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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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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瞳正立于苍渊山最高的孤塔之上,越是靠近,便越是能清晰的看到每一道闪电的走向。
孤塔上挂的占风铎叮叮当当一片乱响,幢幡在风中乱舞,如同冥界鬼魅伸出的手,稍不注意便会被拽入深渊。
温萤知道哪怕她现在是神躯也支撑不了太久,更别说裴鹤肉体凡胎斩破上一方轮回,强行逆转。
他们都没有太多时间。
与此同时,苍渊山地牢空荡荡的,静的让人不由屏住呼吸,只有微弱的烛光仍在晃动。
地牢中锁着一个人,是先前温萤撞见的那个女人。两指粗的铁链像狗一般拴着她纤细的脖颈,两臂像是被折断的双翼,被束缚在身后。
当她睁开因为体内血气翻涌而充血的双眼,鲜红的血液如同一条条血蛇从她七窍爬出,可她就像失去痛觉一般一意孤行,不断挣扎。
黑色的字符漆黑如墨,在她的皮肤上蜿蜒爬行,从她纤细的颈项爬上她失去血色的脸颊。
“肃清……你不是最爱这些所谓的孩子吗?为何又要开始肃清……你也知道当年错了吗?”
女人疯疯癫癫的笑着,“你可真是自私!”
“疯够了么?”说话的人身量高挑,面相端正,头戴云冠,颇像说书人所描绘的正到君子。
“钟离子深,你也没想到我能恢复神志对不对?”见钟离子深不答,女子也失了兴趣,不再言语。
“掌教,白玉京温剑尊来了。”
传话的弟子并未进入地牢,而是在门口以灵力传话。
“回来再收拾你,”钟离子深看了眼女子因为挣扎又破裂的伤口没好气说,“你最好安分些,不要以为在我妹妹壳子里就可以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倒是好笑。
“你的死期将至,钟离子深。”
钟离子深停下脚步,冷冷瞟过分明狼狈不堪眼睛却又明亮至极的女人,“那我的极乐路上定要你作陪,晚玉卿。”
晚玉卿垂着头,猛然抬头,好似觉察到什么。
有那么一双眼睛正在透过地牢是墙壁注视着她。
她知道,是祂来了。
眸光逐渐暗淡,她曾是祂最虔诚的信徒。血色一晃而过,再次抬头,她再次成为祂最虔诚的信徒。
“天命所归,我即‘法则’。”
铁链碎裂,晚玉卿起身,白衣染血,黑色的雾气从她脚边蔓延,好不怪异。
“许久不曾莅临人间,也该去好好看看我那些‘孩子’了。”
温萤正在苍渊山正殿门口,她抬头,正好对上死死盯着她的血瞳。
温萤放出一缕分神查看整个苍渊山灵力波动,在分神的眼睛中她看到了那个被称作妖物的女人。
她染了满身血污,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又顺着她衣角汇入脚边的血洼。
似乎苍渊山掌教一时半刻来不了了。
“剑尊要不先坐半刻?”弟子见雷声响的骇人,便想叫温萤进殿等待。
“不必,想必你们掌教遇上了大麻烦。”说完领着裴鹤离开,“不必跟来,我去去便回。”
“你说祂想做什么?”裴鹤撑着伞,在温萤耳边低语。
温萤蹙眉,正要细想,一阵木鱼声突然传来。宁静而庄重,就连雨声也不再嘈杂。
这是处于血瞳正下方的孤塔,木门虚掩着,暖黄的烛光跳动,从门缝中露出。
温萤下意识觉得有古怪,便走了进去。
一名形销骨立的老者,须眉浩然,宽大的衣袍显露出骨骼的棱角,却也难掩昔日风华。
他背对着温萤,面向巨大的金色祖神像,却显得他渺小又卑微。
老者似有所感,回头看向门口。
“道友。”
老者转身看清温萤的面容后,浑浊不堪的眸子骤然有了些许光泽。
木鱼声停,老者张开那张无甚血色的薄唇,蠕动片刻,沙哑枯涩的嗓子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是你……”老者打量着眼前和记忆中一样的身影,眼中竟然濡湿几分,“在临浙……我见过你。”
“你认错了。”温萤被老者的眼神牵动,好似真有种认识的感觉。
“没有……或许……是我认错了吧。”他不会忘记那双眼睛,在这世间他仅见过那么一双眸子是春辰色的。
“当年,她救我一命,叫我代为保管一物。也是她同我说,三百载后,苍渊必灭。当初,我不信,但现在信了。苍渊气数,当真将尽。”
一股灼热的气息突然喷薄在温萤头顶,她隐隐感觉大殿有古怪,却又找不出究竟是哪里古怪,四周毫无异常,静的仿佛空气已经凝固。
温萤微微蹙眉,仰头看向八角浮雕藻井,只见一条白色螭龙赫然盘旋其中。
金黄的兽曈正死死盯着她。
白色螭龙盘旋在暗沉森然的大殿内并不突兀,反倒增添了几分肃然之气。
苍渊孤塔竟然藏着只白螭!
“它……”
“白螭。”裴鹤紧盯着白色螭龙,片刻不敢松懈。
“它是我长子百年前从北境一处秘境带出来的,原以为它会是苍渊扶摇直上的关键,不曾想……"老者声音断断续续,放慢的语速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破大殿的静默。他身体止不住微微觳觫,就像是悬崖临风的松柏,被吹弯身子后又强撑着直起脊梁。
巨大的金色祖神像嘴角微微带笑,满头花白的老人在他的面前显得过分卑微。
“事事难预料,害了子清,害了苍渊……"老者从内府取出一个盏小巧的莲纹灯,因为被哽咽无形束缚,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巨石中挤出,沙哑低沉。
“这是当初那位女道君交予我保管的。”
“你何以认为我就是那位女道君所说的人。”温萤并没有接过老者手中灯盏。
“温润而泽,腐草为萤。她说要等到这世间第一的女剑尊来找我,再交给她。”
头顶盘旋的螭龙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龙鸣,血腥气在大殿弥散开来,仰头便可以清晰看见螭龙牙齿上的血迹。
回过头,这小巧玲珑的灯盏泛起淡淡荧光,在温萤手中缓缓褪去青色的锈迹,显露出原本古铜色的花纹。
裴鹤问:“那位女道君可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温萤看着灯盏,眸子中好似沉淀岁月,波澜不惊。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那位女道君身着青衣,一双春辰色的眼睛,我看着她劈开虚空离去……”
“能不能……”
雷声又响,盖过了老者的声音,只能看见他开开合合的嘴唇。
温萤并没有听清老者在说什么,倒是被惨叫声瞬间拉回思绪。
她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第三个人的气息。
转身她便看见一女子白衣染血,一手执剑,一手提着刚斩下的人首,血水顺着剑身在她身侧蓄出一个血洼。
至于那人首,温萤见过,正是苍渊山掌教钟离子深。
晚玉卿一脚将钟离子深的身体踹倒,冷笑一声。
“子清!你!那是你哥哥!”老者步履蹒跚行至女子身前伸出手,似是想要触碰女子,却又僵硬的停在半空,“我……你们可是亲兄妹,你怎么能……!”
晚玉卿浑身都湿透了,发丝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像是从地狱爬出的鬼魅,不夹一丝活气。
“亲兄妹?呵!把亲妹妹关地牢的哥哥?”女子语气十分不屑,似乎还带着几分嫌弃与不耐烦,“再说,您应该清楚……”
雷声在她的背后炸开,而她将头颅举至自己脸颊边,咧嘴笑起来,像是刚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一把将头颅抛进雨中,一步步走进塔内。
晚玉卿甩手,钟离子深的血溅在老者脸上,如同封印一般,让他喉咙再也发不出声来。
“真正的钟离子清百年前不是就已经死在了北境吗?我原以为您应当是清楚的,她死在亲哥哥剑下啊!”
晚玉卿脚下留下一串湿迹,沾血的手将粘在脸颊上的湿发拂至耳后,露出小臂和两腮处黑色古字符文。
“孩子,”晚玉卿没有回老者的话,反而是手指轻点向温萤,又掩住唇,“我们又见面了。”
血瞳的气息让温萤不得不猜测眼前之人与祂的关系。
裴鹤下意识上前一步,侧身将温萤微微挡在身后。
温萤将目光停留在晚玉卿脸上的黑色符文上,心不由的沉重,指尖微蜷。
掬水微微出鞘,随时准备斩出致命的一剑。
这符文名为天罚,只是这天罚向来只会出现在罪孽深重,穷凶极恶之人身上——例如裴鹤。
螭龙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龙吟,紧接着浓烈的血腥气四散开来。
它突然冲破塔顶,飞向血瞳。
剑气将碎木瓦片隔绝开,温萤拇指将剑格上移几分,露出一节莹白的剑身。
天雷一道道紧密衔接劈在螭龙身上,似乎是不能容忍它存活于天地。
仅仅是一瞬,烛台七零八落,烛火熄了大半,布帛破碎,一片狼藉。
坐在阴影之中的神像好似生出了几分怜悯,但依旧无动于衷。雨水随着他的眼角滑下,夹杂着血腥气。
强悍的灵力波动之后是更大的暴动。
螭龙在一道道天雷之下消散,晚玉卿眼中闪过一瞬的金光。
温萤看清了,这是一双金色的竖瞳——更准确来说是那只螭龙的眼睛。
天雷失了目标,转而劈在晚玉卿身上,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侧身缓缓开口:“不用妄图挣脱既定的命运。规则不会因你而改写。”
晚玉卿音色渐沉,不待老者做出反应,便要一剑封喉,“你的命数三百年前就该结束了。”
温萤出剑改变了女子原本剑的走向,不曾想老者自己握住剑身转而刺入自己喉头。
温萤下意识用灵力推阻固定晚玉卿剑身,又将老者后推避开剑刃。
裴鹤知温萤意思,一把拉住老者后领,让他远离剑刃。
“是我……之过!”
老者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温萤“我本就该死的”。
晚玉卿笑着,手指滑过剑刃上的鲜血,眼睛盯着温萤,像是能摄人心魄的妖祟,“自古以来,妄图弑神的人都不得善终,你也一样。”
天雷一道道震耳欲聋,逐渐苍渊山泛起了火光,纵使雨势再大也无法浇灭。
“你在撒谎。”温萤平静的戳破晚玉卿的谎言,“你不可能看透我的命数,没有人能看到,包括我自己。”
“是吗?”晚玉卿轻笑一声,垂着头,披散的墨发遮去大半面容,只看的见一张红的瘆人的红唇开开合合,“原来……你知道了啊,可知道了又如何,你的命数早就被规定好了。”
“你是祂。”温萤面无波澜,十分肯定的说出自己的猜测。
晚玉卿没有回答她,反而是笑着看向裴鹤,“但愿这一次能够结束这一切吧。”
晚玉卿的半张脸开始消散,如同粉尘一般又汇集起来,化作白色螭龙一头扎进与苍渊山对立的龙首山的雾中。
空中的灵力将她的声音推散,留下一句“无畏挣扎。”
而血瞳也在晚玉卿完全消失的那一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