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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小孩队立大功 有人在闯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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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上午,茵瓶背着书包,急冲冲地出了地铁口。
任何事情只要加上“第一回”这个前缀,总会让人徒增些紧张。第一天正式排练,茵瓶坐在早班空荡荡的地铁车厢里,忍不住又掏出那张房卡翻看,她特地挑了自己最喜欢的卡套,上面是紫色的主角小马;又想着这是自己作为键盘手,第一次加入排练,说不定以后「键盘手林茵瓶」的名字,也会被打在歌曲信息里……茵瓶想得入迷,等回过神来,地铁已经坐过一站了。
这使得原本安排得仍有余裕的时间,一下子变得紧迫起来。茵瓶一路小跑着,连电梯也不愿意等,钻进楼梯间里直奔地下一层而去,直到她气喘吁吁停在排练室前。
刷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茵瓶打亮灯。趁着还没人,她对着那面大大的镜墙理了一下头发,两条辫子在跑步的时候弄乱了一点……从发型到衣服都理了一遍,还是没人来;这个柜子放乐谱、那边是鼓棒,还有螺丝刀之类的在最底下……把排练室都看了一遍,还是没人来;端坐在排练室的那个小沙发上,卧倒又坐回来,照照镜子,又看看手表……现在是9:45,还是没人来。
终于她拿起手机。
「各位,我们今天是要排练吗?」
群里很快有人回了消息,是伊茉。
-「你们已经到了?」
「目前就我一个人到了(emoji)」
然后,群里就没有更多回应了。
茵瓶站起来,把整个排练室环视一圈,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所见的光景和之前没什么分别,但是今天,茵瓶但是心境已经不一样了。
上一次来,是作为一个前途未卜、战战兢兢的面试者;再上一次,就只是作为演出的观众,还目睹了翘翘和鲨鲨的一场闹剧。此时此刻,之前巨大低音提琴的地方,靠墙立着一把橘红色的吉他。
她想起在舞台上,伊茉手持帅气的橘色吉他,踏住效果器在指板上快速点弹的模样——「弹吉他真的比钢琴更好玩吗?」
鬼使神差地,茵瓶试图伸出手去摸一摸。指尖将将够到冰凉的琴弦,她很好奇,手指把弦勾出声音,是怎样一种感觉。
突然,门嘀一声被刷开。是鲨鲨。
由于第一次见面时,茵瓶就曾目睹此人为「乱动东西」的事大动肝火,所以她立刻收手,跳得远远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幸好鲨鲨这回并没有什么反应。
“来得挺早啊。”
“师姐早……不是说九点半吗?”
“不好意思,应该是十点,因为她们每次都迟到,所以习惯故意报早一点。”鲨鲨把身上的乐器包搁下,依旧义正严辞,“我已经很久没跟老实人说过话了。”
“……”这些大懒虫。
鲨鲨突然问她:“你刚才在干嘛?”
“啊,没干嘛呀……”
“我看到了。”
茵瓶心虚得要命,一边想着「就知道是这样」,一边假笑:
“只是看看……什么坏事都没做噢!”
“伊茉的东西我没工夫管,反正她大方。”说话间,鲨鲨又搬了个快递箱子进来,“不过本人不在的情况下,不要动也是礼貌,你想玩的话,我的贝斯可以借你。”
鲨鲨这把墨绿色贝斯个头不小,茵瓶刚挂上时还踉跄了一步,只觉得重得不行,保险起见,还是先在沙发坐下了。她一边把贝斯拨出啵啵的闷响,一边看着鲨鲨拿着工具刀拆快递。箱子里,拆出了一个布满旋钮的黑色盒子。
“这是什么东西?”
“贝斯用的箱头,接音箱用的。”鲨鲨蹲在它旁边,看来看去研究,“排练室提供的设备,感觉还是差点意思,去外面租了一个。”
“这些设备不便宜吧?”
“还行,兼职赚的钱刚好够填上。”
“噢……”想着翘翘的任务,茵瓶顺口一问,“师姐是因为要筹钱租设备,才去打工的吗?”
“不全是。毕竟我一个外国人在这里求学,总要自己挣点生活补贴。”
“你居然是外国人吗?!”
“嗯,是新加坡籍。”鲨鲨淡定地点点头,“不过祖籍算是本地人,而且我十岁起就自己回来念书了,所以也没差太多啦。”
“十岁就自己回来?意思是你家里人都不在吗?”
“他们做生意常常会去港地,没多远,不过论起来,也确实不在同个城市。”
“哇……那么小,他们一定也很舍不得你的。”
“是啊,不过为了生意,也没别的办法了。”鲨鲨很平常地说,“从小学到附中毕业,一直都住宿舍里,上了大学就想出来自己住,租房的开销会大些,也不好全都问家里要。”
看着鲨鲨从那么小就能自立,想到自己高中生了还天天围着妈妈打转,茵瓶心中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放学以后还要去咖啡店做服务员,很辛苦吧?”
“不算辛苦,而且也不完全算是服务员,是Jazz Player……也就周四周五晚上演出几个小时罢了。”鲨鲨大概反应过来,回头看了茵瓶一眼,“尽管让你的朋友放宽心,我不会往她的食物里下毒的。”
被戳破的茵瓶只好哈哈干笑两声:“翘翘她只是怕又给你添麻烦啦……”
鲨鲨没再说话。她手上摆弄了好久的设备,终于接上电源,机身泛出一条冰蓝色的氛围灯。
“师姐需要帮忙吗?”
“可以,帮我拨两下听听看。”
贝斯的四根弦比吉他的要粗很多,按起来也更硬。茵瓶没怎么玩过弦乐器,只在小时候跟着阿公学过两下子二胡,手上的贝斯弹也弹不出声音,只能装装样子,音箱里只发出噗噗的电流闷响。
自知没帮上忙,茵瓶尴尬地抬头看回去。
“应该是线没接对……有点奇怪,照理说怎么也不会是这种声音。”
鲨鲨断掉箱头电源,走过来半蹲在茵瓶面前摆弄贝斯插线和旋钮,弄好后,又顺便上手指导了一下:品位怎么认、左手要用指腹和拇指摁实、勾弦要像这样……茵瓶想起演出时,看到鲨鲨用拇指在指板上击打出声,动作十分利落帅气……
“好痛!”
林茵瓶生平头一回尝试玩贝斯,就面临滑铁卢。贝斯的弦又粗又硬,左手按弦的位置磨出了深深的血痕,这都算轻的,主要是右手拇指的指甲差点被琴弦豁掉了。茵瓶痛到眼睛飙泪,她用力按住拇指,龇牙咧嘴地吸凉气。
另外两人开门进来,正好撞见这狼狈的一幕。伊茉用脚带上门,毫无同情心地皱起眉头:
“搞什么啊你?”
茵瓶痛得根本没办法回答,于是鲨鲨替她解释:
“茵茵说想试试贝斯,”鲨鲨说着,也充满迷惑地看向茵瓶,“不过我也没想到,她居然第一次玩就想slap。”
伊茉闻言,突然弯腰捏起茵瓶的拇指看,也不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居然替她吹了吹,又没轻没重地捏了几下,见没什么事,才注意到茵瓶略显尴尬的眼神。
大概她也自觉不妥,马上把茵瓶的手扔回去,撇开视线,没好气道:
“笨死算了,能不能有点自觉!要是真弄到手你今天怎么排练?”
“……你凶什么?”当着大家的面,加上被她捏得很痛,茵瓶也有了脾气,“我不是没弄到吗,大惊小怪!”
“嘁,好心没好报。”伊茉走到另一头去背上吉他。
茵瓶不再搭理她,正好痛劲儿过了,她把身上的琴卸下来,还给鲨鲨。
“新手确实容易受伤,练出茧子了就会好。”
鲨鲨宽慰着,向茵瓶摊开自己的手掌,长年累月的练习在手上留下明显的痕迹,细看之下,不止指腹,连拇指的侧边也有了明显的变形增生。
“要把手磨成那个样子,感觉你们弦乐器还真是辛苦啊。”
“怎么现在才知道辛苦?”伊茉站得虽远,还是非要呛她一句,橘色的吉他挂在身上,“不是早就看过吉他手的茧子了吗?”
茵瓶说:“你的茧子没有人家的厚啊。”
“听到没有!”哆啦嘴里含着棒棒糖,冲伊茉说,“这次再不好好带人家,你妹妹就要换师傅改行了。”
“不,我当师傅可不会教成这样。”鲨鲨澄清,“租的箱头到了,茵茵只是在帮我试。”
“箱头?我也看看!”
哆啦很兴奋地凑过去,东看看西摸摸;伊茉面上装作很不在意,但人转悠着还是围过去了。看来新设备对乐手的诱惑是无法抗拒的。
鲨鲨一边背上贝斯,一边远远看着那两人说道:
“这是十几年前的型号,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有故障,我还在研究……”
逮到鲨鲨这句话,伊茉突然来劲了。
“哈,杨莎莎连箱头都不会用啊?”
她打断对方的话,自顾自开了电源,黑色机箱上,那条冰蓝色的氛围灯重新亮起来,哆啦露出机器猫看到铜锣烧的表情,“哇噢”了一声。
“看好了!”
伊茉自信满满,意欲用自己的吉他给鲨鲨做演示,她插好线,手在那些旋钮上面推了几下,机身突然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灯条奇异地毫无规律地,挣扎闪烁起来。
自信满满的表情,稍微迟疑了一点。
“不要乱来!”鲨鲨想上前阻拦,难得露出紧张的表情,“都说了这个型号不一样的!”
“大惊小怪,这种事情很常见啦!”看着鲨鲨紧张的样子,伊茉依然胸有成竹,马上恢复表情管理,“我给你解决。”
茵瓶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伊茉……”
鲨鲨:“你给我住手!”
来不及了。
伊茉挥起大手往机身上一拍。
「砰——」
随着闷响,仍在挣扎的箱头内部,又发出滋啦一声,然后灯条彻底灭掉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静止了一会儿,可能在等待,可能在祈祷,希望设备还有回魂的机会,但很遗憾,除了静止和一丝烧焦的气味之外,什么也没有。
伊茉看向鲨鲨,终于露出心虚的表情。
“可能……你说的也有点道理吧。”
哆啦嘴里叼着糖棍,对着失灵的箱头施尽计策,把所有旋钮都试了一遍,把排插电源反复开开关关,敲也敲了,打也打了,就差拿螺丝刀拆机检修……确认彻底没了反应以后,她和伊茉对视一眼,看向鲨鲨。
整个过程中,鲨鲨一直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反正这个东西,二手租来的也没多贵吧?”伊茉坐在地上看她,像个认错的大狗,“我赔给你好啦。”
“……”
“要不然,我给你再买一个?”
“……”
“全新的?”
“……”
伊茉一贯是不擅长服软的,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面对琉星那样的雇主也是该呛就呛。三番劝说不下,本来就很稀薄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多。最后,伊茉不算没有情绪地叹了口气:
“算我求你了,说句话行不行?”
鲨鲨端坐在沙发上,抱臂板着脸,终于抬头看向她:
“我跟你无话可说。”
“那排练呢?”
“我受够这里的音响了,没有设备,不练也罢,你们自便。”
“……”
“哎呀——好啦!”
哆啦出声截断争执,吐掉糖棍,从地上站起来,两步一跳把自己甩进沙发里,单臂向旁挎住鲨鲨的肩膀拍了拍:
“我知道伊茉老惹你,但是这次她确实是无心的,音箱这玩意儿嘛,一般都是拍拍就好了……我要是你,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坑她一大笔!我跟你讲,你不知道她妈是大款儿,搞投资的,巨有钱,只要你想,咱能让她拿四五个出来……”
“不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哆啦又换了个思路打:“你看,我们今天好不容易把茵茵叫来了欸,你忍心让人小孩儿第一次排练就没有贝斯手吗……(拍)别这样啦!”
确实,她们的键盘手茵瓶,今天第一次加入乐队的日常排练,就要面临这样棘手的场面,实在有点可怜——大概也是想到这个,鲨鲨凝固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些;而伊茉,看她态度稍有好转,更仗着有人撑腰,也收起那副理亏的神色,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戏谑的样子。
“哟,还挺仗义。”
“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吗?”
鲨鲨再次生气地瞪着伊茉,嚣张的过错方只支棱了那么两秒钟,又把脾气压了下去。
“好好,我道歉,总可以了吧?”伊茉严肃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我不接受。”
“?”
“这样根本不是道歉。”
“到底要怎样啊?!”
鲨鲨没有马上接话,她盯着伊茉,然后推开哆啦的胳膊,慢慢地站起身来,和她平目而视。
“道歉需要一个人真正认识到自己的过失,并且愿意为此承担责任。你有做到吗?”
“……不就是因为我弄坏了你的东西嘛!”
“那么请问,难道你刚才没有听到我让你住手吗?以及,作为一个团队,你在做事沟通的时候,不需要听对方说话吗?”
“行,我保证……”
“已经不止一次了,伊茉。”
鲨鲨用非常平静的语气,给对方作了非常不留情面的评价:
“在我看来,你的话,你的保证,根本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反悔的事情你也不是没做过,看来过了八年,你依旧没什么长进。”
说到这里,伊茉大概是意识到对方的话中所指,突然抬头盯着鲨鲨。这对颜色澄明的瞳孔里,刚刚那种略带敷衍和玩味的高傲姿态,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慌乱取而代之。
“打什么哑谜呢……”哆啦迷惑,“八年?你俩认识有这么久吗?”
伊茉沉默着,耷拉下脑袋,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大概是看着她这副模样有点可怜,鲨鲨最后还是重新背上贝斯,把自己那副硬邦邦的态度收敛了些: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像蔓园一样包容你的,人总要学着承担责任吧?”鲨鲨一边调音,一边说道,“如果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也没那么大度,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够了吧?!”
伊茉终于发话,她手里紧紧攥着吉他琴颈,三两步迎到鲨鲨面前。
“对我意见那么大,干脆就走人啊!既然一开始就是为了老师才来的,反正到现在……面子你也给够了吧?”
“你这个人真的不可理喻。”
两个人面对面对峙着,话说到这里,战况已然升级,气氛中的火药味比起Audition那天,只能是有过之无不及。
哆啦:“喂喂!两位都冷静点儿好不好?……不就为个破箱头嘛,至于的嘛!”
突然,排插电源被啪地按响,接着,箱头清脆的开机音效响起,机身上,也奇迹般地再次浮现出冰蓝色的曲线。音箱后面,茵瓶探出一颗喜悦的小脑袋:
“修好啦!”
“……天姥姥的!”
哆啦像兔子一样窜过去看;另外两人见状,也休了战围上去。排练室里原本绷紧到极点的气氛,就这样轻松地被一刀剪开了。
“机子没坏,刚才只是阻抗的问题,4Ω阻抗和音箱的8Ω不适配,一开始才会用不了的。不过刚才有烧焦的味道,幸好伊茉断电断得及时,要不然也还是会烧……”茵瓶一边解释,一边用举着螺丝刀的手背擦了下额头,“里面的电阻保护要物理复位一下,我刚才开了后盖,已经把保险丝重新挂回去了……呃啊!”
话音未落,茵瓶就被哆啦伸出一条胳膊夹住了,她一边乱揉着茵瓶的脑袋,一边大声嚷道:
“小孩队立大功!小孩队立大功!”
“嘿嘿……”
鲨鲨蹲下来,重新把设备和乐器连接上。这一次,贝斯肉实的低音清晰地被音箱放大传出来,所有人肉眼可见地表情松快起来。
茵瓶回头,不无得意地对上伊茉的视线。
“你怎么会弄这个?”
“我爸爸买了很多音响设备放在德国家里,小时候就常常看他弄音箱,所以稍微知道一点点。”
“可是音箱和箱头不一样吧,”鲨鲨问道,“你又怎么知道就是阻抗的问题?”
“嗯,这个问题,问得好——”茵瓶故作姿态地捏着下巴点点头,然后抽出一个黑色的小册子,向众人高高举起:
“你们没有人想到要看一眼说明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