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旧事（一） 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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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好冷。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拉着她往下拽。身体越来越冷，宿云微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
恍惚间，她想到了很多年前，在冷宫里的冬天。
冷宫里没有炭火，窗户是破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宿云微缩在墙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把手臂抱进怀里，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屋里的另一个人。
月嫔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地描眉画唇。
铜镜已经花了，照不出人影，可月嫔往往会一坐一整天。
宿云微蹲坐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出声会惹月嫔注意，惹她注意就会挨打。
等入了夜，连床薄衾都没有，宿云微冷得睡不着。
她缩在墙角，头一点一点地往后歪，“砰”地一声，撞在了墙上。
月嫔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月嫔蹲下身，伸手捏住宿云微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神色古怪地问:
“你怎么还活着？”
“你怎么还不死？”
宿云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月嫔的手指收紧，掐得她脸颊生疼。
“废物。”月嫔说，“杂种。”
“啪”地一声，巴掌扇在脸上。月嫔拽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墙角拖到屋子中间。
“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还不去死？！！”
宿云微踡缩在地上，睁着眼睛，连哭都哭不出来。
“你跟他长得多像啊。”月嫔喃喃道，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又疯又痴。
“鼻子，眼睛，这张脸……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死了，他会不会回来看看我？”
她忽然又松开手，站起身，在殿里走来走去。
“他不会回来了。”她自言自语，“他早就不回来了。他把我扔在这里，把这个怪物扔给了我。”
“他不会回来了！”
她竭斯底里地吼叫，回头看了眼宿云微，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宿云微咬紧了牙关，不说话。
“你是个怪物。”月嫔走过来，又蹲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没人要的怪物。他不要你，我也不要你。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那天晚上，月嫔把她关在了门外。
腊月的天，风像刀子一样。
宿云微蜷在廊下，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还是冷。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冷得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
她抬头看那扇门。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月嫔铁了心要把她冻死在这里。
可她不想死，她才十岁，她还没活够。
宿云微爬到窗户边，踩着破椅，努力往里看。
窗户很高，她踮起脚才能把下巴搁在窗沿上。
院子里的雪把枯草盖住了，白茫茫一片。
窗框是木头的，风吹日晒已经朽了，有一块木板松动了。
宿云微努力伸手去推，推不动。再推，还是推不动。
宿云微想了想，从窗台上爬下来，走到雪地里，伸手往底下摸。
摸了好一会儿，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她藏起来的一支金簪。
宿云微把金簪攥在手里，又爬回窗台边，把簪尖插进木板的缝隙里，用力撬。
撬了很久，手冻得发僵，攥不住簪子，掉下来好几次。
她把手放在嘴边，哈一口气，搓了搓，再继续撬。
天快亮的时候，那块木板终于松动了。宿云微把木板推开，从窗户里钻了进去。
屋里像是比外面还冷。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哆嗦。
宿云微小心翼翼地走到月嫔住的那间屋子门口。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探头探脑地去看。
月嫔躺在床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衣裳。头发铺在枕头上，像是睡着了。
宿云微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等到天色大亮，她走到床边，伸手推了推月嫔的肩膀。
月嫔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推，月嫔还是不动。
宿云微忽然有点怕，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妆台上。
铜镜晃了晃，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伸手扶住，害怕月嫔会责骂。
可是月嫔还是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显得格外温柔。
宿云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再后来，外头响起脚步声，有人推开殿门，看清了殿内的情况，尖叫起来。
“死人了——月嫔死了——”
很多人涌进来，又退出去。
她们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一眼，走开，又换一批人来看。
“啧，晦气，那女人本来就不是咱们这儿的……”
“尸体不腐，莫不是带来了什么诅咒……”
“老怪物和小怪物……”
宿云微被他们推来搡去，用铁链锁住了脚踝，另一端锁在床腿上。
宿云微试了试，那铁链太重了，她挣不动。
每天会有人送饭来。一碗稀粥，半个馒头，从门缝里递进来。
宿云微就慢慢爬过去，把碗端起来，喝粥，吃馒头。吃完了把碗放回门边，等人收走。
日复一日，都是这样。
冷宫里太安静了，没有人跟她说话。
宿云微试过开口，对着送饭的人说“谢谢”，可门外没有回应。
她逐渐习惯了沉默。习惯一个人待着。
也习惯了独自面对那具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尸体。
夜里还是很冷，她蜷在角落里，冷得受不了，就慢慢爬到床边，爬上床榻，钻进月嫔的怀里。
月嫔在床上躺着，不动，也不会责骂她。
宿云微觉得，她这个样子，倒是比活着的时候更好看，看起来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宿云微小声地跟她说话。
月嫔的身子硬邦邦的，凉冰冰的，可她还是缩进去，把脸贴在月嫔胸口。
“你不知道吧，今天送饭的那个人踩了我的手。”她说，“可疼了。”
“粥里有虫子。”她说，“我把虫子挑出来扔了，把粥喝了。”
“我好冷啊。”她说，“这床被子太薄了。你觉得呢？”
月嫔当然不会答话。
宿云微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就闭一会儿，睁开再看。
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如果月嫔活着的时候，也这样就好了。肯听她说话，肯这样抱着她，不打她也不骂她。
宿云微缩在月嫔怀里，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身上竟然有了一点暖意。
宿云微抬头看月嫔的脸，嘴角微微翘着，叫了一声。
“娘。”
她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后来的日子里，白天，她会缩在角落里，看着那扇门。夜里，她爬上床，钻进月嫔怀里。
送饭的人隔很久才来一次。有时候是三天一次，有时候是五天一次。
有时候她饿得胃都疼了，那扇门才被推开一条缝，塞进来一只碗。
碗里的东西越来越差。馊了的饭，发霉的馒头，有时候只有半碗凉水。
她什么都吃。馊的也吃，霉的也吃。反正吃了也不会死。
外面天亮了，又黑了。黑了，又亮了。
她数着那些天亮天黑，数着送饭的人来来回回。
太无聊的时候，宿云微会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金簪。把簪子攥在手里，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胳膊。
她用簪尖在胳膊上画画。
血渗出来，鲜红鲜红的，顺着胳膊往下淌。可那道伤口很快就会愈合，连条疤都没留下。
宿云微看着自己的胳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常人不会这样，伤口不会这么迅速地长好。
那她是什么？怪物么？
宿云微靠着那扇门，把那根金簪攥在手里，一遍一遍划着自己的胳膊，看着那些伤口愈合。
疼痛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在这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她，她好像被全世界遗忘的角落里。
宿云微忽然就崩溃了。
救救我吧，不管是谁都可以。救救我吧，告诉我我不是怪物，不会伤人。救救我……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宿云微意志消沉地等待死亡。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有光照了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宿云微眯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有人么？”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旧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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