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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旧事(二) 东方既白 ...
宿云微缩在角落里,光从门口涌进来,淹没了整个屋子。
她眯起眼,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了挡,可还是忍不住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身量还未长成,却已有了少年人的清瘦挺拔。
那人站在门槛外面,微微弯了弯腰,透过门缝朝屋里张望,放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有人么?”
宿云微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太久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忘记了怎么发声。喉咙像是生了锈的铁锁,怎么撬也撬不开。
她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缩在墙角,盯着门外那个人影,一动不动。
也许他只是路过,也许他很快就会离开。
然而,下一刻,那人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他往里走了两步,终于看清了殿里的情形。
目光从那张凌乱的床榻,移到到角落里散落的碗盏,再到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的月嫔。
他的目光在月嫔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另一边,是破败的桌椅,积灰的妆台,墙角蜷着一个小小的人。
那小人瘦得厉害,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盯着他。
目光是戒备的,警惕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
东方既白愣了一下。
他今日随父亲来宫里,父亲去觐见陛下,他无事可做,被几个皇子拉着一起玩。
不小心走到了这偏僻的角落,想起宫中近来有关怪物的流言。心中难免好奇,鬼使神差地推开了这扇门。
他站在原地,看着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锁链从她的脚踝一直延伸到床腿,在地上盘成一小堆。
东方既白皱了皱眉,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
他的脸终于从逆光里显露出来。
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眼清隽,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显得疏离冷淡。
皮肤冷白,眼尾微微上挑,眼睛是浅淡的褐色,像浸在冰水里的琉璃。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爹娘呢?兄弟姊妹呢?没人管你么?”
宿云微不说话。
“这里这么暗,连盏灯都没有,你不害怕么?”
宿云微还是不说话。
东方既白低头看了看她脚上的铁链。
“疼么?”他问。
宿云微愣愣地看着他,还没有人一口气问过她这么多问题。这人可真热情啊,果然人不可貌相。
东方既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也不恼,只是点了点头。
“原来是个哑巴。”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宿云微还缩在墙角,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那双眼睛,还盯着他看。
东方既白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是温热的。今日出门时母亲塞给他的,他还没吃。
他走回去,把那块糕放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上。
“给你。”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宿云微盯着那块糕,看了很久,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宿云微伸出手,把糕攥在手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第二天,东方既白又来了。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门被推开一条缝。
宿云微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东方既白今日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袍子,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捧雪。
他把一只食盒放在门槛边上,往里推了推。
“给你的。”
然后,他直起身,站在那里看着她。
宿云微缩在墙角没有动。
东方既白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她够不到。
于是他走进去,把那食盒提到离她近一些的地方。
东方既白蹲下来,把食盒的盖子打开。
食盒里面摆着几碟东西。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一碟糖渍梅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甜羹汤。
香气飘出来,宿云微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东方既白听见了,嘴角轻轻弯了弯。
“吃吧。”他说,“都是给你的。”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门口,背靠着门框坐下来。
宿云微看着他,又看看那些吃食,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
锁链在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东方既白听着那声音,眉头微微皱了皱。
宿云微走到食盒跟前,伸手抓起一块糕,顾不上什么仪态礼节,直接塞进嘴里。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她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像是怕被人抢走。
东方既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那一碟糕吃光,又去抓枣泥酥。
羹汤也一口气喝尽,喝得太急呛着了,还咳了好一会儿。
等她终于停下来,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宿云微抬起头看他,脸上脏兮兮的,不肯说话。
东方既白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没有名字?”
宿云微:“……”
他想了想,忽然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说的理所当然,没有征求她的同意,也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东方既白坐在门口,微微歪着头出神,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柔和下来。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
“这是我今日刚读到的一首词。我打听过了,你是月嫔娘娘的女儿,也该姓宿。”
“云微,不如就叫云微好不好?”
宿云微眨了眨眼。
“云微,云微……”他念了两遍,点了点头,“好听。宿云微。”
宿云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依旧发不出声音。
东方既白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她笑了笑。
“好了,我明日再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屋子里又暗了下来。
宿云微一步步慢慢挪回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云微。
之后每天,东方既白都会带来一只食盒,几碟吃食,坐在门口陪宿云微说话。
他说的话,她不会回答,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转。
东方既白开始时就担忧她是个哑巴,现在更加担心她又聋又哑。
哀声叹气许久,他忽然问她:“是不是没人教过你怎么说话?”
宿云微茫然地看着他。
东方既白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向她伸出手。
宿云微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
但那只手只是落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
“不怕。”他说,“我不是坏人。”
宿云微愣在那里,呆呆看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东方既白笑了下,揉了揉她的脑袋,很快地把手收了回去。
“好了,阿云,你试试看。”他说,“跟着我说——我。”
宿云微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没事。”他说,“再来。我。”
宿云微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声音。
东方既白一点也不着急,就那么蹲在她面前,一遍一遍地说,一遍一遍地教。
“我。”
“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宿云微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很轻的声音。
东方既白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对了!”他说,“就是这样!再来,阿云,我——”
宿云微:“我—”
“喜—欢—”
宿云微:“喜欢—”
东方既白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教她:“东—方—既—白”
宿云微:“…………”
她张了张嘴,把这话咽了下去,放在心里。
东方既白也不恼,又伸手揉乱了她的脑袋,笑道:
“怎么?阿云难道不喜欢我么?哎呀,这可怎么办,我要生气了。”
“我生气了,以后还有谁来陪阿云呢?”
宿云微慢慢低下头:“……不是的。”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我,说话……你……以后……还会来么?”
东方既白笑了:“来,当然要来。”
一连半个月,他都会给她带吃的,陪她坐着,絮絮叨叨一下午,一直到日头西斜。
有时候他还会给她带别的东西。
绣花的帕子,天水碧的玉佩,以及几只歪歪扭扭,丑得别致的木雕兔子。
他给她的东西并不多,每一件她都默默地藏起来。
但是那些时日太久的东西沾染了她的气息,又不再是他的东西了。
宿云微有些恼怒。
东方既白来得勤了,她脸颊上的肉渐渐长回来一些,可还是不太爱说话。
大多数时候,都是东方既白在说,她默默地听。
他会提起外面的世界,说那些她没见过的人和事。
街市上卖糖葫芦的小贩,城外开满花的桃林,以及书塾里那个总打瞌睡的同窗。
她努力听着,记着,一个字也不想忘。这些对她来说都太过新奇。
她活在黑暗里,没见过太多色彩,再怎么想也想不出它们的样子,脑海里只有斑驳的色块。
东方既白察觉到了什么,问她:“阿云,你想出去看看么?”
宿云微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锁链,摇了摇头。
东方既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皱。
“我帮你弄开。”他说。
宿云微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弯起一点点。
“把它弄开了,你还会一直来看我么?”
东方既白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会。”
宿云微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神像,干干净净的,不染尘埃。
她忽然想,这个人真是太好了。
她想把他藏起来,她想一直一直看着他,不要让旁人分去他的目光。
看了许久,东方既白抬手敲她的脑袋:
“怎么了?终于发现你哥哥我如此英俊,瞧着瞧着还把自己给瞧傻了?”
宿云微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心里有荆棘悄无声息地生长。
这个人,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不是她的错。
谁让她是怪物。贪婪是怪物的天性,他又恰好施舍给她一个春天。
东方既白再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把剑。
那剑被他用布裹了好几层,鬼鬼祟祟地夹在腋下,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宿云微不解地看他:“怎么了?”
“嘘——”东方既白把食指竖在唇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人跟来,这才松了口气,把剑往地上一放,“可累死我了。”
宿云微盯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你偷的?”
“什么叫偷?”东方既白蹲下来拆布,一脸正气,“我爹的东西,我拿一下,怎么能叫偷?”
宿云微沉默了一下:“那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啊。”东方既白答得理直气壮。
宿云微:“……”
布拆开了,露出一把剑。乌木剑鞘,镶着银色的纹路。
东方既白把剑拔出来,剑身雪亮,寒光凛凛。
“这剑,据说削铁如泥。”他道,“我爹轻易不给人看的。”
宿云微看看那剑,又看看自己脚上的锁链,明白了。
“你要砍它?”
“对。”东方既白站起来,双手握剑,比划了两下,“你往后退退,别伤着你。”
宿云微往后挪了两步,蹲在墙角,双手托腮,准备看好戏。
东方既白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对准那锁链,狠狠劈了下去。
“当——”
锁链纹丝不动,剑……断了。
东方既白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愣在原地,看着手里只剩下半截的宝剑,久久不语。
宿云微低头看了看锁链上那道浅浅的白痕,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寒光闪闪的断剑,张了张嘴。
“剑断了。”
东方既白:“……嗯。”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宿云微:“你爹的。”
东方既白沉默了一瞬,把断剑往身后藏了藏,神色微妙:“不要骂人。”
他蹲下来,盯着那条锁链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
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传说中的削铁如泥的宝剑到了他手里就变成了削泥如铁。
“我爹是不是骗我?”他喃喃道,“这剑该不会是假货吧?”
宿云微唇角弯了弯,不出声地笑。
东方既白抬头看她,恼羞成怒:“你还笑!我这都是为了谁!”
宿云微笑着歪了歪头,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只是因为你力气太小了,没事。”
东方既白哀叹两声,把断剑收起来,站起身,一脸生无可恋。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说,“若是有第三个人知晓——”
他顿住,想不出什么有震慑力的威胁。
宿云微替他想了一个:“你就再给我带一盒桂花糕?”
东方既白:“…………”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乱她的头发。
“行吧,就这么定了。”
那天之后,东方既白大约四五天没有来。
但食盒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口。
送食盒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厮,第一次来的时候,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看见宿云微,吓得差点跳起来。
“你,你就是那个……”
宿云微盯着他,不说话。
小厮把手里的食盒放在门槛边上,结结巴巴地说:
“是,是公子让小的来的。他说他这几日来不了,让小的每日给您送吃的。”
宿云微再问他别的话,他只摇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宿云微也就没有再问。
她把食盒拎回去,一口一口把东西吃完,然后把碗碟整整齐齐码在门口。
做完这些,她就缩回墙角,盯着那扇门发呆。
又过了两天,门再次被推开。
宿云微抬起头,就看见东方既白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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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旧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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