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旧事(五) 癸水 ...

  •   搬出冷宫那天,宿云微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败的门。

      门框上还留着她用刻下的痕迹,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记录着日升月落。

      她在冷宫里住了将近十三年,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三样东西。

      一只木雕兔子,一根弯成奇怪形状的铁丝,和一本卷边的千字文。

      新的住处叫栖云阁,名字是皇帝亲自取的,就在御花园边上,离皇帝的寝殿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栖云阁景致奇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像一簇簇火苗。

      宿云微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这是她见过的最鲜艳的颜色。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口称“殿下”。

      宿云微低头看着那些伏在地上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不习惯这个称呼,也不习惯这么多人围着她转。

      在冷宫里,她只用应付一个送饭的人,还经常换。现在忽然多出来十几个,她觉得吵闹。

      “都起来吧。”她说。

      宫女们站起来,偷偷打量她。

      这位在冷宫里关了十三年的公主,生得倒是极好看。

      眉眼清冷,如覆霜雪,唇色很淡,与月嫔娘娘并不很像。

      又过了几日,宿景渊来看她。

      他站在栖云阁的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槛看着她坐在灯下翻书。

      那本书是东方既白留给她的,已经翻得卷了边,书页上还有她做的记号,歪歪扭扭的字迹,丑得别具一格。

      “在看什么?”宿景渊问。

      宿云微头也没抬:“千字文。”

      “看到哪里了?”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宿景渊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把书拿过来,翻了几页,又还给她。

      “你识字?”

      “有人教过。”

      宿景渊“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她。

      宿云微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

      她把脸隐在书后,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宿景渊:“我生母在我八岁那年没了,我是皇后抚养长大的。”

      宿云微偷偷瞥他的脸色,猜测道:“然后呢?她不喜欢你?”

      宿景渊笑了:“不,她待我很好。”

      宿云微有些失望地点头:“哦。”

      宿景渊:“……你在失望什么?”

      “她和陛下看重我,是因为我功课好,天资出众。仅此而已。”

      “除了太子那个傻子,没人觉得我能撼动他的地位。”

      宿云微看着他,点点头,暗自揣测他的心思。

      这人既然受宠,那养着她,大约是一时兴起,和养着一只猫,一条狗,没有什么区别。

      日子一天天过去,宿云微渐渐习惯了在栖云阁的生活。

      皇帝对她的宠爱来得莫名其妙,铺天盖地。珍宝书画流水般送入殿中。

      封号“昭宁”也是皇帝亲自拟的。

      “昭”是光明,“宁”是安宁。合在一起,大约是希望她从此光明安宁。

      宿云微觉得,这两个字注定跟她没什么关系。

      大批珍宝开始往栖云阁里送。玉器、瓷器、绸缎、香料、字画、古籍,应有尽有。

      太监们抬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进进出出,栖云阁的库房很快就塞满了。

      皇帝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会留下来陪她用膳。

      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情,宿云微觉得好笑。

      宿景渊也常来。他有时候坐在她对面看书,有时候靠在窗边发呆。

      面上的表情永远淡淡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少了少年人应有的鲜活。

      宿云微曾试着问他,陛下为什么要突然对她好。

      彼时宿景渊正在发呆,心不在焉地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神游天外,保持沉默。

      宿云微瞪他瞪得眼睛都酸了,宿景渊也没反应,只好放弃。

      过了几日,皇帝又来了。他只带了一个贴身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宿云微正在院子里练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皇帝时,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行礼。

      “参见陛下。”

      皇帝摆摆手,让她起来,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宣纸上。

      “在写字?”

      “是。”

      皇帝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谁教的?”

      宿云微想了想:“七哥。”

      宿景渊在众皇子中行七。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忽然说:“宁儿,你很像一个人。”

      宿云微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皇帝的神色有些恍惚。

      “朕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西山围猎,追一只鹿追到了深山里。迷了路,在山里转了三天三夜,水尽粮绝。”

      “第四天清晨,朕在山涧边看见了她。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赤着脚,浸在溪水里,头发披散着,上面沾着晶莹的露水。”

      皇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宿云微脸上。

      “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张脸。她转过头来看朕,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畏惧,只是懵懂好奇,如同山间的精怪。”

      “她给了朕水和食物,带朕走出了深山。朕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说。”

      “朕问她住在哪里,她也不说。最后朕在山脚下回头看她,她站在一棵松树下面,冲朕挥了挥手,然后消失了。”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叹息一声。

      “朕回宫之后,派人去找过,翻遍了整座西山,什么都没找到。”

      “你的脸,生得很像她。”

      原是如此。宿云微心道。

      不是什么父女天性,不是什么骨肉情深。

      不过是一张脸生得恰逢其时,撞上了帝王的一场大梦。

      宿云微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

      皇帝却很满意,走的时候,又给了她一大批赏赐。

      甚至还在朝会上提了宿云微一句,说她聪慧敏秀,朕心甚慰。

      就这么一句话,捅了马蜂窝。

      先是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昭宁公主来路不明,并不是陛下的孩子,而是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野种。

      又有人说,她娘是冷宫里的废妃,疯子生的小疯子,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发起疯来咬人。

      这些话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皇帝大怒,当场杖毙了两个嚼舌根的宫女。

      这下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了,但传言却愈演愈烈。

      一日,宿云微去御花园散步,走到一处拐角,迎面撞上太子一行人。

      太子今年十五岁,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又细又长,总喜欢用下巴和鼻孔看人,带着十成十的不屑。

      他看见宿云微,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哟,这不是皇妹吗?”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那个好哥哥呢?没陪着你?”

      跟在他身后的人哈哈大笑。

      “别以为父皇封了你个公主,你就真成金枝玉叶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冷宫里的野种,也配跟本宫平起平坐?”

      宿云微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明白了这世上犯贱的蠢货真是不少。

      太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用力推了她一把,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给本宫小心点”,带着人走了。

      隔日宫里又开始传,说昭宁公主会妖术,太子被她威胁了,皇帝被她迷惑了。

      宿云微听见这些流言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想了想,觉得会妖术这个说法还不错。至少比发疯咬人的野种听起来正常一点。

      那年冬天,宿云微满十三岁。

      夜间,她睡梦间只觉得小腹有些坠胀,有东西在往下沉。

      她惊醒过来,发现身下的被褥湿了一片,是血。

      她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第一个念头是受伤了。

      可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磕过碰过。

      也没人告诉她受伤会这么疼。

      她深吸一口气,想开口叫人。

      可是嘴刚张开,更剧烈的疼痛猛然袭来,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她身体里反复地搅。

      “殿下?”外间传来宫女的声音,“殿下,您怎么了?”

      宿云微想回答,可是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她连人带被从床上滚下来,蜷缩成一团,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

      “别……进来……”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可是已经晚了。宫女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血迹,吓得尖叫一声,嚷嚷着去寻太医。

      宿云微没有力气管她了。灼热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点了一把火。

      疼,好疼。

      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搅,撕咬,啃噬。

      宿云微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

      她想抓住什么东西,想破坏掉周遭寂静,手在身边胡乱地摸索,碰到了一只瓷枕,想也没想就抓起来摔了出去。

      “啪——”

      瓷枕碎了一地,碎片溅开来,有一片划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抓起身边能够到的一切东西,茶盏,香炉,花瓶,书册,一样一样地摔出去。

      碎片溅了一地,满目狼藉。

      宫女们站在门口,吓得面无人色,谁也不敢进来。

      宿景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满地碎片,满床血迹,满室狼藉。

      宿云微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汗,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还在抖,听见脚步声,勉强抬起头来。

      宿云微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双眼睛是近乎疯狂的亮,身体在抖,语气却带着祈求。

      “疼……”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好疼……”

      宿景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浑身滚烫,像是抱着一团火。

      “都出去!”宿景渊厉声道。

      宫女们慌忙退了出去。

      宿云微死死咬住唇,疼痛还在继续,一波比一波猛烈。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骨头在碎裂,血液在燃烧,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好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宿景渊,我好疼……你救救我……”

      宿景渊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好了,没事的,”他说,声音低哑,“别怕,会没事的。”

      宿云微靠在他怀里,闻见那股熟悉的檀香,混着她自己身上的血腥气,说不出的怪异。

      可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

      “不要走……”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不要留我一个人……”

      宿景渊低下头,“好,不走。”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有什么分量,轻柔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他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阿云,阿云,我在。”

      宿云微不知道这场疼痛持续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整整一夜。

      疼痛褪去的时候,她躺在宿景渊怀里,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地上全是碎瓷片和翻倒的东西,床上的被褥被蹬得乱七八糟,整个寝殿一片狼藉。

      宿景渊的衣袍被她扯得皱巴巴的,领口开了。手臂上被她抓出了好几道血痕,触目惊心。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好了,”他说,“没事了。”

      宿云微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刚才的疼痛是因为什么,这种痛楚藏在她身体里,她控制不了,还随时可能发作。

      “宿景渊。”

      “嗯。”

      “我会变成像我娘那样的疯子吗?”

      宿景渊沉默了一瞬。

      “不会的。”

      宿云微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可我受伤了,我还流了好多血,我会死吗? ”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保底七千。喜欢请收藏,不喜勿骂。不开段评。 预收: 对抗路夫妇先婚后爱 《我闻神仙亦有死》 纯恨夫妻 《攻略反派成功的第七年,他失忆了》 恋爱脑忠犬攻略心机美人《嗨,老婆!》 万人迷女主穿书开后宫《绑定盛世美貌后攻略了八个男人》 百合文破镜重圆《分手三年后和前女友的CP爆红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