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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登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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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轮靠岸,人声嘈杂。黎葵倾拖着行李箱,正准备融入陌生的人流,一个身影却径直停在她面前。
“走,我送你。”
路今昭的声音和挽上她胳膊的动作一样自然,仿佛她们之间没有隔着这些年。
黎葵倾怔了一下,才轻声说:“好。”
她推着箱子,目光在路今昭身上好奇地转了一圈,带着点不着痕迹的打量。
沉默了一会,黎葵倾还是开口:“路姐也是特意来看看海上日出的吗?”
黎葵倾是在学校组织的志愿者活动认识路今昭的。她是活动的策划之一,当时对她的印象是:干练,靠谱,要强。
当然,也是无意间窥探路今昭脆弱的时刻。那时候她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照顾。
虽然……对方心里好像有了意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黎葵倾没记住。她当时的注意力,全在路今昭身上了。
黎葵倾的声音很轻,像风,得不到回应也不会在意,像是早就习惯了。
行李箱轮子碌碌地响,像在替什么打着节拍。路今昭把她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话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跳:“小葵,你话变少了。”
“时间……还真是改变了不少。”
“我啊,幻想过无数次跟你重逢的场景。”
路今昭停下脚步,看向她,眼里情绪翻涌,说不清是什么。她伸手点了点黎葵倾的额头:“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一点也不意外。”
“你会来这里,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路今昭没忘记从前那个还带点稚气的女孩,和她并肩坐着,讲未来生活的蓝图,眼里全是纯粹的光。
她现在朝黎葵倾笑得无奈,心里却清楚——这家伙,一定是一路骂骂咧咧,又一路笑着走到这儿的。
“小葵,”她轻轻说,“你真的很可爱。”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很惨的。”黎葵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低下头,“我也不是个好人。”
“我也是会蛐蛐人的。”
路今昭安静看着她,像是看穿她又在把自己往过去里埋。
“我记得,你那时候说过,会有一位朋友会陪你来无忧定居。”
“他……来了吗?”
黎葵倾很清楚“他”是谁。是青春里一场梦,友情之上,恋人未满,最后也没看清——说到底,是他不了解她,她也没看懂他。
“他不会来的。”黎葵倾的语气很淡,“失信的人过好几次的人,怎么会守信。”
路今昭的目光太亮,照得她没法躲。僵持几秒,黎葵倾还是松了口。
“好吧……其实就是复盘发现,他把我物化了,这挺让人不爽的。”
她忽然抬头,话锋一转: “那你呢?路姐……那个人,你们还好吗?”
“分了。”路今昭淡淡说。
“嗯……嗯?”黎葵倾怔了怔,心里轻了一点,“没关系的……”
太久没和人交流,导致黎葵倾的言语系统还没有开始运作了。气氛有点干,幸好北方的天蓝得透彻,天好像更近了一点,冷风一吹,人也清醒点。
“我们要结婚了。”路今昭开口。
“啊?!”黎葵倾挣脱路今昭挽得手,跳在她面前,眼睛瞪得圆圆,“什么时候的事情啊?为什么我不知道……”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起了——对方因为救灾失联过,而她自己,陌生电话不接,陌生人微信不加,联系方式像珍宝一样一直警惕。
气势消了一点,好像……还真是自己的问题。
“对不起。”黎葵倾轻轻说。
刚刚那行为,像极了小孩子无理取闹,而对方始终包容。
“嗯?怎么了?”路今昭揉揉她的脸,“小葵,不是要做朋友吗?怎么突然道歉起来了。”
“……我不喜欢你用这种语气哄我。”黎葵倾安静地说,“就好像,我只是一个小孩子一样。”
“好。”路今昭应得干脆,没有辩解。她沉默地走了几步,才再次开口,语气认真而自然:“我想对你更好一点。”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坚定的温柔。
“再好一点。再好一点。”
“让慢性子的你有足够的时间想好。没关系的,没想好也没事,就这么安静待着,也挺好的。”
黎葵倾眨了眨眼,像要反驳。路今昭没给她机会,轻声接了下去:“没关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小葵,我的时间和耐心,都会多给你一点。”
她侧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如果一定要问一个理由……那就是,小葵是一个可爱的人。”
路今昭亲昵地挽禁黎葵倾的胳膊,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给可爱的人耐心,我会很开心。”
这段话轻轻抚过黎葵倾的心,不安被熨平些许,一股属于“人”的好奇便借着那点残存的勇气探出头来。
她终究还是开了口:“一直都是……那个人吗?”
问完,她又小心翼翼地瞄了路今昭一眼,觉得这问题似乎有些越界了。在她看来,婚姻是最私密的事。
路今昭却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发梢,答得轻松自然:“嗯,一直都是。”
那眼神太温柔,瞬间撬开了尘封的记忆。黎葵倾想起来了——那个她曾无意间窥见过其脆弱的、倒在病床上的路今昭。那时,她手足无措地拨通了那个男人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担忧。
说实话,黎葵倾至今没记住对方的容貌,只隐约感觉那人身上有种“因为太相爱,所以不得不分开”的复杂气场。当时的环境让她觉得格格不入,而病床上的路今昭显得那么脆弱,毫无招架之力。
她不能离开。
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那个男人仍可能伤害路今昭,即便她们当时只是萍水相逢。
又或许,她只是单纯不愿看见如此光明强大的人,就此陨落。
于是黎葵倾请了假,她必须亲耳听到路今昭的回应,听到她说:
“这个人,我认识。他不会伤害我。”
黎葵倾想到这里,嘴角扬起轻微的弧度。哪怕重新来几次,她的选择依旧不会改变。
她笑得很浅,眼里像藏着珍宝。路今昭看见了,只是不说话,默默挽着她继续往出口走。
等黎葵倾从回忆中抽身回来,路今昭才轻声开口:“小葵,当我的伴娘吧。”
她的请求很轻,像是终于坦诚——失去的珍宝回归后依旧靓丽,不,是变得更加璀璨。
“当我伴娘吧。”
她又说了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恳请,但更多是真挚的邀请。
有一句话路今昭并没有说,但她想让小葵明白:幸福是什么。它真的就是平淡、日常、舒心,没什么气势磅礴,也没什么磕磕绊绊。
黎葵倾抬起头,笑容扬了起来:“好呀!”
“我还真是有点好奇,姐姐和那个人的故事啦!”她话锋一转,“所以那个时候,你们真的分手了?”
“嗯,”路今昭点点头,“我们分了三次。”
“那一次是第二次分手。我和他都是对自己生活和理想有追求的人,不会因为谁而放弃。”
“对彼此最大的祝福,就是成为让自己更开心的存在。”
“为了排除荷尔蒙的影响,我们就分开了。”
消息来得有点突然,好在黎葵倾对当时那种微妙的氛围仍有感知。她小声追问:“那第三次分手呢?”
看吧,明知道有点越界,却还是想要知道后续的答案。
“嗯?”路今昭看了她一眼,笑了,“我们找到对方了。”
“嗯……怎么说,就是爱人。”
“因为是爱人,所以结婚了吗?”
“不知道呢,”路今昭语气认真,“这得看双方吧。”
“说的也是。”
说话的时间不长不短,等黎葵倾感受到阳光照在脸上时,才意识到自己终于踏上了无忧岛的土地。臂弯被路今昭紧紧搂着,让她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快。
她像只飞出笼子的小雀,好奇地张望着这个未来将要定居的地方。北方的滨海城市成功吸引了她,身旁的路今昭只是静静笑着。
这个冬天的雪景,总算有人陪她一起看了。
或许,还能有人一起打雪仗。
刚出站口没多久,黎葵倾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梧桐树下的身影吸引——一个穿着浅咖色风衣的男人正斜倚在车边,低头看着腕表。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镀着一层柔和的金光,连等待的姿态都显得格外沉静温润。
是何翎光!路今昭的未婚夫。
她终于想起了那个人的名字。
“路姐!”黎葵倾猛地停住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发出咕噜一声,“我…我还是自己逛逛,熟悉下环境吧!”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背包带子。
路今昭顺着她躲闪的视线看去,瞬间了然,笑着松开手:“行,那有事随时微我。”
“嗯!”黎葵倾如释重负,挥手的动作带着点生涩的雀跃,“先走啦!”
看着那略显匆忙的身影钻进出租车,路今昭安静目送黎葵倾重新融入人流,直到她的身影渐渐淡去,心里某个空缺似乎被悄悄填平了一些。
“海上日出这个提议,夏夏推荐得真不错。”
是意外之喜。
也是久别重逢。
“小葵,期待下次见面。”路今昭在心里轻声说。
她放松了站姿,感受到有人走近。
何翎光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风衣袖子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夏屿路知道你回来,特意熬夜烤了饼干。”
路今昭口中的“夏夏”,何翎光说的夏屿路,是她们母亲好友的儿子,是比她们小四岁、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也是没有血缘的家人。
“人呢?”路今昭探头望向车里。
“后座补觉呢。”何翎光拉开车门,一股带着薄荷清香的凉风飘出,夹杂着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社区昨晚通宵搞活动。”
衣料的窸窣声惊动了后座的人。
毯子滑落处,一个顶着乱翘卷毛的脑袋慢吞吞抬起。夏屿路眯着眼,把毯子胡乱堆到颈窝,声音黏糊糊的:“姐…”
路今昭反手将饼干盒轻轻按在他脸上:“谢啦,瞌睡虫。”
车子沿着海岸线平稳行驶,何翎光指尖轻点方向盘:“夏夏,在‘有间花屋’下?”
后座传来一声闷闷的“嗯”,像小石子沉入深水。
路今昭与何翎光在后视镜里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
一年了,那道伤痕似乎还蛰伏在夏屿路的骨缝里。他们早已学会用沉默相伴——有些愈合,只能交给时间。
车窗降下,无忧岛特有的、糅合了海盐与花香的风轻柔地涌入。
黎葵倾拖着行李箱,在一家花店前停步,仰头辨认招牌:“有…间…花…屋?”
话音未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便吸引了她的注意——一只姿态优雅的狸花猫轻盈走过,身后跟着一只步伐敦实的大橘猫,还有一只奶牛猫正手忙脚乱地追着它们的尾巴尖。
“是店员吗?”她小声惊叹,将行李箱小心靠墙放好,“真可爱。”
推开店门,铜铃“叮铃”一声清响。清甜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阳光透过花架投下斑驳光影,有人正弯腰整理花枝。
听见门响,花丛后传来一声带笑的问候:“欢迎光临~”
黎葵倾踮起脚尖,想看清说话的人:“您好,我随便看看…”
“好呀!”扎着低马尾的郁见月闻声抬头,墨绿围裙擦过向日葵花瓣——围裙右下角绣着一轮弯月,月牙上还趴着只可爱的狸花猫。
旁边一面贴满爪印的“猫猫墙”瞬间吸引了黎葵倾。只见收银台旁钉着个有趣的“排行榜”:
狸花猫「大侠」:4枚爪印
橘猫「阿福」:7朵小梅花
奶牛猫「袁空空」:6个歪歪扭扭的小饼
“这是…猫猫们的勋章吗?”黎葵倾好奇地指着墙。
“不是哦,”郁见月利落地剪掉向日葵多余的茎秆,“是它们的小爪子印,代表年纪呢。”
黎葵倾被逗笑了,原本微绷的肩膀松弛下来:“麻烦帮我包一束向日葵,要最灿烂的那种黄色。”
“给新家添点阳光?”郁见月抽出一张包装纸,围裙上的小狸猫随之晃动,“要不要再带盆绿植?好看又能净化空气。”
“有什么推荐吗?”
“一个人住就选仙人掌——省心好养活!”
“要是喜欢清香的,茉莉就挺好。”郁见月目光掠过茉莉,又托起一盆绿萝,“不过要说好好照顾自己…还是它最贴心实在。”
花架上的小茉莉缀着墨绿丛中的白瓣,散出清爽香气。她手中那盆绿萝垂落如绿瀑,生机盎然。
还真是难以抉择。
黎葵倾望着茉莉,却想起高中时种下的那株——大学某次回家,它已被连根拔去,原地铺了红砖。
她的指尖在小茉莉的嫩叶上轻轻一拂:“我想寄养一盆小植物在这儿,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郁见月眼睛弯成月牙,引她走到花架前,“来,选一盆你最喜欢的~”
选好小花盆,黎葵倾接过油性笔,在木制挂牌上顿了顿,忽然笑了,大大方方写下——「黎大花」。
郁见月瞥见,忍不住“噗嗤”乐了:“这名字真有意思。”
如此搞怪又别致,让人眼前一亮。
她低头看着正写字的陌生来客,心里掠过一丝好奇,但不多。
经营花屋久了,她见过太多人与故事。今天直觉被轻轻勾了一下,也只是如此。她从不好奇打探别人的过往。
“谢谢夸奖,”黎葵倾递过挂牌,眼里闪着俏皮,“以后它就是我的‘小花替身’啦。”
“你是来岛上玩的吗?”郁见月一边系挂牌一边问。
“不,是搬来住的,”黎葵倾摇摇头,语气轻快,“说不定以后就常常见面啦,请多关照!”
这座海岛迎来送往无数旅人,郁见月真心为每一个找到归处或重新出发的人高兴。
“哇,欢迎安家!”她笑容灿烂,“祝你新生活一切顺心~”
“谢谢吉言!”
抱着包好的向日葵走出花店,黎葵倾深吸一口盈满花香与海风的空气,忍不住把脸埋进金黄花瓣里轻蹭,眼里亮晶晶的。
“拜拜!有空一起吃饭呀——”郁见月倚在门边挥手。
“好!一定!”黎葵倾回头应道。
夏屿路刚走到店门口,便望见一个陌生女孩抱着向日葵渐渐走远。她半张脸藏在金黄的花束后,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风中飘来若有若无的轻快哼唱。
一阵暖风恰在此时拂过,带着阳光熨帖的温度。他推开店门时,檐下的风铃随之清脆作响,仿佛应和着这一刻的轻盈。
夏屿路带着一身海风迈进花屋,声音清亮:“郁老板!我来了!今天有什么新鲜玩意?”
郁见月从花丛间抬起头,发梢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嗯?大忙人今天得空了?”
话音未落,夏屿路已熟门熟路地往后院走去。安樾正挽着袖子搬花盆,结实的小臂上青筋微显。看见夏屿路,他挑了挑眉:“又闲了?”
“这叫科学分配精力。”夏屿路笑着侧身躲开飞来的小石子,脚步却倏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