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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不破不立 ...

  •   风从缝隙灌入账内的一刻,许长龄就醒了。只等外间的人慌忙封好了账门,才慢慢睁开微微肿胀的眼,蓝色的黎明渗进账内,自眼下晕开一片水墨色的小山。

      都怪那两杯红酒,昨夜哭得忘形,只记得自己抓着贺时与的手擦眼泪,把脸放进她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才朦朦胧胧睡着了。

      从角落里翻出手机,许长龄想开镜头对照着整理一下,无奈手机已没电了。只好草草整了整发型,拂帘出了帐篷。

      知道身后账内的人醒了,贺时与的脊背一紧,握树枝的手定住,脑子也停转了。

      许长龄倒没有立即凑上来,急急忙忙走开了。贺时与被牵引着举目,怔怔看着她的背影,眼见是朝着公共洗漱区去了,这才猛然醒悟,早上起来似乎还没刷牙洗脸。下意识举起手呵了口气,几番确认没有异味后,还是不放心地丢下了树枝,四处找矿泉水。

      好容易从营地车的储备物资里翻出一瓶水,为怕许长龄发现,急急忙忙又往稍远处跑,草草洗漱了一下又匆匆往回赶,还没到地,就看见许长龄抱着胳膊低头正在看自己的棋局。

      贺时与放慢脚步,缓缓靠近前,许长龄转过脸,目光从她手中的矿泉水瓶滑向她带着水珠的脸,“干什么去了?”

      贺时与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说去买水,都还没开门,洗手间又在相反的方向……“昂……”贺时与拇指向后虚虚一指,“随便,转转……”她发现许长龄眼睛肿肿的,哑然地滞住了。

      天边破开的口子里,渗出一抹血痕,眼看就要日出了。

      “你输定了,放弃吧。”海风拂动着许长龄衣襟,她不再去看那盘棋,抬起头眯着眼睛眺望远方被粉金愈渐染透的天。

      “怎见得。”贺时与拧开瓶盖仰头猛灌一口水。

      “你这么胆小,右边不舍得左边又想要。”

      “我不是胆小!我是……必须要考虑清楚,避免做无谓的牺牲。”

      “什么叫无谓的牺牲?”许长龄反问,“是……你当然不是害怕牺牲,你害怕犯错。但每一次犯错,都不是白费的。不想犯错怎么赢?!”

      贺时与明白许长龄话里有话,深感怅闷地低吟:“也许那是因为你还有试错的机会……”

      “是的!我有,”许长龄扬起下巴,“但就算没有,我也不会害怕!大不了就是天塌下来!天塌下来,我就当被子盖了!”

      许长龄的自在与霸气不是从今日才开始的,早在两人初识,她就曾经说过,她是独一份的“许”。

      终于,天边的太阳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脑袋。高一点又一点,像负载着万钧,沉重而又坚定地向上爬,然后,在一片橙粉蓝金的云层之中,终于挣出半个赤红的身子。

      两人静静地凝望着海上的日出,直至太阳完全脱出了云层的束缚,天河漏尽洒满海面,每片海浪都仿佛无比欢喜地欢呼涌动着。

      大概是此情此景映衬的此言此情格外令贺时与震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与贺时与胸怀内高亢滚烫的情绪不同,许长龄显得分外冷静沉重,太阳融化在她眼底,“……害怕有什么用,我许长龄不怕,有人争我就与人斗,有天争我就与天斗!……你可以继续逃,我不会。”

      一轮新生的太阳终于呱呱坠地。

      血色褪去,明亮的清晨里,宽阔的人行步道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

      贺时与提着一个装满杂物的袋子跟在两手空空的许长龄身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送许长龄回去,仿佛有某种不能言说的义务,一切都过于自然,自然得需要严格追问反思才能发现端倪。

      “你要上去洗个澡吗……”许长龄站住,偏头向后面的人说。

      贺时与提起手里的袋子,“我——等会儿还有点事……”

      “那你现在就给我。”许长龄沉着脸去接贺时与手里的袋子。

      贺时与攥紧了,“……东西给你送楼下……”

      话未落,突然被一声低沉的鸣笛打断,两人顺声望去,但见一辆蓝灰的跑车降速缓缓靠近了,“龄龄——”方适然放下玻璃叫道,瞥了眼一旁的贺时与,“你手机怎么关了?韩敏筠给你电话打不通,让我一早过来看看……”

      就在昨晚,许长龄以在领导家走不开为由推辞了方适然的邀约。

      方适然百无聊赖,从送洗的外套口袋里翻出了Van的经理早前转交给她的一粒扣子。

      那天韩敏筠从Van离开不久,就发现了掉了扣子。于是给方适然发了信息,让她支会服务生帮她留意一下。谁知那天的服务生回复,并没有看见什么扣子,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直至平安夜前一天,Van的经理发来一张扣子的照片问是不是这一粒?

      原来那天扣子钻进了沙发底,这日因为新客人围坐吃东西移动了沙发,才被捡起扔进了垃圾篓。

      平安夜没约到许长龄,方适然捏着扣子,躺在大厅的沙发上,琢磨要不要通知韩敏筠。这边还没决定,韩敏筠却先发来信息,“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这是不你的扣子?”方适然把经理发来的照片转发过去。

      “是的。怎么又找到了?”

      “掉沙发下面了。”原本不想解释,莫名又怕韩敏筠误会自己留着她的扣子。说完又觉得不足补充道:“不是我发现的……是服务生。怎么给你,给你寄过去?”

      “算了吧……你扔了吧。”韩敏筠说。

      一种淡淡的,被愚弄的感觉萦绕着方适然,然而她还是很干脆地打出一个:“OK.”

      “你一个人。”韩敏筠问。

      方适然不愿承认,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了?”

      信息显示,那头的人一直在删删改改,就在方适然失去耐心前一秒,韩敏筠说:“放弃她吧。”

      “?”

      “许长龄。放弃她吧,她不爱你,她心里只有那个贺时与。”

      没想到韩敏筠也这么说,回想起上次同学会后韩敏筠和贺时与的碰面,方适然很感到不快,“两人进展不错嘛,到哪一步了,你都帮她说起话了,我哪里比不上她?”

      “??狗咬吕洞宾,我是为你好!”

      见方适然不回,韩敏筠又发一条:“随便你!”

      方适然这夜原本只是没心情,这会儿简直越想越生气,烦躁丢下手机,拾起逗猫棒招can can玩。玩了一会儿,卡着小猫的两腋,抱起了小猫用嘴唇揉它的额头,“还是我们can can好,漂亮、真诚又专一!爱不爱妈妈?快说,爱不爱妈妈?”

      到深夜,韩敏筠忽然又发来信息问许长龄的手机怎么关了?该不会出事了吧?

      思量时间已经是深夜,许长龄大概是睡了,方适然本想不理睬,洗了一个澡出来,吃着酸奶慕斯又神使鬼差地回复韩敏筠:“我明早去看一下。”

      这才有了早上这一场相见。

      方适然一开口,贺时与便松了手,许长龄负气一把扯过袋子,“忘了充电了。”低着头也不看方适然,错过她的车便往前去。

      方适然下了车,向她的背影说:“我送你?”

      “送她吧,我到门口了。”许长龄头也没回。

      方适然这才徐徐转过脸来,向贺时与示意上车。

      “不用。”贺时与掏出手机预备叫车,然而手机已经没电了——贺时与摸了摸口袋,身上也没有带现金。

      迫于无奈,只好坐上了方适然的车。

      异样的空气令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贺时与闭目养神,方适然安静开车,就这样相安无事跑了几分钟,方适然忽道:“你跟韩敏筠见过了?”

      她至今都不知道那晚韩敏筠跟许长龄吵架的原因,也就不知道二人已经见过第二面了。

      贺时与睁开眼,对方适然的问题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方适然讽笑道:“难怪你是老师呢,对女孩子是真有一套……轻松俘获闺蜜俩的心。”

      贺时与觉得这话里有刺,“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我的意思很难理解吗,我说你魅力大,把韩敏筠也征服了。”

      “我怎么……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还是说,韩敏筠把你征服了?”方适然说。

      贺时与张嘴想了一会儿,有些玩味,“你好奇怪,韩敏筠——?你为什么总揪着——她不是许长龄的闺蜜吗——”话落冷不丁想起那天在Van外碰见韩敏筠,贺时与一滞,“哦——”她顿住,咯咯笑起来,笑了一会儿,蹙起眉,“你搞什么,龄龄知道吗?”

      车身骤然一个前倾,随即停在路边,“下车。”方适然面无表情放下扶在方向盘上的手,靠在座椅靠背。

      贺时与看了眼四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是主人已下了逐客令,不下车委实难堪,贺时与硬着头皮开了车门,落下车,回过头扶着车门,“我警告你,最好是我想错了,否则我——”她凝住,随即又放松了些,“我不会放过——”

      “先搞定你自己吧!”方适然望着前方公路不耐烦打断。

      贺时与气闷,丢下车门向扭头沿着马路向前走。

      方适然又发动起车子,放下了玻璃,不远不近地跟在贺时与后面,“喂……”

      贺时与不理睬,方适然笑道:“你不是很厉害么,这段时间怎么蔫儿了?连个小卡拉米都摆不平,再这么下去,你这份工作恐怕保不住了哦……”

      贺时与瞥一眼方适然不作声。

      方适然又笑道:“要不要……我帮帮你?”

      贺时与冷笑,“有这空闲你还是求神拜佛让那些人别在Van出事,一旦出事,你爸未必肯保你……”

      “说点我不知道的……啊?师父?”方适然一臂架在窗框,一只手扶着方向盘。这段时间,她已经在澜城物色到一个足够合适的代理人。

      “你这么聪明还用我教?”

      “要啊……比如说,怎么一边说不要,一边不放手?”

      这话确实戳中了贺时与的软肋,贺时与忍着气,故作不闻自顾自加速,方适然就不紧不慢追在一旁,“有本事就跟我掰手腕,没本事就退出!非搞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我看不起你贺时与!”

      贺时与立定主意不睬,方适然探出头叫道:“也是——!你拿什么跟我比——!”

      一语激得贺时与陡然扭过身高举起手向她比了一个蔑视的手势。

      方适然刹住车,瞪大双眼看着贺时与且比且退,旋即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她伏在方向盘上想了又想,咧嘴笑起来,越笑越高兴,托着一只手支着下颌,咬着嘴唇仰头眯着眼睛看着贺时与愈渐远去的背影。

      贺时与沿着大路走了一会儿,好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可巧车上配有充电宝,才解了燃眉之急。

      昨夜只睡了不到三小时,上了车,贺时与便沉沉睡去。梦中又回到那个帐篷,怀里是许长龄一抽一抽地哭泣,怪她胆怯,说什么也不要,就只要跟她在一起……她说不出话,只能哭得无限伤心。

      偏偏车里又在放极应景的音乐,那歌词只是低低地唱:

      ……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会是怎样,我们是不是还是深爱着对方
      像开始时那样,握着手就算天快亮
      ……
      像结束时那样,明知道你没有错,还硬要我原谅……

      轰隆一声雷响,贺时与猛睁开眼,窗外的雨景让人一时不知置身何处,呆呆辨认了一阵,才发现已进了明侨市区。贺时与把窗户落下一道缝,凉风伴着碎雨吹进来,打在脸上才发觉自己哭得一塌糊涂。

      贺时与擦着泪,脑里还在不自觉地回放方才的梦,方才都是梦,因为许长龄并没有说过那些话。唯一说过的是,在她离开前一晚,许长龄说:“如果你不回来,不是我辜负你,你是辜负我!今天这个许长龄再也不会存在了!”

      车子不疾不徐地穿梭在摩天大楼之间,贺时与眺望着灰白的城市咽了咽嗓子眼里的悲伤,正在命令自己收敛,目光却倏忽一闪,“……停车。”

      “还没到哦?”司机提示。

      “没事,就停前面路边——”贺时与说。

      车子依言靠边停下,贺时与付了车费,手罩头顶落下车。

      城市里的雨下得不大也不算小,一双手根本挡住四面八方的风雨。贺时与几步跑到那正滑着板车向前缓慢移动的残疾小贩身旁,帮她撑起颈脖间艰难夹着的伞,“老板!这么大雨还出来做生意?”

      那小贩吃了一惊,抬头发现是贺时与才缓缓笑道:“是你啊!刚才还晴着——这天说变就变!”

      “走!先到前面避雨!”贺时与扶着她的小推车笑道。

      两人躲在银行门口的房檐下,贺时与买了两瓶水,递给那老板一瓶。

      “好久没见了,你最近怎样,看样子不错!”老板很高兴地问。

      “唔,还行。”贺时与席地而坐,望着路上往来的车流,“你呢?生意还好?”

      “就那样!”老板很豪爽地说,两人默契安静了片刻,老板叹道:“前段时间,我因为去了个洗手间,一回来,东西被人偷了……一大堆货全抱走了!”

      “谁干的?!”贺时与怔了怔,怒道,“报警了吗?找到人没有?!”

      “没用……那些货加起来也不够立案!”老板唏嘘。

      贺时与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也是无计可施,便道:“不如找间铺子,人不在也可以锁门。”

      “铺子就算了,也没有那么小的,大的租金多贵啊……”

      贺时与不作声,寻思帮她留意留意。见贺时与愤愤不平,老板反倒笑着劝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有时候,破财是挡灾呢!不破不立!”

      贺时与呆了一呆,若有所思地笑赞:“老板你心态是真好……!”

      “唉……老天爷是公平的,穷人有穷人的心法,实践起来也容易!富人就算知道这个道理也很难呐,你说是不是——?”

      雨越下越大,似没有停的意思,贺时与笑着从老板的货里抽出一把伞,“诶,正好你这里有伞,我要一把!多钱?”

      “送你了!”老板很豪爽道。

      “那怎么行?!你不说我不要了!”

      老板笑着让她给十块,贺时与笑着道了声谢把钱付了过去,这边才打开伞,那头就有路人前来问价。

      一场大雨,堆满了猝不及防的路人,带携老板也意外发了场小财。

      贺时与心中安慰,不禁微笑低吟“不破不立”四个字。

      许长龄说:

      大不了就是天塌下来!天塌下来,我就当被子盖了!

      ……不想犯错怎么赢?!

      贺时与注视着灰色的天地之间,雨滴打在地上激起片片暗涌,世界仿佛在沸腾。一阵狂风掀过来,她下意识用伞面去挡风,只一瞬间,陡然被什么想法刺中,她定了一定,也等不及雨势减弱,便迫不及待往家里赶,一回到家,也顾不着换衣裳,匆匆忙忙摆起棋局,凝视了片刻,“哦……”贺时与恍然大悟地长舒,牺牲是必要的,牺牲同样可以换来生机和资本,“我知道了……”贺时与痴痴笑起来,“我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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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更新纯兴趣,不预备上榜,不预备V,不保证日更~没人追就不更了~~感谢读者给的那啥那啥和那啥~~[好运莲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