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夕》取三七

3、不被理解 她

　　她在前面走着，身后的郝南瞥了她一眼，便打算转身离开，不再留意她分毫。

　　视线无意间扫过球场，看见众人正肆意打着篮球，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当即就打算上前和大家打一场。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大喊骤然响起：“小心！那个女生，小心！”

　　七许走在路上，全然没有听见球场众人的提醒。

　　“七许！你耳聋吗？”郝南眼看着篮球已经来不及阻拦，立刻扯开嗓门朝她大喊。

　　七许听见他的声音，猛地转过身，语气带着怒意：“郝南！你……”

　　她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刚刚她站立的位置，一颗篮球骤然擦过，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

　　篮球弹落之后，滚落到七许脚边停了下来。

　　七许眼睛骤然睁大，怔怔愣在原地，一时没回过神。

　　球场上的同学连忙捡起篮球，快步上前关心询问：“同学，你没事吧？”

　　徐盛也走到她面前，满是歉意地道歉：“抱歉，不好意思，我们打球太投入，没注意到你。”

　　七许轻轻摇头，缓缓回过神：“没事。”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慢慢走去。郝南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脚步也下意识地慢慢跟了上去。

　　徐盛走上前推了推他：“打不打？时间不早了，打完回去了。”

　　郝南的思绪全然不在球场，心里暗自琢磨：她刚刚呆呆愣愣的，不会是被吓到了吧？

　　“郝南？”徐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想什么呢？”

　　“没事，我等会儿还要去买东西，你们先回去。”郝南随口应了一句，立刻快步上前，跟在了七许身后。

　　前路之上，她身姿端正，一步一步走得格外坚定。

　　郝南不知不觉跟了她很长一段路，半晌才猛然反应过来，心头一阵别扭：“不是，我为什么要一直关注她？她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被这点小事吓到。”

　　他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打算不再跟随。

　　可刚一转身，就看见几条长虫从眼前爬过，吓得他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其中几条玩具蛇径直朝着他的方向爬来。

　　郝南瞬间慌了，大声呼喊：“救命啊，有蛇！”

　　“七许！七许！七许！”

　　他接连喊了好几声七许。

　　七许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就知道是郝南，疑惑地转头望去，只见他僵在原地，浑身瑟瑟发抖。

　　她立刻快步跑上前，伸手扶住他：“你怎么了？吓成这样。”

　　“有蛇。”郝南死死攥住七许的手，生怕她转身离开。

　　七许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看见几条蛇缓缓靠近两人。

　　片刻后，黑暗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

　　“哈哈哈，小哥哥也太胆小了，这都是我的新玩具蛇。”

　　“一个大男人还要抱着小姑娘，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

　　周围的小孩子纷纷笑作一团。

　　七许抿着唇，悄悄弯了弯眼，抬手轻轻掩住嘴角的笑意。

　　郝南瞬间松开攥着她的手，强行挺直脊背，故作强硬：“乱说话可是要长歪嘴巴的。”

　　小孩子根本不怕他的呵斥，笑声肆意飘散，随后轻飘飘传来一句：“大哥哥笨蛋，喜欢姐姐。”

　　话音落下，郝南瞬间怒火上涌，抬脚就想上前教训这群口无遮拦的小孩。

　　七许伸手拉住他，轻轻摇头：“算了，别跟小孩子较真。”

　　郝南低头看着攥住自己衣袖的手，别扭开口：“松开，别对我动手动脚的。”

　　七许满心无语，立刻松开手，还轻轻拍了拍掌心。

　　郝南当场愣住，瞪大双眼看着她，气得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径直朝着孩童消失的黑暗处走去。

　　“别怪我没提醒你，别去最好。”七许放心不下他，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郝南冲进黑暗之中，四周瞬间陷入沉寂，只剩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晚风微凉，吹得他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忽然敏锐察觉到身后有道视线，他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郝南！你在哪里？”

　　七许的声音遥遥传来，两人距离太远，他听得并不真切，依旧执意往前走去，非要找到那群小孩理论一番。

　　身后的七许无奈轻叹。她太清楚这群小孩子的性子，最爱恶作剧，越是古怪吓人的游戏，他们越喜欢。这群孩子天不怕地不怕，什么调皮捣蛋的事都做得出来。

　　她心头焦急，连忙快步追上前。

　　刚跑过半路，周遭骤然响起空灵又空洞的孩童嬉笑声。

　　“姐姐，在找什么？”

　　“要不要和我们玩玩？”

　　小女孩的声音不远不近，萦绕在黑暗里，配上昏暗的环境，格外诡异。

　　“别闹了。”七许目光凌厉，抬手直指身前某处，眼神冷冽。

　　孩童似乎被她冰冷的气场震慑，觉得无趣，立刻放弃捉弄七许，转而将目标对准了前方独行的郝南。

　　郝南缓步往前走，越走越觉得周遭氛围怪异，正准备转头查看。

　　身后，几个身着白衣的孩童，手里提着纸糊小灯笼，正缓缓朝他靠近，细碎的低语声悠悠传来。

　　他刚一转头，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怔。路边的路灯恰好在此刻全数熄灭，孩童的笑声骤然在夜色里炸开。

　　郝南嘴角僵硬地扯了扯，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身后人影走去，语气带着不耐：“小屁孩，一天天没大没小，恶作剧玩得挺尽兴。”

　　话音刚落，怀里的小孩瞬间哭出声，清脆的笑声夹杂着委屈的哭声回荡在四周。下一秒，路灯全数亮起。一个小男孩伸手死死扯住郝南的衣袖，厉声喊道：“松开她！”

　　小女孩泪眼婆娑地望着男孩，哽咽道：“迟哥哥，救我。”

　　郝南看着身前几个小孩，冷声警告：“下次再敢这么胡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几个小孩子吓得瑟瑟发抖，满脸畏惧。

　　七许匆匆赶来，恰好看见这一幕，见郝南并无大碍，便默默转身离开。

　　她走后，郝南随意瞥了眼她离去的方向，并未认出是她，也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七许回到家门口，推门而入，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韩雪，你怎么在我家？”

　　韩雪将手里的草莓递到她面前，笑容温和：“吃草莓，妹妹。”

　　七许目光紧盯着她手中的草莓，越过她，朝着厨房的方向喊道：“妈，你在吗？”

　　厨房走出一位成年男性，看见归来的七许，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七许，回来了，我是，呃……”

　　七许没有理会来人，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住房门。

　　她独自坐在房间里，埋头钻研画技。门外数次传来敲门声，她尽数无视，自动屏蔽了门外所有动静。

　　门外，韩城无奈轻叹一声：“七许还是不肯接受我。”

　　韩雪坐到他身旁，轻声安慰：“爸，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妹妹只要感受到你的心意，总会接受你的，任何人都需要适应的时间。”

　　“小雪，你们同在一个班级，你可不能耍大小姐脾气，好好照顾妹妹。”

　　“爸，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妹妹的。”

　　没过多久，七许的母亲推门回来，扫视客厅一圈，不见七许的身影，开口询问：“七许呢？”

　　韩雪回道：“妹妹在卧室。”

　　七母走到房门前，敲了敲门：“七许，出来吃饭。”

　　房间内的七许闻声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应声。

　　房门久久未开，七母的语气带上了愠怒，再次敲门：“七许！一直锁在房间里干什么？赶紧出来！”

　　韩雪连忙解围：“妈，妹妹应该在写作业，我们别打扰她了。”

　　“作业能有多少？吃完饭再写不行吗？耍什么小脾气。”

　　“妈，我们先吃饭吧。”

　　几人刚落座餐桌没多久，卧室门被推开。七许换了一身衣服，穿上鞋子，淡淡开口：“我出去拿快递。”

　　她走到空旷无人的路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通之前未接听的电话。

　　“请问，是七许老师吗？”

　　“是的，您找我有事？”

　　“你的画稿我们看过了，质量非常不错。考虑到你目前还是未成年，我们特意为你预留岗位，等你成年，就可以直接来公司任职。”

　　“另外，建议你有空可以先来公司学习板绘，巩固实操基础，成年之后，一定会有很好的发展。”

　　“我尽量。”

　　“不用尽量，我们公司规模大、分部遍布各地，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恭候。给你寄的礼物已经送达，记得及时签收。”

　　七许来到快递驿站，低头翻找自己的快递。取件码是3018，可货架上只有3017和3019，她翻找许久，始终不见3018的踪影。

　　她走到前台询问：“我的快递找不到了，我翻找了很多遍都没有。”

　　正在驿站打游戏的郝南闻声，语气烦躁：“你自己再去翻翻，肯定在里面。”

　　七许看着他的侧脸，只觉格外眼熟，仔细打量片刻，出声确认：“郝南？”

　　他头也没抬，目光死死黏在手机屏幕上，语气不耐：“你谁啊？自己找去。”

　　七许直接伸手抽走他的手机。郝南抬头看清来人是七许，怒火依旧未消，伸手就要抢回手机，被她侧身躲开。

　　“手机还给我！快递不可能丢，你再去找找！”他说话时，视线还紧紧盯着黑屏的手机，看见路边有车辆路过，悄悄捏紧手心，见自己没有被发现，才暗自松了口气。

　　七许捕捉到他紧张的神色，看了眼手机屏幕，开口道：“很喜欢打游戏？先帮我找到快递，手机自然还给你。”

　　“你先把手机给我，我打完这局再帮你找。”郝南抬眼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七许将手机递还给他，认真道：“这个快递对我很重要。”

　　“知道了知道了。”拿到手机的郝南瞬间来了精神。

　　七许无奈，再次折返货架逐一翻找，挨个核对货框，依旧一无所获。

　　她看着郝南专心打游戏、眉眼发亮的模样，心生好奇，干脆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心里暗自嘀咕：这游戏真的有这么好玩吗？

　　她看了许久，依旧一头雾水。他到底是怎么隔着远距离发现敌人的？手指操作又快又灵活，莫名有点帅。

　　心底的好奇愈发浓烈，她忍不住开口：“这是什么游戏？我也想玩。”

　　“你？算了吧。”郝南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看不起谁？”

　　屏幕上传来胜利的枪声，郝南放下手机，屏幕赫然显示第一名。他得意地抬下巴炫耀：“看见没？我厉害吧。你想玩？再等八百年吧。”

　　七许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赶紧找快递。”

　　“知道了，别催，又不是不帮你找，急什么。”郝南不耐烦地起身。

　　七许眼神骤然变冷，气场瞬间转变，从方才的温和沉静变得凌厉：“3018。”

　　郝南起身挨个货架翻找，许久依旧无果，满脸疑惑：“奇怪？不应该啊，你是不是看错取件码了？”

　　“没有。”七许语气笃定。

　　两人走到前台调取监控，画面里，一位长发中年妇女取走了两个快递，其中一个正是七许的3018包裹。

　　“你认识她？”郝南问道。

　　“认识。”七许盯着监控画面，神色凝重。

　　她刚抬脚准备离开，又折返回来，随口问道：“刚刚的游戏叫什么？”

　　“和平精英。”

　　七许点头记下，转身回家。一进门，她就看见桌上拆开的快递空盒，里面的东西早已不见踪影。

　　“妈，我的快递呢？”她强压着心底的情绪，出声询问。

　　“你说那几本画集漫画？马上就要高三了，心思还不放在学习上。我看你姨姨家的女儿喜欢，就直接送给她了。”

　　“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随便送人？你有没有尊重过我？”那是她仅剩的最后一册画集，是她一路坚持画画、熬出来的成果，是她的荣光与见证。她忍不住红了眼，声音带着哽咽，泪水瞬间滚落。

　　七母见状非但没有愧疚，反而厉声呵斥：“我是你妈！我不尊重你，难道外人会尊重你吗？”

　　“好一个母亲。”

　　七许狠狠摔上房门，无力地靠在门板上，紧紧抱住自己。

　　门外，七母不停拍打着房门，怒气冲冲：“七许，把门打开！你这是什么态度？开门！”

　　外出买菜归来的韩城和韩雪连忙上前，将七母扶到沙发上安抚：“消消气，孩子正是叛逆期，长大就懂事了。”

　　韩雪走到房门前，轻声敲门：“妹妹，别生气了。”

　　“谁是你妹妹！我不是！”

　　七母听见里面的回应，火气更盛：“你看看她这臭脾气！我怎么养出这么个孩子，半点都不如邻居家的孩子乖巧。”

　　又是别人家的孩子。

　　七许猛地拉开房门，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那你去养别人家的孩子啊！还要我干什么？再说，我不是你养大的，是我爸养的，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你以为我想养你？要是能重来，我绝对不会让你进这个家门！性格软弱又矫情，真不知道小时候你怎么没被人欺负透！”

　　这一刻，七许只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受过的委屈，知道她受过的欺负，只是从来都不愿过问、不愿心疼。

　　积攒多年的委屈彻底崩塌，她一气之下冲出家门。

　　她早就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却从没想过，这份厌恶如此深重。

　　小升初那年，她在学校被同学肆意欺负，哭着回家告诉母亲，没有等来半句安慰，只有无尽的指责。

　　那时距离父亲离世没多久，是她最脆弱难熬的日子，可母亲从未有过半分体谅。

　　“那么多人，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就欺负你？肯定是你自己问题多！”

　　她无数次辩解，换来的永远都是母亲的否定与苛责。

　　她见过邻居听月的家人，孩子身上多一点擦伤，家人都会细细追问缘由，若是受人欺负，定会为孩子撑腰，闹到学校也要讨回公道，给足了孩子所有的底气与偏爱。

　　别人家的父母护短温柔，可她的母亲，只会把所有过错推到她身上，把所有期待强加在她身上。

　　前路茫茫，天空骤然落下雨幕。七许任由大雨打湿全身，不顾一切在雨夜中狂奔，最后再也支撑不住，蹲在角落失声痛哭。

　　浑身被雨水浸透，冰冷刺骨。她麻木地坐在无人的角落，紧紧抱紧发抖的自己。

　　家里，韩雪和韩城正要出门寻找，却被七母拦住。她一脸笃定，语气淡漠：“不用找，她胆子小，在外待不了多久，自己就会乖乖回来。”

　　那一晚，七许独自在外熬了一整夜，没有一个人来找过她。

　　天亮时分，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刚好撞上出门上班的母亲。

　　对方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嗯，回来了。”

　　七许心头泛起一阵自嘲的冷笑。

　　怕是她昨晚没有冻死在外，反倒碍了她的眼。

　　那一刻，七许眼底所有的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狠厉的眸光。

　　你越是不管我、轻视我，我就越要站在你眼前，越要活成所有人都比不上的模样。

　　她回到房间，洗了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收拾好书包里的书本，毅然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