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醉枣》字笙

30、第 29 章 短发是你的

　　礼堂内一片安静，苏简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
　　苏简手冰凉，台下一双双眼睛看着她，安静，像是还在等她继续表演。她在这安静发酵中骤然苏醒，脑中激动的潮水逐渐褪去了，随后徒然紧张起来。

　　王耀这人心眼小，报复心特别重，苏简过去半年没少吃他给的哑巴亏。她现在看似气势汹涌和他对峙，其实心里已经在嘶吼。
　　我就骂你怎么了！你是老师就不能和你吵架吗！老师就都有理吗！
　　大不了泽水待不下去，她转学！
　　呜呜呜，刚和宋许尧一个班，就要转学了吗。
　　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可以用手机联系，这样她照样是一条好汉。

　　但是宋蕴那里怎么交代。
　　今晚要被骂了。
　　……去宋许尧那躲一晚吧。
　　但是他去哪了。
　　……这事儿都怪宋许尧。
　　你到底去哪里了啊啊啊啊！不是你叫我掀翻世界的吗！！！
　　能不能带我逃跑，我腿好痒啊！

　　旁边，赵与时捏了捏苏简的手。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赵与时在旁边听苏简的危险发言小半天，此刻终于松了口气。虽然公然顶撞老师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好歹苏简的怒吼内容没跑偏。此刻干脆豁出去，给这事儿定个性。

　　她拿过苏简手里的麦克风，加了把火。
　　“苏简刚刚一直说她成绩差，但其实她的校排名是三百多。我们年级快九百人，严格来讲她算是中上。我想，不是所有三百名的同学都被老师这样对待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苏简仅仅因为是教师子女就被王老师无限怀疑，这对她来说公平吗？更何况，王老师看成绩下菜碟，这真的对吗？”

　　底下又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好像是啊。她妈是老师也不是校长，总不能说什么别人就听什么吧。”
　　“我之前就听说王耀挺差的。天天说自己像李云龙，是土匪式管理，最看重公平。可别是拿教师子女立威呢吧。”
　　“某些老师的德行我都懒得说。老子只是脑子笨成绩不好，其实从小到大网吧都没去过，照样吃不少白眼。”
　　董逸凯凑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般肯定道，“是的，王耀就是缺德，他说什么公平狗屁的，其实就是看不上学习差的！那对学习好的是啥态度了，杀人苗子还说成清北苗子呢！”
　　……

　　身后质疑声四起。王耀愤怒至极，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别的我不管你！高景祎这事你耍不了赖，你不是要查吗，好，我们现在就去主任办公室查，查完就跟全校公布——”

　　“用不着！”
　　幕布后突然响起少年急急的吼声。

　　众人回过头去。
　　竟是应弈淮掀开幕布，一路跑过来。
　　停下脚步时，应弈淮还在不停急喘着。他皱着眉，从赵与时手中拿到麦克风。
　　“不需要再等。流言已经传了许久，既然所有人都要个答案，就让当事人出来说说吧。”
　　他回头，“高景祎，你过来吧。”

　　众人回头，这才发现幕布后面还掩着一个人。被叫到的男孩子眼神四处飘动，最后定在苏简身上。他犹豫踌躇半天，慢腾腾向着苏简的方向走过来。
　　高景祎走到苏简身后。应弈淮伸手一拉，把他拽到自己的右侧，用身体将他和苏简隔开。
　　应弈淮把话筒往高景祎怀里一塞，“说吧。讲实情就行。”

　　高景祎目光低垂，神情失落，却再也不敢往旁边看。
　　“大家好，我叫高景祎，原来是高一十一班的同学。”
　　“在此……我想先对我身边的苏简同学道个歉。没想到我给你惹了这么多的麻烦。”

　　……
　　高景祎徐徐讲出自己的视角。
　　对于苏简的一切情感，都始于一场她无意中的善意。他一见钟情，然后给自己构造了一出独角戏。
　　高景祎家在慈安周边的一个小镇。他从小和奶奶一起生活，爸爸因为抢劫入狱，从小祖孙俩就被人戳着脊梁骨。
　　上初中时，高景祎在极度压抑的情况下，将所有精神寄托在画画上。奶奶看到后喜出望外，卖了所有的家当带他来慈安租了房子，给他报班，转学。
　　日子好像就这样好起来了。

　　直到上了高中。
　　因为成绩不错，还有画画加成，他从未想到自己还能尝到一次天之骄子的滋味。

　　一切的怨恨和不幸的源头起始于遇见旧人。高景祎偶然碰见了过去村里的同乡，那人对他的事情知根知底。同乡明显存了作弄高景祎的心思，三不五时就出现在十一班门口，没过多久就和班级里的同学打成一片。

　　某日，同乡又来了。手里捏着高景祎画的一脚，开始调笑。
　　“这画的什么啊？情色动漫？”
　　有十一班同学在边上笑，“哎哟，这谁画的？莫不是我们班的大画家吧？”
　　“哎哟~~~我们大画家还有这癖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风吹过来。同乡手里的画没捏紧，飞到最后一排的一个女生桌子上。
　　苏简捻起画，一脸惊喜。
　　“我天这谁画的春绯！旁边这是镜夜吗，我们镜春党终于崛起了，谁啊画这么好！”
　　从那以后，高景祎很难不关注她。

　　后来她被王全泽欺负，他暗里给王全泽使绊子。王全泽从同乡那里知道了他的身份背景，暗示他会告诉苏简，以此要挟他帮忙画画，王全泽拿出去卖钱。
　　他一直在试图接近苏简，她好像没排斥自己站在她身后。
　　可后来不知怎么，他一靠近苏简，苏简就带着同桌离开座位。

　　一定是王全泽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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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景祎的声音还在继续。
　　“是我失去理智，威胁王全泽。王老师找到我了解情况后，我怎么解释我和苏简没有关系他也不听，坚持认为我还在为苏简遮掩。后来我转学之后偶尔跟着苏简放学回家，看到她好像不知情，我就没再深究，没想到……”

　　苏简听到真相，觉得一切荒谬的可笑。两次交集而已，甚至并不能算得上是交集，就能被人脑补出这么一出大戏。
　　可现在她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可是，宋许尧去哪里了？

　　她转向，旁边应弈淮一直安静地站着。他头发尖上很亮，挂着几滴汗珠。
　　苏简心里一动，无限的感激涌了上来。
　　她偷偷摸内兜，找出一块纸巾，折好递给应弈淮。

　　应弈淮一愣，接过，脚没动，头微微凑近了她。
　　他轻声道，“谢谢。”
　　苏简低头轻笑，“我才该说谢谢。”

　　高景祎的出现无疑是最有效的，群众们已经一片安静，甚至此刻有些认为“你们这么复杂的恩怨情仇自己私下解决去吧”。高景祎越讲情绪越失控，柳主任赶紧踮着小步跑了过来。

　　“好的，谢谢高景祎同学所有的澄清。各位同学请放心，我们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今天的事情是个乌龙。好了，别浪费时间了，我宣布比赛结束！都赶紧散了吧！”

　　后门打开，人群散去。闹剧已散，再没有人说闲话。可能是戏已经落幕，真相事不关己，不再重要。

　　柳主任回头，收起笑容。
　　“你们几个学生，还有王耀，跟我来主任室。”

　　**
　　主任室内。
　　柳主任今天下午不是嚎就是吼，用嗓过度。办公室内几人在办公桌前站着，身后饮水机的出水声哗啦啦一阵，终于停了。

　　柳主任端着热气袅袅的保温杯幽幽走过来，喝了一口。
　　“你们这群学生，看给你们闹得！有问题可以，来主任室反映情况，但是不能闹！今天搞这么一通，多难看……”

　　柳主任的长篇大论说了半天，都是同一套话。苏简边听边丢了个耳朵，心想，今天又不是我要闹。

　　咣当一声，柳主任的保温杯落在桌子上。王全泽面前落下个阴影，柳主任指着他，厉声道，“你说说吧，你怎么回事！”

　　苏简鄙视的小眼神立马飘到王全泽身上。现在三方对峙，看你还怎么编。
　　赵与时看苏简那一雪前耻的小模样就想笑，轻轻拉她袖子。
　　她凑近苏简耳边轻声道，“你现在要走的人设是六月飞雪的窦娥，要低调，委屈，完美受害者……”
　　苏简：“……”
　　她秒懂，收回了眼神。

　　王全泽那边气焰果然消失了一半，瓮声瓮气还带点不服，“主任，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吧……我当时就是被高景祎陷害了，我哪知道高景祎对苏简是自作多情啊……”
　　柳主任吼他，“那个先放下。你先说说你欺负高景祎利用他牟利是怎么回事！”
　　王全泽虎躯一震，“我，我没有啊……我只是觉得高景祎的画挺好看的，我收藏一下……”
　　高景祎拿出手机鼓捣了一会，举起，“老师，这是王全泽的淘宝店。”

　　众人：“……”

　　柳主任就着手机看两眼，屏幕上有一块红色污渍遮挡了内容。他抬头看两眼高景祎，定在他手上，那里破了一大块皮。
　　柳主任从抽屉里翻了阵，扔出盒创可贴，“你赶紧包一下。”
　　转头又对王全泽道，“给你家家长打电话吧，今天就过来一趟。”

　　王全泽懵了。
　　“主任，主任，你不能这样。不是赏罚分明吗，但是高景祎威胁我是事实啊！苏简怎么就撇得那么干净了，当时出事的时候她妈点头哈腰的，看那模样心里就有鬼，你不能不管……”
　　赵与时打断，“主任。宋老师那是关心女儿。你也看得出，王老师找宋老师来得时候一定把事情说得特别严重，宋老师第一时间肯定慌神了。”
　　王耀接话，“狗屁。那是苏简天天在班里犯错，给我们留下个什么印象！”
　　苏简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嘲讽，“我还想说呢。王老师，你和王全泽天天一唱一和的，我上课喝口水王全泽就大喊什么‘老师苏简上课喝水’，你立马就让我上后边站着去。下雨天我去卫生间换条裤子你就说我没穿校服裤子罚我在走廊站三节课……”

　　苏简正慷慨激昂，身后赵与时突然在她胳膊上一掐。她立马反应过来，但因为胳膊上的刺痛，还真把她的委屈激出来了，声音急转直下立马虚软，“……这对我公平吗，没人在乎过我的感受啊，就因为我是教师子女吗……王老师天天有事没事就把我妈叫过来说一通，我妈都应激了，一听见我犯错立马就滑跪，呜呜……我也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啊……”

　　李星楠和应弈淮头往一个方向偏，生怕自己笑出声，打破这沉痛的氛围。
　　王耀以为苏简是真哭了，这会儿语气终于缓了点，“我那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苏简：“但是你给我的心灵造成了莫大的伤害呜呜……”
　　王耀开始心烦了，“是你妈又交代我管得严点，你要哭就冲她哭去！没考上高中的渣滓管你严点怎么了，管了是你这样的，没管就是董逸凯那样的！现在就不学习，以后……”

　　“行了！”
　　柳主任一声怒喝打断了王耀的话，心想王耀真是心里没数，理化生组天天背后是怎么说他的？说他刚愎自用，眼高于顶，天天吼着就烦关系户。烦就烦吧，正常对待不就行了？他可不，他还得为难一下学生。
　　“王耀你差不多点，别以为我不知道。理化生组背后怎么传你的你心里没数？别逼我当着这帮小孩面前说出来啊。”
　　王耀终于不吭声了，愤恨地哼了一声。

　　柳主任拿起高景祎的手机，拍了张照片。转身又指着王全泽，“你赶紧吧，给你家长打电话！”
　　王全泽这会儿终于慌了，鼻涕一把泪一把，“主任，求你了，别，放我一马吧……我以后绝对不闹事了，求求你了，上次我逃寝之后，我家里人说我再惹事儿就不让我继续读书……”

　　柳主任一顿，最终还是硬着心挥手把他弄开。上次抓王全泽逃寝的主任就是他，当时这孩子就油滑的要命，怪这怪那就是不怪自己。
　　柳主任看着王全泽打完电话后，又道，“那什么，王耀，你去十一班随机叫几个同学，要原来坐在苏简和高景祎附近的。”

　　苏简和赵与时对看一眼，笑意隐藏不住。
　　柳主任这是要最后群访一下，确认高景祎和苏简的关系。

　　柳主任人看着轻眉细眼的慈祥模样，但办事十分利落。他大手一挥赶客，“你们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