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小影

2、暮色

　　手术比预期的推迟了一小时，裴文在更衣室里洗澡时，听见手机在响。

　　来电显示“韩励”。他犹豫了一刻，还是接了。

　　“寿星先生，晚上有何想法？”微微的笑声，显然心情很好。

　　“刚下台，唯一想法是回家吃饭睡觉。”

　　另一头静默了一阵。

　　裴文以为是外科大楼里收讯不良，刚要挂机。

　　“回‘家’吗？那只小猫一定在乖乖等你吧。”语声转为讥诮，“不知道三个人的床睡起来会不会太挤？”背景是清脆的碎裂声，万籁俱寂的更衣室里，听来更觉刺耳。

　　裴文轻吸一口气：“韩励，我并不想每次遇上你都必须吵架。”

　　重重的挂机声。

　　车子停在丽景苑小区的停车场里，裴文点起一根烟。

　　方叶的体质，春天吸入一点花粉粉尘就会又咳又喘。以前烟瘾发作，裴文往往一个人待在书房里，解决生理需要的同时看些最新的外科文献。出来就发现爱人闷闷地窝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方叶是个很容易产生愧疚感的人，总担心自己打乱了裴文的生活。为着他纤细的内疚神经着想，转移阵地改在停车场。

　　在这里，也可以容许自己间或的思绪纷飞，去回忆一些凌乱的片断，去拼凑白天忙碌时不会出现的虚拟影像。疲倦的身躯在渺茫环绕的狭小空间里，会有非常模糊的语声在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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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爱你。”

　　“我爱你。”

　　“裴文，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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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出现的幻觉，是支撑他继续的力量。

　　“我也爱你。”他轻轻地回应，掩住眼睛。

　　栗子蛋糕的香气传到了楼梯间，像在对裴文说——欢迎回家。只要那样深深地吸气，在手术室里死掉的感官便开始一点点复苏，慢慢活过来。

　　悄无声息地潜入厨房，方小厨正在努力和一颗土豆奋战，几刀下去，又快又狠，只是严重偏离主题，看得裴文胆战心惊，急忙上前缴械。

　　“唰唰唰”流畅的动作一气呵成。虽然和临床上的具体姿势不同，但还是充分显示出外科医生的专业功底，切出的土豆片和黄瓜条堪比烹饪节目的准备材料。方小厨降职为食客，被赶到客厅看九点新闻。

　　餐后甜点是百年不变的栗子蛋糕，连烤塌的那块位置都相同，方叶的脸微微发红，裴文倒是很赞赏，独自干掉了四分之三。

　　“好吃吧？”方叶开始得意。

　　裴文突然皱起眉头，抚摸左上腹，倒吸一口长长的凉气。

　　“怎么？” 方叶抓起剩余的蛋糕，快速检查一番，没有发现异状，冲到卧室拿胃药，“吃一片。”

　　裴文放下手，奇怪地问：“干嘛吃药？”

　　“你不是胃痛？”

　　“不是胃痛，只是吃得太快，撑到了。” 裴文无辜地摊手。

　　这类小把戏是童心未泯的大叔的最爱,某人紧张的表情令人百看不厌。

　　屡骗不爽的对象方同学开始磨牙，用力扑过去，目标是大叔的脖子，可惜对方不肯做固定肉靶，结果是热情地投怀送抱去也。

　　“放……唔，……开。”小绵羊在挣扎中求生存。

　　纠缠地更深了些，用力地吸吮，栗子的味道缓缓的弥漫开，拒绝变成迎接。

　　裴文稍稍抬起身，看向身下迷茫的双眼，再次吻下去，考虑着地毯会不会扎人，要不要换个地点做深入的交流。

　　“您好，请开门。”

　　“您好，请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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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数遍之后，裴文低咒，对门外韧而不舍的客人投降，放开口边的美食，拉一拉衣服，擦一擦口水，恨恨地拿起对讲机。

　　“生日快乐。”阳光灿烂的笑容，差点闪爆屏幕，一点也看不出电话里摔碟砸碗的泼妇气质，韩励举起精美的礼物盒，诱惑地晃着。

　　裴文微笑：“韩先生，心意收到，礼物就不必了。”手脚利落的拔掉对讲机和门铃的插头。转身预备继续闺房情趣，发现待宰羔羊业已逃跑，脸色通红地在厨房刷碗。

　　“怎么不戴上手套？”裴文打开柜子。

　　方叶忙在围裙上擦干手，听话地戴上。

　　刻意放到手腕的袖子被一把捋起，裴文面色不善地看着面积＝3CM*5CM的鲜红烫伤，“怎么回事？”

　　“刚才不小心被烤盘烫的……”嗫嚅的声音，“带手套做事情不方便……”

　　“这周白细胞多少？”逐渐严厉起来的声音。

　　“一万五……，可是这点小伤又不算……”被瞪了一眼，方叶知趣地噤声。

　　处理完伤口，裴文安置好伤病员，穿围裙，刷碗。

　　方叶在他周围慢慢绕圈，低头垂眼，肢体语言是——我十分忏悔。

　　一，二，三，……十分钟。

　　“以后要小心，知道了吗？”松动了一点。

　　“是！”方叶立刻抬头，立正，答应。

　　“明天早上查房要提问的，去看书。”

　　语气虽然还是不太好，但已经显示警报解除。

　　洗洗刷刷完毕，发现冰箱里的牛奶喝完了，裴文下楼去罗森，顺便扔垃圾，往书房里探个头，方叶听话地在念书。

　　“我下去一会。”

　　“嗯。”

　　楼下的路灯神经质地闪着，照出花坛边隐约的人影，身边摆着方形的盒子。

　　裴文拎着垃圾袋视若无睹地走过。

　　回来的时候，他决定明天去小区管委会投诉物业管理不力，对不起昂贵的管理费，路灯坏了两天还不修，搞得路边鬼影憧憧。

　　“生日快乐。”

　　裴文叹气：“电话里没吵够，非得现场版才满意。”

　　人影靠得近了，可以闻到淡淡的酒气，脚步虚浮摇晃。

　　“又喝酒，忘了上个月胰腺炎时怎么难受了？”裴文空出一只手扶住韩励的肩膀。实在拿他没办法，喝完酒智力行为自动退化到十岁以下，清醒后却会双倍地通情达理。

　　韩励低低笑着，“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对我好一点。”

　　“我帮你叫车，早点回去。”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以前小烨在的时候，我似乎是有这个荣幸的。”

　　裴文不再多说，抓起领子直接向外拖人。

　　“不看看我带来什么礼物，”韩励在醉酒状态下，努力从巨灵掌下逃出生天，指指角落里被冷落的礼物，“对你的小猫有用处。”

　　裴文停了一秒。

　　“我托了点关系去国际性的几大骨髓库检索了一些基因位点和小烨相似度很高的捐献者，这里是他们的资料，必要时也许用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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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你。”裴文道谢，弯腰拿起盒子，握在手里，脸上慢慢浮现近似歉疚的表情。

　　“不客气。”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在明暗交织的光影里，默默地被忽略。

　　等了一会，发现对方没有更多的话说，韩励转过身。“东西送到，我回去了。 ”

　　“韩励。”

　　他迟疑地停下脚步，静谧的夜晚，几乎听见心脏的跳动。

　　裴文追上他，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搭上他的肩膀，“我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的静默一直维持到马路边。

　　“骨髓干细胞真的是不死的吗？”冷风吹面，酒似乎醒了，韩励钻研起严肃的科学问题。

　　裴文想了一会，试图选择比较简单的语言来重复这堂科普课。尽管两个人对于答案和问题都已经十分熟稔，随时可以默念地背出。

　　“一个人一生中的骨髓造血干细胞数目是固定的，干细胞不是永生，而是基本与人体的寿命一样长。”

　　韩励微笑：“每次听你这么说，我会觉得很欣慰，小烨的一部分还活着，即使只是几个细胞。寂寞的时候想起来，也是件很温暖的事啊。你会这么觉得吗？”

　　没有回答，裴文抬头看着夜空。黑幕沉沉地掩着，间或露出一丝星光。

　　“我很庆幸，”韩励的语速很慢，“小烨捐过骨髓，真希望他的生命能够以这种方式尽可能长久地延续下去。”

　　裴文对终于出现的空车招手，“上车吧，我明天早上还有手术，以后不要再喝酒，你的酒品实在太差。”

　　韩励拉开车门，微笑，“你今天还是不能谈他，是吗？”

　　裴文的回答是关上车门。

　　他走回楼下，手里紧紧握住盒子的边缘，才迟钝地感觉到指关节的疼痛。

　　回到家里，方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耳后露出一块小小的瘀斑，青色的轮廓在白皙的皮肤上非常明显。

　　裴文轻轻抱起他的羔羊，放在卧室的床上，无声地关起门，扭开书房的台灯，开始他每天例行的工作。

　　周二，主任查房。

　　浩浩荡荡一队人，骨科老主任和裴主任冲在最前，实习生们缩在最后。

　　“这位实习同学，你来对病人做个全面的体格检查。”老主任大手一挥，直指打瞌睡的裴颜。

　　方叶在裴颜背后用力敲一记。

　　“呃……”裴颜猛然惊醒。

　　“那个……，先健侧再患侧，先远处再近……”

　　病人叫痛，“小姑娘，你轻点。”

　　老主任看得连连摇头，双脚不丁不八站开，开始训话：“什么是医生？……医生意味着奉献！意味着牺牲！在别人休息的时候，你要学习！在别人玩的时候，你要进修!我年轻的时候啊，伏案夜读，腰都累弯了，那种精神啊，……”

　　一堆黑线爬上医生们的额头。

　　眼见老主任越来越激昂，“再看看你们裴主任，年纪轻轻，三十三岁就取得了这样的成就，他所作出过的努力是你们难以想象的，他……”把裴文从头扫视到脚，没发现什么明显的苦读所致的身体缺陷，意犹未尽地叹气。

　　沈宏抓住时机，汇报下一个病人的病史，以转移老主任的注意力，避免耳朵受到更多荼毒。

　　裴颜慢慢蹭到队尾，躲在方叶身后，打个嚣张的呵欠。

　　不幸被裴文瞥到，严肃地抛来警告的眼神。

　　查房完毕，本该马上进手术室的裴文点名：“裴颜同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在同仁们同情的目光里，裴颜施施然踱进主任办公室。

　　“坐。”

　　“谢谢老师。”她很有礼貌地咪咪笑，“耽误您的时间真不好意思，九点半不是要开始手术了吗？”

　　“痛啊！”一颗毫不留情的爆栗子，裴颜捂住头叫道：“反对体罚！我要去科教处投诉你。”

　　裴文假笑：“没有人证，还是你以为凭你实习的“出众”表现，有谁会相信同情你？再继续这样散漫试试看，下个月停你零用。”

　　泪水慢慢地弥漫，两只眼睛吧嗒吧哒：“烂叔叔，你虐待我。”

　　“眼泪对我没用的。不用再憋气逼泪了。”牙缝里切一声，明确表示对老把戏的鄙视。

　　裴颜吸吸鼻子，泪水收放自如：“将来我又不会选骨科，让我休养生息两个礼拜又怎样？这么一点点后门都不让我走。”

　　“休养生息？”裴文抱手冷哼，“大小姐，你实习刚刚开始，这才是第二个科室，就累成这样？胸外科主任是看裴诺的面子，才没打电话去科教处告状。知道带你的老师说什么？‘裴颜像个老师，我才像学生。’叫你开张化验单都推三阻四，逃班逃得倒是勤快。”

　　“告状，小人也。”裴颜撇嘴，依然是敷衍的态度，没有任何交心的打算。

　　想起裴诺早上电话里担忧的语气，裴文觉得头痛，兄嫂出国时自己怎么会一时头脑发热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明明小时候是比谁都温顺听话的性子，怎么现在叛逆到了执拗，越来越懒散，周围的墙也越来越厚，已经没人能够触及她的内心，他们都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现在已经无法与裴颜交流。

　　他正色：“为什么不认真实习？我特别去医学院看了你的成绩，不拔尖，但绝对不差，怎么突然间似乎放弃了。你这样，父母和裴诺都会担心的。”

　　“担心吗？”嘴角自嘲地上扬，“我倒没想到，会有人为我担心？我以为我早就和裴夕一起埋在灵岩山脚了，我很怀疑爸妈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女儿。”

　　“没有人放弃你，你也不要放弃自己。”对着侄女的表情，裴文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上次兄嫂打电话来只在最后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小颜大学几年级了’，这个女儿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死去的裴夕的影子，可有可无的存在，是一根在檐下飘舞的蛛丝。

　　裴颜沉默了一阵，表情认真地说：“叔叔，请你别再管我的事了。我自己的生活，我心里自有分数。”

　　女孩的眼神安静而疲倦，使他歉疚，因不曾在她最匮乏的时候给予帮助，现在的温情太迟，并且做作。

　　晚上，裴文惯例地失眠，挪开身旁的手臂，力道没控制好，惊醒了熟睡的蚕宝宝。

　　“裴文？……”方叶迷迷糊糊地睁眼。

　　“继续睡。”大手遮住他的眼。

　　“你在担心裴颜最近的事情吗？”鼻息柔柔地喷在他的手掌边缘，让他安稳。对于周围人的心思，方叶一向有着特别的敏锐，又不会卖弄聪明，尖刻地直刺核心。
　　待在这样的夜晚里，裴文感到安静适意，像是海洋上荡漾的摇晃，烦恼的事情隔在河岸对面，一点也不用着急。

　　“你别担心了，她并不是脆弱地放弃自己，只是她……最近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假以时日，会恢复的。”方叶咕咕哝哝地说着，像是呓语。

　　“知道了，我相信她，”裴文抚着他的脸颊，“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最近体重又下降了，抱起来很不舒服。” 柔软的笑升起，只是在触到方叶耳后的瘀斑，滞了一滞。

　　掌下的皮肤有点发热，在微弱的夜光下显出淡淡的红晕，方叶抓住他的手掌，咬住一个手指，“再说！不许再说。”

　　裴文俯下身，扳正位置，轻轻地吸吮着下方单薄的嘴唇，然而与既往的热烈不同，他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安静地保持着拥抱和接触的姿势，嘴唇断断续续地厮磨，温柔的缠绵了很久之后，他侧开身，让方叶舒服地枕着他的手臂，“乖，睡吧。”

　　“不要……做吗？”方叶问完，听见耳边低沉的笑声，后悔地想咬掉舌头。

　　对于他千年难得一见的主动，裴文本着保护同学积极性的教育原则，艰难地止住笑意，柔声解释：“明天轮到你值中班，今晚不养足精神，明天会晕台的。”当然不去解释这位与众不同的实习生，为什么从来不用像别人一样值夜班，上手术台拉钩挨骂的机会更是寥寥无几。作为一名声名远播的主任，护花特权当然要在过去，现在，将来尽情使用。（注：医院是个很黑暗很黑暗很黑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