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幻境丛生 蝶梦庄生, ...
-
封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被刀枪围着却面不改色,眼中没有半分的畏惧,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幽邃神秘,令人想要去探究。
方才还充满危险的气氛变得温和起来,更充斥着一丝淡淡的诡异感,刚还端着长枪的人,缓缓的将枪放下,脸上挂起浅浅的微笑。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季休制造的幻境可以让人看见自己内心深处最想要的。
封佰看见许久未见的父亲和兄长们,都穿着戎服配鱼袋,身下骑高头白马,身后跟着八百封家军,封家军旗高高飘扬在长街牌坊之间。
高阁楼宇上站满了人,向下撒着丝绢和鲜花。
一朵凌霄花在空中转了几道弯,轻轻落在封佰握着缰绳的手上,封佰反手接住。
“小弟应该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
“快别说他了,一会儿哭鼻子还得哄。”
耳边是兄长们的调笑,好像很久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似的,竟觉得有些陌生?
“不知道娘亲和茹娘准备了什么好吃的。”这是二哥。
“许久不曾回京,二嫂传信说,阿鱼在周岁宴上抓了二哥上回寄回家的匕首,等她再长大些,我亲自教她用。”这是三姐。
阿鱼是二哥给女儿起的乳名。
封佰心中动容,下一刻却眉头微皱,不对,都是假的,意识回笼,封佰眼中似乎映出那一团熊熊燃起的烈火。
京中传来消息,说二嫂生了个女儿,二哥满心欢喜,恨不得将大散关的圆月捧下来带回京中,父亲特许二哥和年纪尚小的他回京看看,快马加鞭,应当能赶上小侄女满月。
东西都已收拾妥当,刚准备出发,鼓角声却起,西玦趁夜偷袭,带着火的箭如同密雨一般射进来,点燃了驻营帐篷。
一下子窜出一人多高的火苗倒映在封佰黝黑的瞳仁,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二哥立马放弃回京掉头助阵,他也要下马帮忙,但二哥按下他拉缰绳的手,说他在包袱里放了给二嫂的信和给女儿的礼物,要他务必带回京中。
“等二哥打完这场仗就回去,你帮二哥看顾下嫂嫂和阿鱼。”
二哥身后是沸腾的火焰,天色太暗,封佰有些看不清二哥的表情,二哥将包袱绑在他的马后猛拍了马屁股,身下的马一下子蹿出去。
封佰眼看着二哥的身影消失在火海里,浓烈的火焰仿佛要吞噬一切。
封佰将前线的消息和二哥的包袱一并带回家中,母亲嘴上宽慰大家,却还是在深夜的佛堂中祈祷了许久。
这一仗竟打下一年之久,前线捷报时而传来,给京中家眷带来些安慰。母亲心有余悸,说什么都不准封佰再回边关,封佰只能一日一日在院中的凌霄花树下练枪。
月上树梢头,封佰收枪在侧,仰望着被凌霄花树遮住半颗的圆月,远远牵挂着在边关的家人。
时间很快就到了阿鱼的周岁宴,可怜阿鱼自出生起还未曾见过父亲。
两境交界之处时有摩擦,关系微妙,身为将领的封家人需要在大散关各处巡视两界是否有操戈私斗之事,不能随意回京,二哥只找人寄回一封家书和一把在战场上缴获的印花匕首为阿鱼庆贺。
信上说或许归期将近,家里人还满怀期待,不料周岁宴后不久,就传来父亲和二哥战死沙场以及封家军卖国的消息。
大散关八洲十城连失五座,封家军节节败退,是父亲为国征战三十年来少有的败仗,二哥带兵前去支援,却遭遇伏击,连同五千封家军一齐战死。庙堂之上的那群人联名奏疏将五城失守都算在父亲头上,说父亲通敌叛国。
父亲参加大大小小的战役无数,身上向来是新伤压着旧疤,怎么可能会卖国?
父亲和二哥灵柩回京的那日,封佰记得清楚,院周四下高高挂着纯白的丧幡,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丧服,神情哀恸,一种莫大的悲怆情绪蔓延整个将军府。
院中那颗开着花的百年灵霄花树一夜间全都凋零落了满地,满地血红的颜色触目惊心。
小侄尚不通人事,却好像知道她的父亲已然不在,整日哭闹个不停。二嫂到底是军兵的家眷,硬是一声不吭将丧仪安排妥当,又衣不解带的哄着阿鱼,一夜之间仿佛苍老十岁。
母亲年事已高,得知父亲和二哥战死的消息之后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但是朝廷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悲痛的时间。
西玦持续进犯,整个大启竟然找不出第二个像封老将军这样可以震慑敌军之人,封佰请军令状出战大散关,朝廷许诺只要他击退敌军,便不追究封家军战败的过错。
那年,他年仅十七岁。
靠着诡谲莫测的步兵手段和不要命的狠戾枪法,连夺三座失地,成为大散关战场上又一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所以都是假的。
没有什么衣锦还乡,父亲和二哥战死沙场,三姐失去双腿自囚阁宇,再也不能教小阿鱼武艺。
蝶梦庄生,不知是庄周入了蝴蝶的梦还是蝴蝶入了庄周的梦,封佰发现不对劲,惊觉周遭的事物和人仿佛在一瞬间停滞,幻境中出现一个穿着纯白长袍的长发男人。
眉宇清秀,身姿挺拔,宛若仙人。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快就能从梦境中醒过来,你很好。”他说。
一般来说,越是执念,越让人想要沉溺在美梦之中,但,也许那片不可触及的回忆实在太过沉痛,所以入梦者根本不相信那场美梦,便会从中发现破绽。
封佰的情况就属后者。
只是其他的人就没有这么坚定的意志能从幻境中走出来,都被季休的仙法困在原处,脸上满是诡异的浅笑。
“你到底是什么人?”封佰怒道。
“你不必知道,我不会伤害你和封家军,我要和你做个交易。”季休道。
功德簿由天道生成,那些人的名字消失后,将无法进入轮回,而天道并没有任何的示警,这说明有什么神或妖或鬼或人通过某种方式蒙蔽了天道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对方显然是在钻空子,天道对神仙的约束致使他不能直接插手凡间之事,如果他亲自去调查这些人的下落,只会平白被天道制裁,只有利用凡人去解决这件事才行,而眼前就有一个最好的选择。
少年将军却有着超出年纪的狠辣稳重,意志足够坚定脑子也聪明,外加那一身连他都无法看透的凶煞之气,简直是上上乘的人选,季休有预感,这件事非他不可。
“我放过他们,你帮我调查一件事。”季休抬手一指他身后的士兵然后又指向封佰。
神明动了歪心思,妄图以最小的代价忽悠--啊不,邀请凡人来帮助自己。
封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身后的两名士兵脸上呈现诡异微笑表情,像是沉沦在幻境当中,无法挣脱。
封佰神情微敛:“不够。”
这下轮到季休表情微崩。
“我可以帮你,但是你要帮我完全收复八洲十城。”
“不行。”季休想都没想,直接落口而出拒绝。
封佰故作轻松靠在椅背上,顺势整理了腿上的长袍,心中却在盘算。
眼前这位自称画师的人会奇怪的术法,他要求对方帮助收复失地,对方回答不行而不是不能,本事这么大却还要他帮忙,那不妨再大胆一点,他猜这位神奇的画师的身份特殊,不能自己动手,才会推诿他人。
“我手下能人众多,你想调查的事情总归需要人手?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你这人,废话真多。”聪明过了头,季休轻叹一口气,再抬眼时,眼神变得狠戾:“你还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他季休好歹是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大风大浪的地府判官,怎么会被这凡间一小小武将轻易哄骗。
季休使了一个小法术,变成一缕青烟,在封佰的眼前直接瞬移到半空中,向下俯瞰封佰。
及腰的发丝被风轻轻扬起,背后是满月的光辉,将他周身都覆上一层银白色,衣袂翩跹,宛若神明降临。
不,他本就是神明。
季休挥手,从指尖倾下细碎犹如星尘般的光点,瞬间将整座演武场笼罩,封佰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沾上光点失去了意识。
看着封佰像条失去脊柱的泥鳅滑到地上,季休才有出了口气的感觉,神明大人他啊,自己也能查,不过是多费一些功夫。那些想要拿捏神明的人,还是忘记这种可怕的念头比较好。
相同的太阳一样的升起,演武场上的几位士兵包括他们的将军在内,都是被巡逻的士兵唤醒的。
一连三日,军营中气氛都怪怪的,自从将军被巡逻兵叫醒后,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能是不好意思吧。
说来也怪,那日莫名其妙的从演武场上醒过来,很多人还都做了相同的梦,梦里一个看不清面貌的年轻人,顶着一头混着各种颜色的头发不停在说教,具体说了何事却无人记得,真是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