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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潭沼泽一赤蛟 沼深雾锁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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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深雾锁隐蛟踪,鳞爪裂空震碧穹。
龙息渐衰需外力,咆哮吞天启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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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的郊外,和城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城里的街道狭窄拥挤,到处是嘈杂的人声和刺鼻的气味;可一出城门,视野就豁然开朗了。大片的稻田铺展到天边,稻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有高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把把胡须;有茂密的竹林,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在低声交谈;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开着五颜六色的花,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把整个丘陵装点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宁芮和春芜沿着田埂走,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宁芮对什么都好奇——一朵不知名的野花,一只趴在叶子上的蜗牛,一条在田里游来游去的泥鳅,都能让她停下来看半天。春芜跟在后面,像个老母鸡一样警惕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什么危险突然冒出来。
“春芜,你看那只蝴蝶!”宁芮指着花丛中一只翅膀上带着蓝色斑纹的蝴蝶,兴奋得脸都红了,“它的翅膀好像在发光!”
春芜凑过去看了一眼,不以为然:“不就是一只蝴蝶嘛,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宁芮认真地说,“每一只蝴蝶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人一样,没有两个人是完全相同的。这只蝴蝶的翅膀上有七个蓝斑,左边三个,右边四个,不对称,所以它特别。”
春芜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公主什么时候变成博物学家了?可她还没来得及吐槽,宁芮已经追着那只蝴蝶跑出去了。
“公主!别跑那么快!”春芜急得在后面喊,可宁芮像是没听见一样,越跑越远,越跑越快,最后消失在了一片茂密的竹林后面。
春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拼命地追上去,可她跑得没有宁芮快,等她气喘吁吁地穿过那片竹林,眼前出现的景象让她彻底呆住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沼泽。
沼泽的水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绿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又像是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是淡紫色的,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美得不真实,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沼泽中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洲渚,洲渚上长满了奇形怪状的植物——有的像伞,有的像蛇,有的像人的手指,在风中微微摆动,像是在招手。
宁芮站在沼泽的边缘,那只蝴蝶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她仰着头,望着沼泽上空那片淡紫色的雾气,眼睛里有一种春芜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怀念。
“公主!”春芜跑过去,一把抓住宁芮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您别乱跑!这是什么地方?咱们快回去吧!”
“虞蓍泽。”宁芮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这里是虞蓍泽。赤蛟的巢穴。”
春芜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她听说过虞蓍泽——南曜国的禁地,赤蛟的栖息之地,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出不来。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个地方,而且还是带着公主来的。
“公主,咱们快走!”春芜拼命地拽宁芮的手,可宁芮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春芜,”宁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它在叫我。”
“谁?谁在叫你?”春芜急得都快哭了。
“赤蛟。”宁芮说,“它在叫我进去。”
春芜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她不知道赤蛟为什么要叫公主进去,她只知道,如果公主进了虞蓍泽,那就真的凶多吉少了。她顾不上尊卑,一把抱起宁芮,转身就要跑。可她的脚还没迈出去,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春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死死地抱住宁芮,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了几步,可第二下震动紧跟着来了,比第一下更剧烈,震得她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沼泽的水面开始翻涌,像是一锅被烧开的水。那些深绿色的水泡一个一个地炸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急促地呼吸。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味,像是铁锈,又像是血。
宁芮从春芜的怀里挣出来,站在沼泽边,望着水面。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
“公主,您疯了!”春芜拼命地拉住她的衣角,“咱们快走!”
“春芜,你放开我。”宁芮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它不会伤害我的。它只是想看看我。”
“不行!绝对不行!”春芜死死地抱着宁芮的腿,哭得满脸是泪,“您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跟王后交代?您让我怎么活?”
宁芮低下头,看着哭成一团的春芜,眼睛里闪过一丝柔软。她蹲下身,用手擦了擦春芜的眼泪,轻声说:“春芜,你在这里等我。我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
春芜还想说什么,可宁芮已经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沼泽。她的脚步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稳得像是一个奔赴战场的将军。
沼泽的水面越来越不平静了。水泡翻涌得更加剧烈,水面下的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巨大的轮廓——像蛇,又像龙,盘踞在水底,缓缓地舒展开来。
宁芮走到水边,停下脚步。她望着水面,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阴影,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我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
水面忽然炸开了。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溅起的水花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打得宁芮浑身湿透。可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从水中升起的那头巨兽。
赤蛟。
它的身躯比宁芮想象中的还要庞大,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三四丈高,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那么大,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头像是龙,又像是蛇,头顶长着一对弯曲的角,角上缠绕着水草和青苔。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一条竖线,像猫的眼睛一样,冷漠而深邃。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是那天夜里在窗外注视着宁芮的那双眼睛。
赤蛟低下头,巨大的头颅缓缓地靠近宁芮。它的鼻孔张开,喷出一股湿热的气息,那气息裹挟着浓烈的腥味,吹得宁芮的头发向后飞舞。它张开了嘴,露出了两排锋利的牙齿,每一颗牙齿都有宁芮的手指那么长,白森森的,像是磨得发亮的匕首。
换作任何一个八岁的孩子,此刻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可宁芮没有。她站在那里,仰着头,与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变弱了。”赤蛟开口了。它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雷鸣,震得宁芮的胸腔都在共鸣,“你体内的夔龙之力,几乎感觉不到了。”
“我知道。”宁芮说。
“你不怕我吃了你?”赤蛟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像是笑又像是嘲讽的表情,“你的味道应该不错。夔龙的后裔,我几千年没尝过了。”
“你不会的。”宁芮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想吃我,那天晚上在窗外就可以动手了。你没有。因为你需要我。”
赤蛟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条竖线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我需要你?一个八岁的、失去了夔龙之力的小丫头?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不是吗?”宁芮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的力量在衰退,对不对?你的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你的鳞片在脱落,你的气息变得浑浊。你病了,或者老了,或者两者都有。你需要夔龙之力来维持自己的生命,可夔龙之力在夔水那边,你过不去。所以你需要我——夔龙选中的继承人——来帮你把夔龙之力引过来。”
赤蛟沉默了。
沉默是这世上最有力的回答。它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因为如果宁芮说错了,赤蛟一定会立刻反驳,而不是沉默。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赤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赞赏,“可聪明有时候是最危险的东西。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知道的还远远不够。”宁芮说,“比如,我不知道你和夔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我不知道那个万年前的预言,到底是谁编造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命运,究竟是注定的,还是可以改变的。”
赤蛟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愤怒,像是悲伤,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很像她。”赤蛟忽然说,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像当年的夔龙。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好奇,一样的不怕死。可她死了。你知道吗?她死了。死在自己的倔强和好奇里。”
宁芮的心猛地一颤。她想要追问,可赤蛟已经不再给她机会了。它猛地昂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声在沼泽上空回荡,震得雾气四散,震得水波荡漾,震得春芜捂着耳朵瘫倒在地。
“既然你来了,就别想走了!”赤蛟的声音变得狂暴起来,它的身躯从水中拔起,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掀起漫天的水花和泥浆,“我要把你吞下去,一点一点地消化,把你的夔龙之力全部吸收!哪怕只剩一丝一毫,也够我再活五百年!”
宁芮闭上眼睛。
她不是不怕,而是知道怕没有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恐惧和勇气都是徒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