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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走不近的绿洲 3 好聚好 ...


  •   一鹏和老婆雨吉怄气,已经好几天不怎么说话了。

      两个人见了面就像乌眼鸡似地,可还得一个锅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对一鹏来说,这样的家庭气氛简直是一种折磨。

      上个礼拜六,本来该跟车回家度周末,休息一天。但因为第二天市里面有领导要来遗址看看,一鹏陪着走不开,就留下来。做了一天的专职向导,说得口干舌燥,领导走了,一鹏的嗓子眼儿直冒干烟儿。

      礼拜一想回趟家,赶上考古队的车有事没过来,又挨了一天,到了周二,中午的时候,远远的见考古队那辆白色面包车开过来。

      一鹏忙跟司机小赵说:“我搭你车回去,你什么时候走?”小赵说,放下东西就走。问黄队有什么事情没有。

      黄队说,没什么事,记着明天带几个西瓜过来。小赵答应着要走,叫一鹏。

      一鹏跟老黄说要回去两天,单位那边还有些事,他惦着《国风》周刊要他的那篇稿子,在这里,晚上再熬夜,写作效果也不好,不说别的,查资料就不方便。当然,编辑部里也确实有事,老程还找他。

      老黄说:“老田,你忙你的,有事你就别过来。”心说,你又不归我管。

      见一鹏笑着上了车,笑道:“还是早点儿回来,你不在,喝酒没乐儿。”一鹏听了,哈哈笑起来,说:“回来我带瓶好酒。”

      车子一路颠簸,出了山,路面才平滑起来。离开市区几天,一鹏看着哪儿都新鲜,忽然觉得浑身的刺痒,好不自在,再低头看看脚上的皮鞋,真像山里人穿的了,几乎看不出原色来。

      他想先去洗个澡,否则尘土和污垢不光会腻在肌肤上,好像还会腻在脑子里,滞住思维。奇怪,在山里面倒不觉得,漫山遍野地跑来跑去。

      他让小赵在家门口等他一下,跑回去拿了些干净衣物又坐他的车子到了前面那条街的路口,那里有一家“流香堂”,累乏疲惫的时候,他时常去哪儿的池子里泡一泡。

      其实,从家走过来也没多远,但他两腿酸酸的,有车子干嘛不利用。谢了小赵,一鹏买了浴票走进来。

      没什么人,太好了!关键是时间选的对。

      当他甩去衣服,赤裸着跳入热水池中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爽啊,别提了。仿佛拥有的不是小小浴池,而是太平洋,惬意而满足。

      他差点儿在池子里面睡着。不能再泡了,把肌肤分泌的污垢都留在池子里,想来这水是循环的吧,管它呢,反正再洗的人不是自己,便咧着嘴幸福地站起来。

      又站在淋浴下面冲了冲,一鹏就走出来。

      更衣室的墙上挂着面镜子,他有点儿不相信镜子里面的那个人会是自己。

      又黑又瘦,丰腴肌骨竟收紧了。——这倒是歪打正着,考古队是很艰苦,帮着自己健身了,要么,平时哪舍得腾出时间去锻炼。当然,他好像也并不大喜欢锻炼。

      走出流香堂,一鹏顿觉神清气爽,也不那么疲惫了。

      他在撑着的伞摊儿下面喝了瓶“呲呲”地冒着小汽泡的北冰洋,咕嘟嘟地灌下去,一连翻上几个响亮的嗝儿来,好痛快,仿佛觉得肠子也被彻底地洗了一洗。

      四点多钟了,他在电话摊子旁给老婆雨吉打电话。那边说,已经走了。这么早就走了?还不到五点嘛。看来局里就是比防疫站好,清闲多了。

      一定是接女儿去了,一鹏推测。

      女儿的幼儿园在下一条街的胡同里,是一鹏托关系找到的一家离家最近的幼儿园。不如去幼儿园,说不定刚好碰上她们娘俩儿。

      这样一想,他就往那条街上走,马上就要见到女儿了,一鹏心情很愉悦。

      女儿田禾儿十分聪明,已经会背二十几首诗了,当然是自己的功劳。他更愿意相信是遗传基因的优良吧。

      前面就是了。“天蔚幼儿园”,一鹏只来过两次。

      跟看门大爷打了声招呼,说是来接小孩子的,便放他进去了。是几班的,他忘了,但他知道是小班的。幼儿园有两层,女儿在一层。

      右手的第一间教室门开着,矮矮的长条桌子上围着十来个小孩子,都在抠哧着手里的玩具。一鹏没有见到女儿,见年轻的女老师坐在旁边看着孩子们玩儿。

      一鹏敲了下门,很礼貌的问:“请问老师,知道田禾儿在哪个班吗?”

      一屋子孩子的眼睛都追过来,长着一双咪咪笑眼儿的女老师忙抬起头来说:“田禾儿,我们班的。嗳,她爸妈刚把她接走,您也是来接她吗?”

      一鹏怔了一下,脑袋蒙了,下意识问一句:“接走了?”

      女老师点点头,问:“您是?”一鹏觉得自己的脸怎么烧起来,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田禾儿的爸爸,只敷衍:“啊,知道了。”急忙退出来,总不能让自己女儿有两个爸爸。

      出了幼儿园,一鹏气得紧紧攥着拳头。真是欺人太甚!这个臭娘们,早晚让车撞死她。他诅咒她。

      出了大门,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在胡同口踌躇着站下来。

      还是先回家吧,他这样想。会不会撞上那对狗男女,不用证实,他觉得老婆一定是跟苦瓜彭在一起。

      他讨厌撞面的场面,但自己的家岂不敢回,咄咄怪事。他还是溜达着走回家。

      没人。锅冰灶冷。

      满屋子转了一圈,又拉开冰箱看了一眼,尽是些女儿的吃食,牛奶、水果什么的,下面放着一碗剩面条,有些青菜。

      他从里面扥出一根黄瓜来,水管子下面冲了冲,大口嚼起来。吃了两口,觉得心口堵得慌,扔下不吃了。靠在沙发上生闷气。

      上个月,他去医院检查过一次,那次大病过后总觉得胸口闷胀,烦躁不安。

      做了心电图,医生说,你要注意啦,心动过缓,有些冠心病的前兆。他问怎么注意。医生说,当然是不能劳累,不能生气。

      呵,全让自己赶上了。他当时跟医生说,大概是累的,告诉医生自己晚上写稿子总熬夜,三两点钟才上床。

      医生笑笑,说你不生病才怪。奉劝,稿子比生命重要?他也笑了,说身不由己啊。后来,他也还是注意了些,每至午夜便收了笔。

      但他心里明白,还有一个原因,他并没法子跟医生坦白,久盼不至的情感郁闷,以及近年来家庭不和的气恼,痛苦纠结的心何以能在淡淡的平静中颐养?

      不想再容忍这娘们儿了,他想跟她摊牌。

      这些年来,为了家庭平静的忍忍而求,他的心上人小棠几次弃他而走,他无助地看着,就像一条银河隔着两个人,遥岸相望。

      他快疯了,而逼他疯的那个女人,竟然不安于室,跑出去勾搭野男人。

      他不敢想象,她背着他都干了些什么。虽然没有把两个人捉奸在床,但他不敢保证,眼前的这张床是不是干净的。

      想着他就下意识的瞭了一眼卧房里面的床。淡粉色床单像新换过,有没有被人滚过?疑人偷斧?自己真疯了?

      天黑了,他懒得开灯,也懒得吃饭,刚才含了一粒硝酸甘油,胸口的胀痛似乎好了点儿,他倒在沙发上眯瞪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一声门响,老婆领着女儿回来了。

      屋子里一下子亮了,老婆吓了一跳,失惊道:“咦,你在家?怎么不开灯呢?”

      一鹏的眼睛在突然的强光下有些不适应,用双手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女儿见了爸爸,高兴地扑过来。一鹏把她抱在怀里。

      不知为什么,方才肠子里郁愤满满的语言竟一句也没说出来。

      只是问:“怎么才回来?去哪儿了?”老婆说,带女儿逛街玩儿吃饭去了,说的轻描淡写。

      说:“你回来怎么也不打电话?我们就不出去了。——你还没有吃饭?我们要是不回来,你就这么饿着?——你可真行!”

      “你们不回来去哪儿?”他淡淡的问了一句,语言似乎还在上一刻的游离状态,想,跟人家家去不成?

      他快接不住她的话了,她噼噼啪啪地说着,对丈夫尽显殷勤:“冰箱里有剩面条,我炒炒你吃。”

      他没有理她,跟女儿说话,女儿高兴地在他腿上爬来爬去。

      老婆系上围裙在厨房里炒面。他想悄悄地问问女儿,是不是有个戴眼镜的叔叔陪你们玩儿。但他忍住了没敢问,虽然女儿还小,但他实在不忍心让大人间的龌龊玷污她幼小的心灵。

      雨吉用包心菜切丝配着葱丝蒜片炒了一大盘子面条。

      端过来一鹏全吃了,平心而论,比街西头那家吴二面馆炒的要好吃多了。出锅前淋撒的那一勺子米醋和胡椒粉的辛辣把很入味的面条又调浓了一层口味,余香满口。

      他给自己沏了一杯酽茶,浓浓地喝了。

      但他依然不爽快,因为他想说的话并没有说出来。不说了?忍着?下次还不定遇见什么熬头事呢,真成武大郎了。

      女儿在外面的小床上睡了,夫妻俩也回到卧房来。

      他倚枕靠着,她躺下了。

      他看了她一眼,默默地说:“我下午去幼儿园了。”她扭过脸来看着他。

      还是他说:“你知道幼儿园的老师跟我说什么?”他见她的表情有了一些变化“说,田禾儿让她爸妈接走了。他见她的嘴巴动了动。又说:“你能告诉我,老师说的她爸是谁吗?”

      她翻身坐起来,冷冷笑了一声,道:“我说呢,见面就拉个驴脸,谁欠你八百吊了,原来为这个。

      有话早说啊——我告诉你,是我原单位同事老彭。你还想问什么,我都告你——也没有什么好瞒得!”一种很有理的气焰在酝酿。

      吵架,他永远吵不过她,不论有理没理。

      “你跟他到底算怎么回事?”莫名其妙了,她倒理直气壮,他肠子里的气在往上顶。

      “什么怎么回事?”语速快而声调高:“同事,朋友。不能见个面吗?”

      她顿了一下,音调缓下来,说下午人家老彭来局里开会,开完会来办公室看看我,我着急接孩子,他说走吧,我陪你去,好久不见了,想聊会儿天,吃了顿饭,完了就走了。——“想不到你还这么小心眼儿,没看出来,什么时候在乎上我了。”

      “在乎不在乎,你现在都是我老婆。让别人惦着,我当然不痛快。——你要是真看上他了,你直说,我也不是不能成全你。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呢,这个家我确实顾得不多,陪你又少。”

      雨吉听了,觉得自己爷们儿的话怎么这么绕。

      沉默片刻,冷冷地说:“你什么意思?别人掂不掂着,我还真不知道。我跟你重申一遍,我们之间就是朋友 。我也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也不用好心眼儿成全我 ——倒是你想让我成全吧?”

      老婆在想,这个时候如何能气短,真倒在床上,也不会让你抓住。守不如攻。

      “即这么想,我看我们还是撂开手的好。”他想至少试探一下老婆的意思。

      “我就说嘛,哪儿是想成全我呀。是想让我成全你吧?——我想起来了,上次洗衣服翻出你一封信来,你跟那个叫唐小棠的是怎么回事?我还没顾得问你呢,猪八戒倒打一耙,寻趁上我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占了上风。

      一听到唐小棠的名字,一鹏心里真有些慌了,在他史往今来,他最不愿意让老婆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伤害她了,他不忍心让他以外的人再去伤害她。

      老婆怎么还是知道了,自己太大意了,他在想哪封信被她看到了,上次回来,给小棠寄过两篇报纸,小棠写的两篇短文在自己的《南风》上发了,一篇是,《这是对子女的占有》还有一篇《刘备,是我国情节戏剧的的创始人》。

      那一次的信,似乎没有说什么,他踏实下来,只记得说过:“小棠,你的笔,不要中缀,在连接我们之间感情的纽带上,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结。”

      那封信是封了口的,老婆至多看到信封。唉,很难说,保不齐会打开。再说,是夹在一堆稿子里面的,怎么就翻出来?简直是克格勃了。

      一鹏从床头柜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叹了口气,对老婆说:“我说,咱们说话靠点谱好不好?人家唐小棠是我老师的女儿,从编辑部走了好几年了,偶尔是写写信,那是她有时候写点小稿子,在我们报上发一发,我能不关照一下吗?好多事情还要求人家父亲呢。”他口气很中肯,希望她能相信。

      雨吉“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封被丈夫封着口的信,她的确看到了,那天中午丈夫在家睡觉,书包就在外屋桌子上扔着,有什么难的,用根针插在侧面封口处,轻轻一挑就开了,那句有些暧昧的话她也看到了,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追着问,不是不打自招吗?私拆的行径总是有些卑劣。但她已经开始嫉恨那个叫唐小棠的女孩子了。

      “你哼什么?”

      “你说呢?”她反问他:“是想告诉你,想找借口抛弃我们娘俩儿,省省吧,别做春秋大梦了,做鬼都会拖着你,耗死你算,有本事你就掐死我们娘俩儿,算你狠!”说完,她啪的一声把灯关了,躺下睡了。

      一鹏也躺下来,背向着她,心里好凄凉。

      渺茫的希望似乎也没有了。他不明白,人世间的夫妻做到这样的境况,还有什么趣味。

      好聚好散不是在每个家庭都适用的,时代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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