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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边缘光影 “……患者 ...

  •   “……患者于凌晨三点心搏骤停,血压44/13mmHg,予多巴胺,心三联静推四次,心脏按压30分钟,三点半……时心电图仍呈一直线,宣布……临床死亡。”

      战战兢兢交完班,沈宏眼睁睁地看着对面主任下笔如飞。

      糟糕。

      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早晨交班,主任若是漫不经心地听到结束,那就是警报解除,万事大吉。若是他拖过一张病史纸,唰唰下笔,则意味着一场批斗大会即将开始,交班的医生和护士都有排头吃,主任的铁血教育可以从病人一入院的错误处理一路推进到出院死亡小结的狗屁不通,从床位医生到带组主治医生无一幸免。

      昨晚死了两个重病人,一个休克,一个全身衰竭。从七点开始抢救到凌晨三点,自己还勤奋地做了一小时的心脏按摩,现在整个人四肢瘫软,仿佛羽化成仙。眼看主任即将掷笔开骂,自己理应表现出十分惭愧,百份受教,可惜理智与生理相背离,越是紧张就越是疲倦,周身麻痹地马上可以天外飞仙。上睑在重力与上睑提肌主动做功间拉锯。

      迷糊中,长桌另一头的王峰朝他伸舌,无声的唇语:“你、完、蛋、了!”

      没义气的家伙。

      分来科里半个月,还没摸清主任的脾气,不过每天看着主任指点病历,疾声利色,大概也有了点思想准备。最近主任提前进入更年期,估计有那么点甲亢,不以错小而不抓,不以善大而不批。

      想到这里,沈宏自怜了一会,往椅子上缩一缩,努力减小自己的存在体积。

      来之前的传闻中骨科这位三十一岁的主任系有为才俊,更兼和蔼可亲。特别是因为自身年轻的关系,给新人的机会也多。老爸特地找了关系,把自己塞进来。天知道这位才俊本尊激素分泌紊乱,动辄发个小飙,不至于歇斯底里,骂起人来偏又是有礼有节,条理分明,温和中闪着无数刻毒的光芒。弄的被训人羞愧地只想溜回医学院的老鼠洞里从头学起。

      “病人在昨天就出现了四肢湿冷,为什么没有考虑到感染性休克的可能!”目光直指床位医生兼八字不顺的夜班医生沈宏。

      “当时患者也有溃疡出血,我们只……以为是血容量不足的表……”张主治发挥伟大的同胞爱,毕竟是沈局长的儿子,再怎么说都得勉力罩一下。

      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嘴角的一抹笑,浅浅浮在表面,“什么叫鉴别诊断?对于一个病人只考虑一种情况,不联系临床。为什么在休克症状出现的情况下,还允许病人自行去排便,形成颅内出血的并发症!”

      ……
      打圆场的结果是——主任很生气。

      后果很严重。
      ……
      ……
      一片沉默,各人认真地寻找墙角的蜘蛛网和鞋面上的灰尘,间或对不幸的床位医生沈宏投以同情的一眼。

      休克的抢救成功率一向低的可怜,视乎临床医生的经验不同,也不过是几个百分点的差别,在休克危重病人的处理上,以主任的理论基础和临床经验,存心挑刺的话,空间大大的有。

      门上轻叩两声。
      ……

      “我们是……新来的实习生。”

      “没看见我们在交班吗?……” 尽责的住院总医师王峰赶人。

      “今天有新同学来报到?”手指不敲了,定在桌面上。

      王峰查表:“是七年制临床的,今天起实习六周。”

      主任站起身。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我九点还有专家门诊,这位同学,”拍上实习生其中一人的肩膀,“你跟我去门诊抄处方。”

      暴风雨倏来倏去,放晴的天空下一片灿烂。

      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各组医生拿起CHARTER准备查房。

      沈宏打出憋了好久的呵欠,为自己的狗屎运无限欣慰,去男休息室补眠。

      王峰开始给剩下的实习生分配带教老师,“……还剩一个,……对了,沈宏,你今天出夜班。正好刚刚那个跟主任去抄处方的学生今天也不在病房,明天起他跟你好了。”

      沈宏点点头,眼角瞥到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十分。迷迷糊糊地想,

      专家门诊好像是九点开始,主任大人用得着这么早去么?

      “怎么迟到了?”手掌毫不迟疑握上另一只。

      “一开始走错科室了。”

      “早饭吃了?”

      “没吃。”方叶立刻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惩罚性地一紧。

      ……

      “门诊大楼不是这个方向。”半个月没见,这人变成路痴了?

      “两个肉松饭团,不要榨菜,不要油条,不要辣酱,加一个蛋,再要两杯豆浆,……”

      手掌直到食堂的外卖窗口才放开,这人若无其事地买早点。

      虽然没人看见,自己的手心还是不争气地沁汗。方叶把双手伸进白大衣的口袋,轻轻擦着。

      “走了。”裴文——也就是我们尊敬的主任大人,斜斜睨他一眼。理直气壮地,逃班买早点,拎着两个白袋子,走得神清气爽。

      跟上去,又有点不服气,同样蒲包式的白大衣,穿在前面那人的身上,为什么就有了线条和生命。自己穿着,就像食堂的打扫工人,一看就是小小实习生。

      不平了一会,结论是,他年纪大,穿得久,擅于拿腔作势,自己将来……一定不会比他差。

      专家门诊诊室外,十几个已经挂上号的病人一见裴主任到了,立刻围上来。

      裴文温和地笑一笑,“不要着急,请大家按照顺序来,先让我进去做些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中,方叶口中的饭团嚼得正香。

      “吃饱了?”手指抚过嘴角,酥麻一片。

      “唔。”

      “乖一些,下次不要随便跑掉了。” 裴文替方叶整理领子。“害我担心了好几天。”

      某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对方还在冷战中,忿忿地扭开头。

      “别气了,难得你回来我身边,何必记挂不开心的事,”暖暖的气息抚过耳畔,“你不在这几天,我很担心。过去的事就算了。好不好?”

      被牢牢地哄住,方叶不由乖顺地点点头,一转念,又懊悔自己这么容易被吃定。

      时钟恰好指向九点,裴文松开手臂,“按铃,让一号进来吧。”

      方叶在裴文的对面坐下,按铃。

      对面的男人正在专心地听着病人的主诉,笑容微微飘动。容易让病患信任的样子,完全不同刚刚办公室里严厉的脸。

      认识他的人都会自认很了解他。

      或者说,他想让谁了解他的哪一面,就恰如其分地表现那一面。

      阳光从背后的窗子漫进,裴文抬眼看过来,轻轻挑一挑眉。

      背光的轮廓镶着一层金边,眉眼更加深刻。

      方叶迷失在那样的眼里。

      那只是一瞬间的分心,却藏的更深。

      上午一共挂了三十个病人的号,不时还有人进来要求加号,方叶在加号单上敲一个裴文的图章,告诉病患家属去加号台挂号。

      九点到十二点四十五分,总数是三十五人,每个人的时间不到七分钟,其中有六七个连夜坐了长途火车赶来,睡在门诊大厅外排队的病人。

      最后一个加号病人是个十岁的女孩,怯生生的,麻花辫上几绺散乱的发丝,的确良的领子上一圈浅浅的黑印,母亲忙前忙后地围着,父亲不安地搓手,陪着笑:“不是啥大病吧,听说这儿的骨科好,咱们村有个老乡也是裴主任给治好的,昨晚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哩。您多费心。”

      裴文让女孩躺到检查床上,摸摸她的左膝,“痛吗?”

      “疼。”女孩萎黄的脸颊扭曲。

      裴文对方叶招手,“Osteosarcoma(骨肉瘤),你来感觉一下。”转身问,“片子带了吗?”

      女孩的母亲忙从袋子里掏出来。

      很明显的Codman三角和日光状放射,远端也开始有转移灶。

      裴文把女孩的父亲带到桌边,小声地商量着。

      方叶摸上肿块,质地很硬,明显与周围组织粘练,无法推动。

      骨肉瘤,骨恶性肿瘤最常见的一种,短期内转移。即使截肢治愈可能性也非常小。

      方叶记得自己上周在肿瘤科实习时,整理过一个死亡的自费病人的出院小结,也是骨肉瘤,住院期间总费用接近二十一万。

      眼前的这个家庭,显然无力承担这笔效果会如同石沉大海的费用。

      “先住院吧,试试保守治疗。” 裴文耐心地劝说着。

      女孩的在母亲的帮助下坐起,小小的身体一丝僵直,因为莫明的紧张,紧紧攥住母亲的手。

      父亲终于点头答应接受治疗了,方叶开好入院卡,“下午去住院部办手续。”

      一点钟的医院餐厅,基本是空的。

      “怎么?没胃口。” 裴文看向食不知味的方叶。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们可怜。” 方叶捣捣碗里的米粒,神情呆呆的。

      “骨科只是你实习的第二个科室。这种事情以后还会碰到更多,你再这么善感下去,不如改行算了。” 裴文拍拍他的头,“本城医院每天都有大量的病人因为无钱医治而自动出院或者放弃治疗,除了少数成为媒体赚人眼泪的典型,其余大都只能自生自灭,除非遇上奇迹。作为医生的,这是几乎每天都会遇见的事,如果不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好,就无法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

      方叶对这番理论没有回应,闷闷地低头扒饭,露出一段白皙的颈。

      裴文忽觉心中柔软动情,“晚上回丽景苑,好不好?”

      筷子顿了下,方叶耳根瞬间红通通,几不可闻的嗯了声。

      方叶回到宿舍,准备收拾东西搬回两个人的家。

      “咦,小方,听说你早上被盛怒中的骨科主任抓去抄方了,居然完整的回来了,没被轰成精神分裂?”王寸草从电脑转向他,嘿嘿笑。

      戈亦凯从上铺探出头,打个呵欠,“这么早就放你了,没被骂吧。”

      方叶笑笑,“没事。你们今天出夜班?”

      戈亦凯打个呵欠,“那还用说,普外科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周老板不负扒皮盛名,从一助骂到巡回护士。把男人当驴子用,女人当男人用,榨干实习生最后一滴血泪。一夜的手术,持续性拉钩,间断性挨骂。”

      “可苦了我们阿凯了,小白菜……地里黄……” 王寸草一边打魔兽,一边魔音传脑。

      “哪像你小子,在妇产科里醉卧女人乡。”戈亦凯说,“对了,昨天在护士站听到本院经典笑话之一,话说有个器械小护士边洗手术器械边哭哭啼啼,旁人问‘周老板的手术做完了吗? ’,小护士答‘做完了’。又问‘那你哭个啥’,小护士泣曰‘明天还有啊’。”

      三人大笑。

      方叶状似随口地说:“我要搬去阿姨家住了。”

      王寸草问:“搬回来没几天又要走了,不是说你阿姨举家旅游去了吗?”

      “呃……,他们昨天回来了。” 方叶低头整理衣物。

      戈亦凯顿了一下,接口道:“要不要我们帮忙收拾。”

      “不用,反正也没多少东西。”室友真诚的关心让他有种抱歉和羞愧混杂的感觉。从两年前与裴文一起之后,他开始不断地对周围的朋友说谎,一个又一个的谎言连接成他与外界之间的一堵墙。那堵墙,比玻璃还要脆弱易碎。而他却像一只雨天的蜗牛,缩到壳里,天真地以为世界就是坚固的,牢不可破的。

      ……

      “我爱你。”温柔地如同呢喃地咒语,轻轻地,像一张网,密密地撒下来,妥帖地包住他。

      轻松的时候,连带自己也成了一根羽毛,被暖风托着,带着眩晕的快乐。

      沉重起来,连呼吸也无法进行,整个人困在高压氧舱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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