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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不枉此生 命数,或是 ...

  •   书信传回京时,已经是接近天亮了。谢霁嘱咐暗卫,一有西北那边顾暄的信息,马上来找他。
      夜半被惊醒时,谢霁第一反应是顾暄出事了。他披衣起身,待看清信上的内容时脸色大变,信中说靖城天象异常,有一片沙漠已经进不去了,顾暄可能对上了白鬼。

      他一把攥住书信,想把这人从西北边薅回来,再揍一顿,仔细回想起那人前几日的镇定从容、悠然自得,甚至还主动提出去看望贵妃,这哪儿是与世界和解的态度啊,这是与世界告别的态度吧!

      七月初二,给顾暄下过人蛊的秀格自收到顾暄出关的来信便和李无逍启程回京,听到西北那边天象异常,直觉这人在作死,便主动同太子几人坦白。
      迎着太子和因为同样缘由回来看顾暄的温淼脸上相似的惊骇欲裂的表情,她品出点不对劲,问:“怎么了?”

      良久,温淼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先前庄主跟我坦白过,白鬼在她身上下了部分巫骨,还问我如何辅以修为压制巫骨……也就是说,她的身上有巫骨和人蛊,疯了吧……”

      寒意顺着秀格的脊椎骨一路往上,让她整个后背都僵硬了。这个以平常冷淡、话不多言的大夫忽而绷紧面部肌肉,一字一顿道:“顾暄,好能作死啊……”

      自从看到天象不对,贺休一琢磨,顾暄怕不是真遇到了白鬼,两位半神打架,凡人只怕遭殃,遂连忙组织城中的百姓往东南边迁移。
      京城那边慌了,贺休心中也七上八下的。靖城的沙漠里,白鬼的两掌血肉模糊,身上的白衣快成了红衣,倒是很映他那双赤色的眼睛。他哈哈大笑,轻蔑道:“我们都是半神,你有把握赢我?”

      顾暄那身青衫变成了红衫,可以跟整日一身红衣的沈昧媲美了。她的手背上伤痕累累,隐约能看见白骨,仍是动了动嘴角,道:“那你就有把握赢我?”
      虽然白鬼比自己进境快了小半个月,她就不信白鬼在这小半个月能达到五重境。两人顶多同归于尽,她倒要看白鬼有什么后招。

      白鬼眼睛中的赤色加重了,隐隐有向黑色靠拢的倾向,他的背后升腾起浓重的黑气。天上雷声轰鸣,似乎是在警告这人,但他不管不顾,身后的黑气中甚至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白鬼大笑道:“我天戎国世代供奉巫苏大神,每隔二十年巫苏大神就需要人祭,因为穆兰而中断了,你说巫苏大神会不会降罪于你?”

      顾暄一挥袖袍,并拢着血肉模糊的两指,一柄巨大的银白色的剑在她身后浮现,剑光凛冽。闻言,顾暄嗤笑一声,声音里带上几丝嘲意:
      “需要人祭的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旮旯角妖魔鬼怪,也配称神?滥杀生灵,暴怒恣睢,天戎灭国并无道理。灭国就算了,还把帽子扣到别人身上,有这个功夫你不如亲自下地去问问你主子穆图阳——”

      黑气与银白色剑光撞在一起,“轰隆”一声,甚至破开了天上的乌云,露出天光一角。沙漠深处那两人的身影被平地而起的风席卷的黄沙掩盖,下一秒,黄沙——或者说是风被顾暄生生按停了。

      她抬起眼,金色的莲花纹在她眉间若隐若现,直视黑气后的影子。顾暄那柄剑已经断了,她抬起震颤不断的右手,似是要重新凝出一柄剑。

      白鬼身后的黑气淡了不少,但顾暄的剑已经断了。他的眼角落下一行血,嘶哑道:“你还有第二柄剑吗?我感受到巫苏大神下凡了,你今日必然葬身此处。”

      顾暄的手边没有立刻凝出一柄剑,反而是天边突然落下一点又一点白。白鬼一愣,下意识抬头,以为是下雨了,不曾想抬头看见漫天的雪纷纷扬扬落下。
      七月上旬,乌云聚拢,他下意识以为落下的是雨,不曾想是雪。
      他突然想起来,顾暄第一柄剑就是雪落,她自创的剑法,也叫“雪落”。

      落下的雪没有落在沙漠上,而是聚拢在顾暄手中,再一次凝成一柄银身的长剑。顾暄咳出一口血,左手在剑身上一抹,那柄雪凝成的剑颤抖起来。
      剑身直指白鬼和白鬼身后的影子,眉间的金色莲花纹更加明显,她的话像旨意一样,一字一顿落下,扬在这边渺茫的沙漠上:

      “尽管来。”

      长剑如流星般飞出,没有对准白鬼,而是他身后的影子。白鬼的断魂掌一掌击在顾暄左肩,因为左护法曾在这里刺了一剑,左肩可以说是顾暄的薄弱之处。
      顾暄没了剑,左手却抓着他的肩膀,右手拿着什么东西往他心口刺去,纵使是生生挨了白鬼一掌,她也没有退缩。

      白鬼低头一看,一柄通体玄黑的匕首刺在他的心口前。

      那是师父送她的,忍锋。

      顾暄那双眼睛变成异色,对上白鬼可以称是惊恐的表情,她的眼睛转了转,视线落在被长剑击穿的影子身上,那影子被比它小了许多的顾暄一盯,下意识颤了颤。

      吐出喉头涌上来的血,顾暄清晰的、冰冷的声音回响在整片沙漠,里边的杀气不加掩饰,仿佛她是天上地下主掌刑罚的至尊。
      她说:“从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我能杀你一次,就有第二次。”

      言罢,大片灿烂的白光在剑身爆开,顾暄左手一握,隔空震碎那柄剑,一同震碎的还有那个黑气中的影子。

      白鬼:“你、你……疯子。”
      这人身上也有巫骨,而且巫骨的毒比他的深多了!联想到这人进境如此迅速,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见他眼中的光慢慢淡下来,顾暄拔出“忍锋”,那双异色眼睛流出血,她疲惫地提了提嘴角,道:“不枉我以身试险,无间成于巫骨,最后也败于巫骨。”

      白鬼那副没了生机的身体从半空中坠下,顾暄本想凌空而下,奈何落地时没站稳,摔在沙子上。
      头顶乌云散去,重新露出明亮的天空,顾暄却感觉身体越来越冷了。

      她迷糊地想:难道今日真的要死在这里?

      ———

      上九霄,三道身影站在一方莲池旁,不过莲池里不是游鱼追逐的景象,而是一片沙漠。沙漠中躺着一个血衣女子,大概三四丈外是一具男子尸体。
      一人叹道:“只要她一死,东霖就可以彻底复位了,只不过等着咽气的感觉不太好受。要不是九霄和九州有屏障,我真想补一剑,也好过她现在痛苦等死。”

      另一人接话了,声音清冷:“有病吗?没准她不想死呢?”
      第一个说话的人道:“她的先天玄脉碎了一半,虽说还有一半,但就算是毒解了,那些副作用够她后半生喝一壶了。而且,先天玄脉碎了,她的半神之身也没了,寿命跟普通人一样长,因为人蛊和巫骨种下时间太长,没准还是个短命鬼呢。何不早早复位?”

      说话间,三人看见莲池里的景象有了变化,顾暄正艰难地爬着,想去拿到掉落在一丈远外的匕首忍锋。
      第一人道:“看,先天玄脉断裂生不如死,她准备拿回匕首自我了结了。”

      第三道声音响起,声音年轻平和,不知为何却有几分熟悉:“我觉得这一生的精彩与否不能以寿命长短衡量,古人为了求道,朝生暮死仍觉得不枉此生。”

      第一人道:“旭渊复位后整个人说话都文绉绉了。打赌吗?赌她是早早复位当个长命神仙,还是疾病缠身地过完剩下几十年?”

      第二人道:“两千灵石,我押后者。”
      第一人道:“这么阔绰?赢了你可别阴着脸。我押三千灵石,赌前者。旭渊玩不玩?”

      旭渊道:“行啊。南殊两千对三千,多不公平啊。我押一千灵石,跟南殊一样。不过景恒,东霖在下边受苦,我们在这里开赌,真的厚道吗?”

      另外两人一阵沉默。第一人——也是景恒,道:“咱俩别五十步笑百步,你不也下注了?而且我怀疑帝君也在盯着下边,我们几人跟东霖再要好,谁有这个胆子当着帝君的面把手伸到下界的?我是不敢了,上回那天雷劈得我真疼。”

      南殊道:“说到帝君……旭渊,方才帝君召你过去做什么?”
      景恒也转头看他。旭渊道:“封魔印有所松动,那巫苏有一缕神识逃窜到人间,本应是下界的我解决。但没有神君记忆的我出于私心救下东霖,补完东霖的经脉后我命数不久,只能靠东霖。本应是东霖先我一步复位,然后去重新加固封魔印,我留在人间对付巫苏那缕神识。”

      “但是阴错阳差下顺序反了,我只好代替东霖去加固封魔印了。帝君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景恒皱了皱眉,“难怪刚才我看那白鬼身后的影子有点熟悉,那影子似乎很怕东霖,原不是我的错觉。”

      九霄之上那三人的对话顾暄是没听着了。顶着剧痛,她艰难地爬到忍锋所在的地方,终于握住了那柄匕首。
      全身的剧痛传来,碎掉经脉原来这么痛,几年前好险自己晕过去了。但是她又想到,自己的师父为了补自己碎掉的经脉,不惜震碎自己的经脉,他那个时候是不是像现在这么疼呢?

      顾暄断断续续地吸气,觉得命数,或是命运,就像一个圆。自己切身体会了一番师父奚连的痛苦,但是又无法偿还奚连为她而受苦的恩情。她抱着必死之心过来,却仍存有一丝侥幸:那么多人还在等她,她有没有一丝可能重新爬回人间?
      但是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个奚连了,就算有,顾暄宁愿生生痛死也不会让他震碎经脉救自己。

      她侧头吐出一口血,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有些模糊不清,真想结束这阵剧痛啊。迷迷糊糊瞥见自己手中的匕首,那还是她师父送给她的十六岁生辰贺礼。
      忍锋,顾暄忍了几年,在今天没忍住锋芒与意气,跟白鬼打了酣畅淋漓的一架。

      意识恍惚间,她想起了自己六岁那年的一个寻常下午,阳光正好,那个时候一家人还是齐齐整整的。

      她看话本看得有些眼困,手一松,“啪嗒”一声,话本掉在地上,顾暄顺势躺在王爷的腿上。
      王爷指了指自己腿上的小不点儿,偷偷笑了笑,接过夫人递过来的外衣,轻轻披在顾暄身上。

      夫人身侧坐着顾映。顾映手肘撑在盘着的腿上,托着腮,瞧见母亲信手在面前的古琴拨了几下,一支安谧小调就出来了。王爷后背倚着树身,捡着顾暄没看完的话本继续看。

      话本里的游侠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家乡,已然是白发苍苍,和同乡的儿童“相见不相识”,最后只哼歌似的喟叹道: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顾暄无意识侧了侧头,似是觉得透过重重树叶屏障落下来的光仍有些刺眼。王爷便伸出一只手,轻轻盖在她的眼睛上。并不令人恐惧的黑暗袭来,大手温暖,小调动听,顾暄捏着外衣的一角,慢慢睡熟了。

      睡前,她似乎听到王爷小声跟夫人商量,说今晚让厨房做桂花酒酿圆子如何。夫人小声说好,然后让王爷别吵着阿暄睡觉。
      顾暄安心睡去,因为她知道醒来时还可以看见父母和哥哥,甚至晚饭有桂花酒酿圆子。

      当时只道是寻常。

      顾暄的眼睛重新恢复墨色,她望着天空,嘴角往上提了提,却不住地往下淌血。

      兜兜转转,跨越十四年山水,原来自己最想要的,已经在很多年前,自己少不更事时得到了。此后追逐的、抢来的、命运塞给她的、以及偶然得到的东西,都是贪欲与附赠。

      如此,便不枉此生了。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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