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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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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州不好,所以二十三岁的黎葵倾登上去十七岁选定的家——无忧岛。
此后,余生天晴了。
“各位上船的朋友,你好,请你提前准备好本人的身份证原件……”温柔亲切的广播声在宁静的夜里回响。
黎葵倾是第一次坐渡轮,做了许多功课,她原以为夜晚的渡轮会如同白日喧嚣的菜市场,人声鼎沸,然而,现实描绘却是另一幅图景。
灯光昏黄而柔和,稀疏的脚步声与广播交织,宛如一首小夜曲。乘客们的面容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平静,他们默默地遵循着广播的指引,一个接一个,登上开始旅程的巨轮。
入夜后的登船路太寂静了,这么行走,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黎葵倾心里着。
“注意脚下,小心踩空。”一旁的海乘人员面带微笑提醒着。
“谢谢。”黎葵倾礼貌性微笑回应,登上船后,好奇又认真观察船上的实施,随处可见的指示牌,她抬头目光轻微一扫,三等A499-616在7楼,随后步入电梯,门恰好合上,似幸运女神的降临。
抵达7楼,她缓缓走出电梯,开始寻找了自己的卧铺房间了。7楼的走廊悠长而静谧,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有时她很讨厌这种寂静,一个不留神就进入未知而充满恐惧的领域,勇气还未准备好时,本能选择逃离。
不久后,黎葵倾推开了居住房间的门,仔细打量起这个即将过夜的房间:咖啡色的被褥被折的整齐放在床上,地板光如明镜。
“很好,看起来不错。”她心里暗自满意。床铺是靠窗右侧下侧的位置,快步走过去坐下,嘴角上扬,“是下铺,太好了。”
黎葵倾双手撑在床上,身体放松微微向前倾,过一会儿,她好奇般想要知道外面的场景是什么,指尖刚触到窗帘边缘,忽然顿住了。
视线太狭窄了,看得不够清晰。
“要看得更多,更清楚才行……”黎葵倾说。
电梯金属门映出她匆匆奔过的身影。
午夜甲板上浮动着咸涩的空气,黎葵倾扶着冰凉的栏杆探身望去,对岸码头路灯闪烁,海面此刻像住岸边的小精灵打翻了一罐闪粉,破碎的光斑融进漆黑的绸缎,起伏的水波轻抚这天外之物。
远处灯光在她瞳孔晕成团团光雾,恍若塘州河畔的船只顺水漂来。
塘州一个很典型的古镇,群山围绕,绿水相依,三四月下着细雨,绵绵不绝,雨滴落在身上清凉却让她无比讨厌。
塘州的雨很阴冷,那些沾衣欲湿的凉意像蛛丝缠绕在皮肤上,甩不掉的粘稠,将黎葵倾暂时困在那一方天地。
是什么时候坚定逃离呢?
某次争吵,某次对话,还是某句话了。
黎葵倾眨了眨眼睛,最后她想起来了——恰逢新春佳节,在一次“愉快”的讨论中,以母亲的话而终结。
她说:“我后悔让你读书呢。”
“用肉眼很难看清全貌吧?”
清冽的女声从右后方传来。黎葵倾缓慢转身抬头,看见月光与船体灯光的交界处站着个举着相机的女人。她黑色防风外套被风吹起,却依然笑着走过来。
等她走近黎葵倾才看清容貌,干净利索的短发,发梢有些微卷,显得有些俏皮,含笑的眼眸,脸颊半埋进毛绒绒的灰白围巾里,脸却很具有攻击性,明媚又自信的存在。
“嗨!小葵!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路今昭轻轻摇晃相机,镜头正对着她刚凝视的海域。
“嗨,你好?”黎葵倾礼貌性回复,有些困惑。
“是我,路今昭。”路今昭提醒,她现在有些不确定对方是否记得自己,但依旧眉眼弯弯,“还记得吗?”
黎葵倾盯着相机,又看着女人的脸,内心茫然:谁?她在跟谁搭话?她知道我名字?这么热情的姐姐,我认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二月末的海风吹得呼呼作响,她假装冷,手扶着衣领,把头埋进外套里,心里默默回应:抱歉……我只是不认识你。
路今昭上扬的嘴角弯下去了,扶着栏杆的手被猝不及防的寒意刺了一下,她眼神也开始茫然了:我认错人了吗?嘶…不对,没认错啊,她、她是不记得我了吗?
来不及回忆过往了,世界上多了两个伤心人,一个因【想不起对方是谁】而愧疚,一个因【被对方遗忘】而委屈。
“当——”
骨头撞上金属栏杆的清脆声响让黎葵倾惊得回神。她抬头望去,是那个打招呼的女人,她的手正从栏杆上垂下。是她不小心撞到了吗?
路今昭看着自己撞到栏杆的手,原本只是失落,此刻却还吓到了对方,心情愈发低落。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将本就尴尬的气氛搅得更乱了。
“原来这就是被遗忘的感觉……”路今昭猛地将脸埋进围巾,不肯面对现实,只在心里无声呐喊:这感觉糟透了。
海风突然卷起路今昭的围巾尾梢,灰白流苏与黎葵倾的衣带在空中短暂交缠又各自散开,两人影子被月光拉长交叠在甲板上,随船身摇晃渐渐变为模糊的椭圆。
“妈妈,这两个姐姐在干什么呀?”路过的小女孩指着在栏杆旁当企鹅的人问。
“看风景吧?我们不打扰她们好不好?”
“好~”
路今昭望着那对母女远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相机外壳,寒意渗进指节。
“嘿!你需要暖宝宝吗?”黎葵倾看见她手指蜷缩,几番犹豫,还是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问道。
“嗯?”路今昭从伤感中抽离,听见这声熟悉的、带着点迟疑的“嘿”,又看见她收回手的动作,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暗自安慰:这大概是小葵目前能做出的最主动的举动了,再不回应,她怕是要缩回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黎葵倾对上她似乎有些游离的目光,以为她没听清,提高了声调,耐心地重复:“你好!我说,你需要暖宝宝吗?”
见路今昭仍是茫然,她连忙解释:“我看你手在发抖,是不是太冷了?我这里有暖宝宝!”
“好,谢谢。”路今昭回过神来,接过暖宝宝,冲她笑了笑,“感谢人美心善又可爱的小姐姐呢!”
“不客气。”被陌生人夸奖,黎葵倾的声音也忍不住恢复了平日的轻快。
路今昭始终笑着看她,眼里带着欣喜,内心感叹:小葵还是没变,还是很可爱。
“唔?刚刚听你说,你叫路今昭?很好听的名字呢。”黎葵倾一本正经地夸奖道,随即默念了几遍,猛地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正对上路今昭那微妙的微笑。
“啊……啊!路姐!是路姐呀!”她瞬间反应过来,亲昵地挽住路今昭的手臂轻轻摇晃,将头凑过去,语调又甜又糯地讨饶,“姐姐——好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啦!你也知道的,我从小就记性不好……原谅我嘛,好姐姐——”
这裹了蜜似的撒娇钻进路今昭耳朵里,让她心里的笑意几乎满溢。说实话,她并不介意刚才的被遗忘,但此刻小葵的撒娇实在受用——当然,这份特权仅限黎葵倾。
因为是小葵是可爱的人,所以做什么都可爱。
见路今昭态度软化,黎葵倾趁势加强攻势,语气里带着委屈的嗔怪:“姐姐~我可是一直在等你的消息!等到你微信都注销了,也没见你回复,也没见你来找我……”
说着,她松开手,委屈巴巴地望着路今昭:“姐姐你也有责任的!这么久不联系我,我还以为你工作忙得忘了我呢。”
她话音刚落,路今昭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臂便倏地张开,如同展开一份迟来的礼物,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路今昭的下巴搁在她肩窝,声音带着闷笑:“我知道,有我的责任。你愿意……慢慢听我说吗?”
“好。”
她们从甲板上说到坐席间,从对面对面到坐一起,路今昭的围巾松了又系,黎葵倾的外套脱了再穿。
甲板顶灯熄灭了几盏,月亮从桅杆滑进海中央。
黎葵倾沉浸于久别重逢的喜悦中,又想到接下来就要来到她给自己的“家”,心中的空杯好像就要被幸福感灌满了。
她舒服地眯起眼,看着面前含笑的路今昭有些恍惚,心想着:幸福也来到太快了,美好让人不敢相信了,再慢一点,让我好好感受一下这幸福。
但时间过长,杯中的幸福感便满溢出来,黎葵倾开始害怕:这幸福太过,是否透支了以后的幸福?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呢?我会像现在这样幸福吗?
这时,幸福感似乎又被她亲手倒空了,杯中只有那空虚和寂寞。
“路姐,人为什么要活着呢?”黎葵倾盯着手中的杯子,水在杯中晃晃荡荡,她看不清水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明白过。”
“好像稀里糊涂就长大了,小时候背负父母期望而活,得知父母不喜欢自己后,靠着朋友,我拉着自己前行,好像一直没有为自己活过。”
“唯一想要的东西也就是属于自己的小窝吧,它是支撑着我活着的动力,我努力将它实现,而如今实现了,我却迷茫了。”
这种迷茫源于对过去和未来的恐惧,黎葵倾怕旧日情景的再现,怕步入父母的后尘,怕再次跌入春日阴湿,夏季闷热的环境里,那来之不易的幸福如同泡沫般破碎吗?她会自愿放弃吗?
放弃前行?放弃挣扎?放弃自己?
但都走到这里了,她还会回头吗?
才怪嘞!
黎葵倾绝对不会放弃的,她不能接受自己变成讨厌的人——一切痛苦来自自身的选择。
可以迷茫,可以休息,但绝对不能放弃。
路今昭只是在旁边看着黎葵倾思考,她知道,问出这种问题来,小葵并不是要自己给出答案,她已在答案的船上,只是有些不确定是不是一个好答案而已——但谁又能在他人的人生上写下标准答案呢?
她只要给出自己的肯定就行了,她相信小葵的选择,小葵也只需要这个来自朋友的肯定。
“小葵,这问题我无法回答,而且你已经给出答案。”路今昭看着黎葵倾的眼睛,“你的问题就像……嗯,比如,有人喜欢胡萝卜讨厌香菜,有人喜欢香菜讨厌胡萝卜,有人两个都不喜欢,喜欢其他蔬菜,你能说谁是正确的吗?谁的偏好是最好的?这能说吗?”
“别人不能判断你答案的对错,你也不要轻易去怀疑自己的答案。”
“如果实在不安,那就来找我,你不会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支持你。”
“路姐…”黎葵倾环住她的手臂,头轻轻靠在她肩上,“那你自己的答案是什么呢?”
“我目前的答案是过好每一天。”路今昭轻笑。
“过好每一天…”黎葵倾重复着,认真想了想,“吃好喝好?过得开心?”
“不是。”
“按时吃饭?”
“不是。”
“早睡早起?”
“不是。”
“不熬夜!”
“也不是。”
黎葵倾有些挫败,凑过去仔细盯着路今昭的脸,想从她表情里找出线索。
可路今昭只是含笑看着她,没有透露的意思。黎葵倾只好认输,颓丧地趴回她肩上,任由对方轻抚自己的头发。
“小葵。”
“嗯?”
黎葵倾以为靠太久让她不舒服,连忙坐直身子。
一瞬,路今昭愣住了。
她看见,小葵眼里盛着月亮。
路今昭只是呆呆望着,不说话。久到,她闻到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由浅转浓。她看见黎葵倾靠近,又小心翼翼低头想察看她的表情。
“怎么啦?”
路今昭忽然伸手捧起她的脸。
“嗯?!”黎葵倾下意识托住她的手。
“我很开心,小葵。”
短短几个字打得黎葵倾措手不及。她忘了反应,只记得路今昭眼睛很亮,声音很轻,笑容很甜。
还有她的心颤抖了。
不经意间流露的这些让她心动了,只是很单纯心动,而这种独特的亲昵信任感只属于她们之间。
不,应该说是属于女性间独有的感觉,是天生赐予的礼物。
黎葵倾不敢直视她,眼神躲闪,小声嘟囔:“用这种方式给答案…太犯规了。”
“小葵的眼睛也好看~”
“欸?”
一愣之后,黎葵倾心里那点小欢喜压不住,只好板起脸假装冷淡,压低声音:“谢谢夸奖。”
“冷漠的小葵也很帅气哦。”
“!”她彻底绷不住,抬手掩面却遮不住上扬的嘴角,放下手时轻叹,“你好像…太纵容我了。”
此刻她眼中的紧绷终于化开,如月光下的森林湖。
“有吗?”路今昭笑着凑近,指尖轻点她鼻尖,“我只是想见真实的小葵呀。”
“……好吧!”
黎葵倾忽然觉得肩头一沉,路今昭像收起翅膀的鸟偎过来,嘟囔着:“小葵是可爱的人,所以无论做什么,我都觉得可爱。”
“哪怕你把月亮啃个缺口…”她故意用额头顶顶对方肩膀,“我也会说牙印真可爱呀!”
发丝蹭得黎葵倾耳根发痒。
“所以——”路今昭轻声说,“请尽情麻烦我吧?”
“嗯。”
黎葵倾的回应原本只是客套,可当海上日出撞进眼帘时——
漆黑的天与海被金光撕裂,水彩般的霞光漫过边界,那团红从浓烈归于清浅,整个世界倏然明亮。
甲板上的喧闹自动消了音,只剩浪声托着日光起伏。倚栏的人们被镀上暖色,黎葵倾的呼吸也跟着放慢。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本该活在这样敞亮的世界里。
总因怕受伤而缩进壳里,可畏手畏脚的日子,只会把灵魂磨成麻木的石头,永远只能触摸自己的影子。
“路姐,”她望着挣脱海平线的朝阳,声音带着初醒的柔软,“我想…我找到活着的意义了。”
路今昭的相机静静对准她的侧脸:“那小葵的答案呢?”
黎葵迎向镜头笑了,那笑如第一缕晨光般明亮:“我决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口:“以黎葵倾的身份,重新活一次。”
“所以第一步——这位美女,加个微信呗!”她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凑过去。
路今昭却突然攥紧了相机背带,低声说:“其实…我…”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涩:“那年救灾,手机掉进洪水里…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没了。”
海风卷走她未尽的尾音。
黎葵倾怔住——原来失联的真相是这样。
但下一秒,她就踮脚凑近,让手机屏的光照亮彼此的脸:“那更要抓住现在啊!”
“旧号码早就不用了…”路今昭摸出手机,笑容有些苦,“这是后来补办的…”
“正好!”黎葵倾忽然拿过她的手机,飞快输入一串数字,“那个困在原地的黎葵倾,也早就过去了——”
她递回手机,屏幕亮着一个崭新的二维码:“这是新生的黎葵倾,路女士,请重新签收?”
路今昭扫码的手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振动:“很高兴…重新认识你。”
黎葵倾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这次可要抓紧了哦,我的新朋友。”
“好,”路今昭的声音稳了下来,笑意漾开,“我的新朋友——小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