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烬浮生》雪云灵

164、很好看 纳兰雪离世

　　纳兰雪离世后的第九个春天，京城的风终于褪去了凛冽，带着桃瓣的轻软，拂过皇宫的朱墙。可这份暖意，却穿不透凝雪轩的病榻 —— 萧烬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宣纸，连呼吸都轻得要借着被褥的起伏才能看清。他的手搭在锦被上，指节枯瘦，偶尔会无意识地颤动，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没人说得清他的衰弱是为何。有人悄悄议论，是当年为救一位女将军逆天而行，遭了天道反噬；也有人叹息，是这九年里他太过勤勉，天不亮就埋首奏折，深夜还在为流民安置、边境防务忧思，常常忘了吃饭，连太医劝他静养，都只说 “再等会儿，这份章程还没定”。唯有守在床边的萧允之 —— 那个他从宗室中挑选出来过继到身边来的孩子，看着父皇眼底深深的疲惫，隐约知道，还有一份无人言说的忧思，在年复一年地耗着他的生机。
　　萧烬给他取名“允之”，是既希望他能诚实守信，履行自己的诺言，成为一个有责任感、值得信赖的人。又希望他能够得到他人的肯定和支持，在人生道路上能够一帆风顺，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不要像他一样，面对两个同样至关重要的抉择，只能选择上其中一个，将另一个的美好留在回忆里，任其幻化成心底一道难以抚平的沟壑，每思及此，便是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意蔓延开来。
　　萧允之已经十九岁了，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捧着刚批阅完的奏折，坐在床榻边，声音放得极轻：“父皇，户部呈上来的春耕粮款清单，儿臣已经核对过了，按您之前说的，给西北灾区多拨了三成，您看看？”
　　萧烬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在孩子身上。他微微点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不必看了…… 你定的，父皇放心。”
　　这几年，他手把手教萧允之看奏折、断政务，从如何平衡朝堂势力，到如何体恤百姓疾苦，连关于孤儿之事，都反复叮嘱。如今萧允之处理起政务来，已颇有几分沉稳模样，甚至能在朝会上反驳老臣的不当提议，像极了年轻时那个有能力有担当的他。
　　萧允之将奏折放在床头的矮几上，伸手轻轻替养父掖了掖锦被，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心里一紧：“父皇，太医说您该喝药了，儿臣喂您好不好？”
　　萧烬没有应声，目光越过孩子的肩，望向窗外。那里能看到一角天空，飘着几缕浅云，像极了当年在桃澜湖看的云。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允之…… 京城外的桃澜湖…… 桃林…… 开了吗？”
　　萧允之愣了一下，随即心口一酸。他知道桃澜湖 —— 那是父皇每年春天必去的地方，会在湖边的青石碑前站很久，有时会带一壶酒，像与人对坐说话似的，轻声絮叨半天。他也偷偷问过阿福，阿福只说，那里埋着一位对父皇很重要的人，重要到每年春天，父皇都会惦记着湖边的桃林开没开。
　　“开了，父皇。” 萧允之连忙点头，声音放得更柔，“儿臣前几日就派人去看过了，说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好，漫山遍野的粉，风一吹，花瓣都飘到湖面上，像铺了层胭脂。”
　　萧烬的嘴角似乎轻轻扬了一下，眼底的涣散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光亮，像是看到了那片桃林。他的呼吸依旧轻浅，却比刚才平稳了些，又轻声问：“…… 湖边的青石碑和青石凳…… 还在吗？”
　　“在呢。” 萧允之记得阿福说过，那是父皇当年亲手让人搬去的，“儿臣让人擦过了，干干净净的，就像从前一样。”
　　萧烬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滑落，顺着鬓角没入枕巾。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桃花纷飞的黄昏，怀里抱着纳兰雪，她靠在他肩头，笑着说 “你看这桃林，明年肯定开得更好看”。那时的风也是这样软，那时的她，还在他身边。
　　“好…… 好……” 他低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轻，可枯瘦的手突然攥紧了手里的银簪，眼底迸出几分执拗的光。他费力地想撑起身子，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去…… 朕要去……”“我要…… 去看看…… 告诉她…… 今年的桃花…… 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