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心跳 相似的回音 ...


  •   张祎宁不断刷新手机页面,皱着眉头嘟囔:“加价了也没人接单?不至于是嫌晦气吧?”

      她看了看来路,十分钟过去了,确实一辆车都没有经过,照这个状况等下去,她也许要被迫在殡仪馆过夜。“走到前面那个路口再打车吧,反正有路灯。”她重新将双手揣回兜里,沿着路灯往下坡路走去。

      此刻已近子时,周围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未听闻,好像整个世界除了正在行走的他们二人,全都沉入了冬眠,偶尔一阵风吹过,她便和着树叶一起瑟缩一下,抖一抖。

      “要不我们说说话吧?还是有点瘆人的。”尤其是低头看见只有一个人的影子时。

      刘怀谷想了想,问道:“方才那位是?”

      “哦,忘记介绍了,是我爸,病故。”

      张祎宁的声音听不出喜忧,他于是继续问:“你是来送他最后一程?”

      这个问题倒是让张祎宁有些苦恼该如何回答,她思考了一会儿才模糊回道:“不太算?毕竟都没见着。”

      “对了,你是一路跟着我来的吗?”

      以为已经翻篇的话题重新被捞起,刘怀谷心里直打鼓,她会不会怪自己多管闲事又或者擅自作为?那是她的父亲,也许她并不希望别人知晓这件事,既如此,他的行为就是逾矩。可比起逾矩,张祎宁曾说过她更受不了欺瞒。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我很忧心。”

      就是这样。刘怀谷永远摆出那副真诚的样子说些关心她的话,张祎宁既贪恋又害怕,她总有意无意试探鬼到底有没有心,毕竟上下嘴皮一碰,又不会遭雷劈,是真是假又有何妨?可她也发现了,只要是刘怀谷说的话,她就想要相信。可能因为刘怀谷不常说话,也因为他有六成的话都是自己一字一字教的。

      “走的时候确实有很多想法,但跑啊跑的,就都跑丢了。我做掌簿没多久,却也算见了挺多事,有时候会感同身受人活着好难好累——要做个遵纪守法的人,稍微善良一点就挺了不得的了,还有各种社会身份,比如要做个好孩子、好父母、好伴侣、好同事等等等等,留给自己的部分就被疯狂压缩,甚至有些私欲是不为世所容的。今天我不可避免地站在女儿的角度,却没办法不埋怨他,没办法原谅他,他的自私害了母亲也在我身上烙下无法愈合的伤疤,以至于他拍拍屁股走人了,我还得自己清创。”

      张祎宁说了许多,都是为了一下又一下接上嘴巴呼出的白气,看着那白气,身上都仿佛暖和了不少。

      “所以啊,我现在孑然一身了之后反而感觉松快不少!”似乎是为了向刘怀谷证明所言非虚,她突然向前猛跑了两步,正要回头显摆,却见刘怀谷也跟着跑了起来,“等等我。”

      被鬼追着跑的体验还挺新奇,张祎宁感觉体内的肾上腺素飙升,加快速度向前跑,一人一鬼就在空旷的小道上你追我赶了起来。

      “不公平!你……你根本就不累!”张祎宁喘着粗气,却不肯停下,看着游刃有余的刘怀谷始终保持和她同步的速度。

      谁知,下一秒,刘怀谷就超过了她。

      嗯?挑衅?

      “你小子!”

      “你不是想看我跑起来如何吗?是飞是跑又或是疾步走?看清楚了,仅此一次。”刘怀谷停了下来,面向张祎宁,笑着说道。

      她愣愣地停下,双脚扎在原地,忘记了如何摆动,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看着那人在自己面前跑开去,足底似乎是点到了地面,又似乎是踏在一层她看不见的位面上,足尖一点就轻盈地向前进一步,身轻如燕。直裰两侧开衩,本应随风翩飞,却无视了所有的规律,一丝不苟地长垂而下。

      她开始朗声大笑,顺势蹲下,朝着刘怀谷喊:“跑远了,我看不见,你再跑回来!”

      刘怀谷就顺从地往回跑,离她越来越近,张祎宁却无心再看他脚下是如何摆动的,牢牢地盯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她一手撑着膝盖,一手划拉着指挥:“这样,绕着我,绕着圈跑,我才能看清楚。”

      “这样吗?绕着圈?”

      “近点,再近点!”张祎宁一边笑,一边抬起头转着脖子实时跟随刘怀谷的方向,“再快点!要快到模糊!要快到变成一阵风!我好热,想吹吹风。”

      他肉眼可见地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却听不出一点气竭的声音,反倒高亢地问:“有风了吗?我好像只能跑这么快了。”

      风一阵阵吹过,将张祎宁脖子上的汗吹干,就像有许多人在她身边奔跑,为自己带来想要的那阵风。

      “有的,有风。”她笑着摆摆手,“好了,别跑了,我开始头晕眼花了。”

      风停了下来,刘怀谷又突然变成那副腼腆的样子,他为自己方才的行为感到羞赧。

      “你真是一点都不累啊,我太累了,今天跑了两趟,现在心脏还在怦怦跳。”张祎宁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明明气已经喘顺了,可心脏仍在上蹿下跳,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激动。

      刘怀谷也蹲了下来,满怀期待地看向她,“欢喜吗?”

      张祎宁用力地点头,嘴角的笑意就没放下过。

      他也莞尔,低下头,支吾道:“看清楚了吗?我跑起来如何?可合你的想象?”

      “看清楚了,和我一样。”

      刘怀谷霍然将头抬起,像听到什么了不起的称赞,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和你一样?”

      “对啊,一样的。”张祎宁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也愿意给他这个答案。

      她拍了拍裤腿站起,重新向前走。似乎是因为跑过步,大口呼吸过,体内的浊气被呼出,换成了新鲜清新的空气,此刻通体舒畅。

      张祎宁感觉与刘怀谷的距离近了不少,可能因为从今夜起,他们与这世界所剩不多的联系都系在了对方身上。她几次将余光投向刘怀谷,踌躇着开口:“在你达成所愿前,我们就这样往前走吧,行吗?当然,我肯定会努力、投入百分之两百的精力帮你的!我的意思是暂时、暂时!我们谁也别放弃谁。”

      “当然,是我之幸。”他突然转过身,伸出右手五指,兴致高昂,“要约定吗?”

      “啊?——哦——”张祎宁看着那个动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上次教他的简易版“拉勾”。

      “好,我们约定。”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一根一根对上。

      张祎宁在心里默默加深了这个约定,刘怀谷确实不会跟着别人跑了吧?她的脑海里首先浮现出杜文新和老金的脸。

      “你应该知道为了帮你,我付出了很多吧?”这么问实在丢人,可她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百年唯你,无人可比。”

      张祎宁笑着哼出一气,“还算有良心。”

      *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张祎宁看着来电显示上没有备注的一串数字直叹气。

      做决定很简单,要向别人解释却很难,为什么非要向别人解释呢?大概因为她还是不够绝情得彻底。

      她按下接听键,那面的嘈杂声、哭声混着香烛味扑来。

      “小宁?你到哪了呀?可别迟到误了时辰。”林阿姨的声音沙哑,她大概哭了很久,张祎宁那晚看在眼里,他们的感情的确很深。

      “林阿姨,我没有说要参加,你们不用等我。”

      这句话带给了她不小的冲击,林阿姨一时没反应过来,对面的噪声小了不少,应是走到其他安静的地方了,“什么意思呀小宁?你是说你不参加你爸的葬礼吗?”

      张祎宁握紧手机,平静道:“是的,没有必要了。”

      “不是,小宁——”林阿姨提高了音量,张祎宁能感受到她正在酝酿的愤怒,但戛然而止,愤怒从其他切口倾泻而出,张名勤父母的大嗓门漫涨过来,“胡闹!哪有女儿不参加爸爸葬礼的!那天晚上就偷偷跑走了没有守夜!叫她给我滚过来!”

      后面许多不堪入耳的责骂反倒浇灭了林阿姨的怒气,她开始劝慰:“爸妈消气,小宁是个孝顺的,不会乱来,我再好好跟她说说,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小宁你放心,你是你爸的大女儿,这个是不会改变的,小可这次是配合你……”

      张祎宁直接打断了她误会的解释,“林阿姨辛苦了,这段时间我也尽到了作为女儿的职责,做给活人看的葬礼我就不掺和了。还有,这辈子我可能对不起很多人,但唯独他,我自认没有亏欠。”

      张祎宁挂断电话后又等了两分钟,手机不再响起,她这才重新投入回被打断的正事。

      “来吧来吧,紧张吗?”

      她搓搓手,期待地看向一旁的刘怀谷。

      刘怀谷摇头,“所以,走进去就会掉下去?像跳楼一样?”他指着面前正要下行的透明轿厢电梯。

      “不是掉下去,是整个厢体被送下去,”张祎宁伸出双手,双掌平行向下移动,演示给他看,“正常来说是这样,但我们现在要试验的就是,你会不会没有随着厢体往下走,如果没有的话,你是会直接掉下去还是会悬滞在空中,又或者!你的脚只能行走于地面,这种轿厢对你没有支撑力,你也有可能一走进去直接,啪叽,摔下去了。”

      张祎宁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给他介绍自己蓄谋已久的试验。惊喜来得太快,她根本没想过整天将“不雅”挂在嘴边的刘怀谷真有一天会配合自己的天马行空,她本来只想找个好骗的鬼忽悠一下,可天底下的鬼有哪个比得上面前这位做出这些行为更有意思!

      “来了来了!”电梯门打开,张祎宁先一步跳进轿厢,按下开门键,招呼道:“你慢慢地、慢慢地走进来。”

      刘怀谷本是无所感的,可听着她这郑重其事的指示,迈开的步子也变得缓慢。

      首先是右脚脚尖,继而整只右脚踩进了轿厢,张祎宁兴奋地点头,刘怀谷一鼓作气,直接大跨步向前,整个身体都进来了,两双圆睁的眼看向彼此,同时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刚刚根本不敢看但又怕错过,好的好的,接下来进入第二项!”

      张祎宁快速按下-1楼,撤回手指,不自觉地想抓住刘怀谷手腕。

      失重感如约而至,眼前的魂体始终稳当当地站在面前。

      “开始了吗?”他感受不到何谓失重,只觉得两人一直停在原地,什么都没有发生,电梯门就打开了。张祎宁笑了笑,快步走出去,刘怀谷紧走两步跟上。

      “结束啦,真不错呀,电梯也坐得。既然如此!我们马不停蹄跳到下一个试验,噔噔噔——”她指着眼前飞驰而过的列车,“论鬼是否能坐地铁。”

      相比起上下垂直的电梯,张祎宁对于坐地铁的课题不是很有把握,她收起笑容,靠近还在新奇张望的刘怀谷,嘱咐道:“地铁的时速非常快,咻的一下就过去了,你跑步是赶不上的,所以这次的试验呢我们需要观察两件事,首先看你是否能跟着车厢自主平移,如果你发现你和我的距离变远了,你就马上朝着我跑,看看在奔跑状态下是否能重新得到支撑力,如果不行的话你就会被停在原地,”张祎宁又靠近了一点,继续道,“如果你没跟上地铁,一定!一定要再次回到这里!我才能回来找到你!不然真的会走丢的。”

      听到也许会走丢,刘怀谷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郑重地点点头,开始环顾周围的陈设。

      周末地铁里的人格外多,刘怀谷有好几次被别人碰到,却也无路可退,只好偏着身子皱眉,张祎宁实在忍俊不禁,他等一下也许会翻白眼。

      跟随着人流被冲上车厢,张祎宁努力往前挤,好不容易圈出了身前一块空地,她双手环握两旁扶手,回头寻刘怀谷,就看见刘怀谷一脸生无可恋不再挣扎地穿过人群走向她。

      突然觉得自己在调戏老祖宗是怎么回事?

      刘怀谷穿过了所有人,但对于张祎宁还是有些不愿,张祎宁只好放开一只手示意他进去,就这样形成了有些尴尬的姿势,本以为自己圈的地块够大了,却没想到还是逼仄,这也是没法的事儿,谁让她的手就这么短……

      “嘟嘟”声响起,车厢门关闭,她的手心里洇出汗水。

      “别紧张,只要回到原地,我就能找到你。”

      “好。”

      他们注视着彼此,等待列车启动和那场不知是否会降临的失散。

      直到熟悉的耳压来临,张祎宁才意识到列车已经驶出一段距离,进入隧道了,她和刘怀谷的距离没有变化,可两人谁也没出声。

      她悄悄别开目光,身体跟随着车厢运动一晃一晃的,两手却牢牢地握着。

      头顶上方传来刘怀谷言之凿凿的话:“没有走丢。”

      她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嗯。”

      怎么办呢?她又听见了自己按捺不住的心跳声。

      张祎宁偏头屏气,努力地倾听身前那个位置是否会传来相似的回音。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