗里拔出来。

　　一抬头，就见妖怪的一双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贝壳碗——眼睛一眨不眨，看得十分专注，虽然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绝对不是“不要”的样子。
　　她甚至还看见他喉头动了动，像是吞了一口口水。

　　这是反悔了，又不好意思说？
　　叶尘音抿了抿唇，以免笑出来，将那个大贝壳又往妖怪面前推了推。
　　这一次，妖怪肉眼可见地迟疑了，犹豫一会之后，还是摇了摇头，仍然说：“我不要。”

　　哦豁，死鸭子嘴还挺硬。

　　“真不要啊？那行吧。”叶尘音偷偷笑了笑，作势要对大贝壳里的汤和肉下嘴，还拉长了声音说道，“虽说是简陋了点，但真的挺好吃的。既然你不要，我就一个人都吃掉咯，总不能浪费。我正好饿了……”

　　她嘴里念念叨叨的，眼角悄没声觑着妖怪的神色，在心里偷偷地倒计时。
　　她一伸手，将大贝壳从妖怪面前端到自己面前，心里悄悄地数了个“三”；低头夸张地吸了一口香气，脸上作陶醉状，心里悄悄数到了“二”。
　　最后，她捧起贝壳，嘴唇装模作样地凑近了边沿……

　　一！

　　妖怪终于忍不住了，“等一下！”
　　他朝她伸来一只手，硬邦邦地讨要道，“说好了，是我的。”

　　叶尘音咬住了腮边的肉，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嘴角，好悬把大贝壳平平稳稳地递了回去，没中途打翻。

　　妖怪接过贝壳，小心地先嗅了嗅，用鼻子确定了此物确实无毒无害，这才敢动嘴。他轻轻地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就亮了，却硬是又等了一会儿，通过观察确信了刚喝下去的这口汤确实没有在发挥什么糟糕的作用，才放心地大快朵颐起来。

　　“不错吧，”叶尘音难得清闲，一直托着腮观察他的反应，此时得意道，“我虽然不能修行，但说到这烹调百味的事，我这行家可不是自己封的。”

　　妖怪占着嘴，没回她，他喝了第一口汤，就好像解开了什么“禁止食用凡人食物”的封印似的。吃空了叶尘音给他的大贝壳，还要吃烤鱼，至于叶尘音劝告他“清淡饮食”什么的，那当然是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叶尘音琢磨着他这么一个能干嚼千手石鱼的，大概也确实不必遵守寻常人的医嘱，干脆又烤了两条鱼给他，使出全身本事，希望能毕其功于一役。
　　妖怪如她所愿，吃得很开心，他是个无拘无束的妖怪，吃起东西来也是一身凶残的妖态，却也并不显得粗野，可能因为长得好，还能让她看出点本色的风流相。

　　所谓秀色可餐，着实不虚，叶尘音看着他，不知不觉多吃了许多。就着灿烂的落日余晖，两人把今天打来的猎物都吃完了，叶尘音才觉得有些撑。
　　吃这么多，准得发胖，叶尘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已经深了，天却没黑透，她还能抓紧时间运动运动。

　　就算再好吃，再有灵气，她也不能比着妖怪的食量吃饭啊……

　　妖怪吃得比她多得多了，打回来的那些猎物，大多都落进了他的胃里。口腹之欲虽然得到了满足，可那咒毒却一点也不见安生，他还是隐隐约约觉得饿。
　　也许再吃点什么就好了，他这么想着，随手摘下了两枚灵果，分给了叶尘音一个。

　　叶尘音刚才那“不能再吃了”的决心顿时溃败——灵气好充盈的果子，以前在北昆仑，这样灵气丰沛的食物都是散仙们的，浸润灵窍、修行仙骨，都要灵气，怎么都轮不上她一个凡人。
　　这是饭后水果，没关系的，不算吃饭。

　　叶尘音接过来吃了，腹中的灵气暖暖地化开，十分惬意。
　　妖怪却一点也不惬意，他吃过了叶尘音做的饭，平时这清甜的果子再入口，顿时显得索然无味，阴魂不散的咒毒好像感知到了他这股失落，闹腾得更凶了。

　　自然而然地，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以后她再做吃的，他能不能来吃？
　　但他虽说不太懂人族那些讲究，至少还知道人族之间讲究“公平交换”。她也讲究这个，那一番“人情往来”的话，虽然大多都没听懂，可多少也能理解其中的一点意思。

　　她能做这样好吃的食物，他却好像没有什么能拿来和她交换的。她懂制药疗伤，还能独自猎杀千爪鱼，更能把自己的山洞打理得那样好。
　　虽说是个凡人，可她好像什么都会。只要不再遇上海上风暴那种情形，她都能应付得来。

　　妖怪苦恼地想：他好像没什么能打动她的。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