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明吾

98、第九十八章 比许长龄更

　　像骤然被一根巨大的横木狠狠横扫在腰腹，醒悟过来时，整个人已腾空而起，失重感带来的恐惧让宁宵在一瞬间迸发出“完了”的慨叹，宽大无边的时间被扯成一条头发丝——再细，再细——变成一条无限长的藕丝——还在拉长，细长得没有尽头——

　　“砰”的一声！被无限拉长的时间的细丝，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抽缩成一瞬，就一瞬，宁宵觉得自己躯体骤然炸开了——

　　于钝重的水泥地上，一瞬间骨肉坍缩交叠，疼痛倏忽灌满整个后背、胸口、脖子，胸腔最后一口气被不可抗拒的巨力推出身体。

　　然后，那被拉成一条细丝的时间开始震动，发出绵长的嗡鸣。

　　世界短暂地闪断了一下，暗灰色的世界里，一张略微变形的熟悉面孔凑近前来，在高呼她的名字，然而像隔着水。

　　很快，意识就彻底浮出了水面，宁宵想动，手指却已麻痹，每一点挣扎，哪怕只是意识上的，都觉得疼得钻心，只能低呼着“好疼”。

　　可所谓的低呼，根本只是一点微不可察的嘴唇嚅动。

　　……

　　晨作的清洁工打开窗，清新的空气和啁啾的鸟语一股脑涌入病房。

　　贺时与提着早餐，还没到病房，就听见宁宵的母亲在念叨：“你就是事多，你快点啦，我拉你坐起来擦一下，完了还得回去帮你遛你的狗！人家物业不乐意了，一直说狗吵、臭，要你尽快解决——我拉你还不行？你也是娇气——我当年生你，还有人伺候我呢，自己挺着大肚子去生孩子，人家护士看我肚子小，说，‘清宫往那边去’……生了你，我立刻就下地了，还给你缝衣服呢！别人还有月子餐，你爸就给我端了一碗鸡蛋米线——你就是太瘦了——医生也说你太瘦了，屁股上没肉，所以没有缓冲，狠狠磕了一下，腰上小骨头裂了，好在没伤到神经，我早就说你你不听，边玩手机边过马路！”

　　“这么早——”侧卧的宁宵率先看见了来人，舒展了眉头仰起头招呼道。躺了两天，宁宵看上去气色好多了，说话也有力了。

　　“阿姨——”走进病房的贺时与叫了一声，笑着与床上的宁宵对视了一眼，随即把保温饭盒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您吃早餐了没？我买了早餐，你跟宁宵分一点吧，她一个人吃不完！”

　　“小贺来啦……”宁宵妈丢下毛巾，立起身就要伸手帮忙。“我在这儿就行了，你还费事每天过来——”

　　“我反正也没事。”贺时与没有放手的意思，“我来……”

　　“妈，那你先回去吧……”宁宵趴在床上半闭着眼睛喃喃，“回去睡一会儿……你照顾一晚上也累了。”

　　贺时与把馄饨用分装层盛出一半，抽出一双备用筷子递给宁宵妈，“阿姨你用这个。”

　　知道女儿跟自己和不来，贺时与来了她就只有干坐，实在坐着也是无趣，“哪有时间睡啊？……我不吃了，你俩吃吧。我先回去了，给她把衣服洗了，然后帮她喂狗，再做点饭……”没请护工，连续两晚亲自守在医院，宁宵妈也是一脸疲倦。

　　贺时与便放下碗筷，帮忙宁宵妈收拾了东西，“那阿姨你慢点，不行我等会儿让护士帮忙叫个护工，你也休息一天……”

　　“我没事……不用，谢谢你——宁宵多亏有你这个谈得来的朋友，她也不听我说话，你跟她说说，护士也说要动动的！”

　　“知道了阿姨。”对于宁宵妈，贺时与的态度是，无论她说什么，都绝无异议，否则就会为宁宵招来一堆话。

　　好容易把宁宵妈送离了病房，贺时与回到宁宵身边，调高了床头，“怎么样？”

　　“……好多了。”

　　贺时与看了眼盆里的毛巾，“要擦身吗，我帮你。”

　　宁宵急忙说不要，等护士。那天护士把换下来的内衣递给贺时与，宁宵都窘得不敢睁眼，贺时与也不大好意思，“那……能坐吗？”

　　宁宵才在贺时与的帮助下，忍痛坐正了身子，才坐正了，就歪身艰难地伸手去够一旁的抽屉，贺时与急忙拉开了，“要什么？”

　　“我头发乱乱的……里面有个小镜子……”贺时与取了小镜子递给宁宵，宁宵便握着镜，扫扫头发，摸摸眉毛，状甚不经意地问道：“那天……你想说什么？”宁宵指那天贺时与在电话里说有话要跟她说。

　　“什么？”贺时与抽了几张纸，仔细擦拭着单层饭盒下细密的水蒸气。

　　“电话里。”

　　“哦！……”贺时与没抬头，动作慢了些，“……说有点事，回去晚一点。”

　　宁宵放下镜子笑着叹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要紧的话呢……”

　　贺时与笑笑，把宁宵手中的镜子又放进了抽屉，才端起饭盒笑道：“……不烫了，你现在想吃吗，我喂你？”

　　宁宵并不着急吃东西，想了想问：“所以，那天你说‘人要是出事了，一分钱拿不到，绑人加肇事逃逸又罪加一等’然后他们就真的让你下车了？……”她那时晕了，那几十秒发生了什么，宁宵没印象了。虽说在明面上贺时与和这些债务已无关联，直觉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但安然无恙的贺时与让她更担心——莫不是借了高利贷还是签订了什么更可怕的协议？

　　“对，多亏你。”贺时与只管盛起一勺馄饨喂给宁宵。

　　“就这样？”宁宵怀疑地吞下一粒馄饨。

　　“唔，就这样。”贺时与安静地说。

　　事实上，那天激烈得多。宁宵被撞，贺时与下意识就是撞开身边的人去拽门把手，一再叫“开门”，司机想动不敢动，只怕钱拿不到，水反倒被搅浑了。两个男人压不住她，几人扭成一团，是贺时与怒吼着告诉他们，有本事弄死她，大家一起死，否则宁宵出了事，绑人加肇事逃逸又罪加一等，他们别想拿到一分钱之余，她跟他们没完！

　　后来，送宁宵住进医院，联系上栾若兰，才暂时摆平了这事。

　　“……怎么会找上来呢……难道是上次你还钱那个人——？”宁宵皱起眉头，觉得不大像，因为要说早说了，不至于等到现在，“你这两天还是别在家住了，先去酒店——”

　　猜测这次债主找上门大概与那个姓邱的男人无关，贺时与并不想宁宵多费心，只说：“我在Van住两天了。”贺时与又送上一勺，“假请得怎样，公司那边怎么回复你？”

　　“工伤就别想了——请假恐怕都有问题——”宁宵摇摇头，一副不愿多提的样子。

　　考虑到纳硕的祝朋兴本就有意逼宁宵辞职，这次大概会变本加厉逼，贺时与再一次确认道：“你想好了，你还是想待在纳硕？”

　　“唔！我还就不走了，等他们开我吧。”宁宵不服输，可普通人的不服输，充其量也只是厚着脸皮被动挨打。

　　“行。那就你先别操心这个了，首要是安心养病。”

　　雇了护工，安顿好宁宵，一出医院，贺时与便拨出一通电话。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贺时与扬起笑道：“诶——卢局！——对，是我……您记性真好。……伍书记前两天还跟我说，数据安全这块工作我应该向您多请教——这不是，刚好有个事想请教您——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在海靖区做智慧社区对接的……最近遇到点麻烦……”

　　在这之前，贺时与并不愿动用恒畴的力量帮宁宵摆平什么，受其恩惠，日后必有加倍奉还的一日。这次之后，只觉得太多事都身不由己。

　　如此过了一周，宁宵出院那日，贺时与便让司机把宁宵接入位于金融城，带有大型露台的高层平层休养。

　　房子是毕永新提供的，不枉他每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地关注着贺时与的一举一动，贺时与的朋友受伤，日常跑医院的活动也被他第一时间获悉。毕永新的意图很明确，贺时与也就顺水推舟遂了他的心愿。接受房子的次日，就把他引荐给了栾若兰。

　　这是宁宵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觉得贺时与的工作不简单，栾若兰带给她的刺激，充其量不过是满足了一个普通人对成功人士的极致的想象，是身外之物；贺时与带来的冲击却是结构性的，由内而发的；虽然贺时与一再说房子是她上司的，只是暂时借给她住，宁宵仍不免怀疑，什么样的公司，会给一个初入职者这样优渥的条件。

　　可是怀疑归怀疑，优渥的环境对人的腐蚀远比想象中快得多。不过两日，宁宵就从惊疑不定，蜕变成另一种蠢蠢欲动的心境。

　　在这里，宁宵察觉到了材质和配色，布局和巧思，所谓顶级的工艺石材和木料，与装修风格融为一体的设计师款的家具，通过跳脱表达沉稳的艺术技巧……在这里，生活是就是艺术本身，一切有形的烦劳都被隐藏了起来，没有按钮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空调，因为就连光照、温度、空气都会随天气、体感、行为和习惯而自动变化。

　　在这里，世界是美好的，连煮一碗即食面都是富有情调的，甚至宁宵和母亲的关系，短期内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贺时与不在时，母女俩坐在偌大的厅，也能言笑晏晏谈笑风生。

　　在宁宵平静生活的反面，是一道足够打湿贺时与鞋面的暗涌。

　　就在不久前，有人匿名向上级纪委投递了一封举报。内附许长龄在瑞肯持续占用的房产的相关资料、跟贺信瑞的独女贺时与私下交往的照片，包括在Van茶室的会面、圣诞节当晚海边的会面，以及两人在许长龄公寓里拥抱的照片。内容虽是直指许长龄的私生活，意却在暗示许昌黎存在纪律问题，引导纪委作为线索深挖。

　　许长龄没想到，螳螂捕蝉后有黄雀，以为那晚抓住的是游仲杰的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想不到还是大意了。阴差阳错让真正的游仲杰有机可乘，竟持着军用设备潜入紫府远程偷拍自己。

　　想来茶室的会面不足以说明问题，才有了圣诞节那晚。但那晚两人所处环境空旷偏僻，灯光偏弱，只能在远处偷拍，虽被拍到了脸，但细节欠缺，解释空间也大，这才耗神费力地潜入了紫府。

　　幸得方适然的告知，许长龄早有准备，且部分证据不具备合法性，经过初核之后，随即层层下转，又回到了基层。

　　被相关部门领导和上司周美华约见完毕，提交了一份关于房产持有人和自己的关系的解释和检讨，事情就此大而化小地被平息了。

　　然而，这只是工作层面的，最坏的是，这事再一次惊动了陈向真。明知防不胜防，她母亲还是因为迁怒，在电话里骂许长龄猪脑子，说她这次是运气好，遇见个蠢货，但凡再聪明一点，赶在节骨眼上搞她，她都得脱一层皮！

　　许长龄被迫全面停止社交活动，每日除了上下班就是闭门不出。她吃了这样一个亏，自然忍无可忍，再也不肯放过游仲杰，攥足了劲要一击即杀，必定要让这人在国内待不下去。

　　也就在这时，毕永新带来了一通贺时与近况的消息。

　　事情虽已过去，许长龄却还是一阵后怕，只恐怕毕永新漏了什么关键信息，迫于正在敏感时期，缠着他问更是不妥，心中暗暗盘算过两日去国兴时，要去金融城亲自确认。

　　比许长龄更早一步有见面想法的，还有陈向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