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屑神》过审

55、孪生女 在

　　在森威顿杀人，不需要是个犯罪天才。

　　贫困和毒品，每天都在杀人。

　　所以谁都无心追究，人是怎么消失的。

　　把她扔进这条地下河，再过一万年都没人知道。

　　但做龌龊的事，消耗邢星许多体力。

　　她蹲在半船血水中，等血慢慢冷却、变得半凝固。
　　她心跳很快，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把克洛伊扔进水里。

　　四周弥漫着死寂的快感。

　　她从没设想过自己能杀死克洛伊。

　　也许克洛伊真的太掉以轻心了。面对一只甜食猪。

　　这时，死水忽然有了动静。
　　小船开始剧烈颠簸，邢星差点被掀翻，吓出一身冷汗。

　　……水面开始摇晃了。

　　怎么回事？
　　地下河分明没有风。

　　邢星抓着船沿，茫然地看着跳动的水面。

　　它似乎很开心。
　　暴躁地欢呼雀跃。

　　一个个小气泡慢慢冒上水面，接着是更大的气泡，咕嘟咕嘟。

　　小船沉下去又浮上来，不规则地旋转着，像在激流中冲荡。

　　黑色的水，在沸腾。气泡不断冒上来。

　　邢星剧烈地发抖，她下意识觉得自己惹怒了某些海里的东西。

　　欢呼雀跃变成疯狂的索取，水面沸腾得越来越厉害，黑色泡沫攫着她的小船，用力摇晃。

　　像一个孩子，愤怒地想抖落储钱罐里最后一枚硬币。

　　我要死在这儿了。邢星想。

　　死在这儿……和克洛伊一起……死在无人知晓的地下河深渊中。

　　黑色水流抓住她的脚踝，拍打着撕扯。
　　邢星感受到它越来越激动的情绪。

　　她把克洛伊推到船尾，小船可怕地倾斜，稍稍用力，就把克洛伊推了下去，推进沸腾的黑水里。

　　那具尸体的重量滚落的一瞬，船几乎跳了起来，重重砸回水面。

　　邢星晕头转向，随着小船在水面快速旋转。

　　沸腾止息了。

　　咕嘟咕嘟的水面渐渐平静，灌进船里的黑水一点点从船底渗出去，连同她的血。

　　小船又轻盈起来。

　　邢星惊魂未定地大喘着气。

　　平静如初。

　　像幻觉一样，邢星在没有波澜的水上寻找，看不见她的尸体。

　　沉下去了吗？
　　……尸体会往水底沉吗？邢星没杀过人，不确定此事。

　　但她的体力已经彻底透支了，颓废地坐在船上，手边还有从克洛伊身上搜刮的遗物。

　　她的手电筒是防水的，此时还微弱地亮着。

　　邢星拿起手电筒。她的手抖得太厉害，预示着血液中离子急剧失衡。

　　……好刺激……杀人原来这么刺激……
　　精神在不正常的愉悦。
　　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捡起船底湿透的记事本，比手掌还小，仿牛皮书封，防水性能很好，里面只被浸湿将近一半。

　　作为一个侦探，克洛伊会把自己的想法随时随地记录下来。

　　但大多也只是三言两语而已。

　　“邢星问莉莉丝为什么从来不用杀虫剂，很愚蠢但很重要的问题，至少让我对此处有了一些准确的初步印象。”

　　笔记从第一天执行任务开始记录。

　　第二页:“梅里克信任我，说明人脉有用。很后悔没让邢星同来。但我怕他以为我是个包容穷人的人。注:金色大蜘蛛。
　　“有信仰很正常，我们不得苛责图腾。”

　　克洛伊的字迹潦草，但邢星依旧能看懂。

　　“到处都是八条腿的生物。”

　　“邢星是可以信任的人。反之，菱心术不正。”

　　可以信任的人把她杀了。这证明克洛伊也不是那么聪明。
　　邢星感受到某种小胜利。

　　下一页:“菱似乎一直在撺掇人，不管什么事。但她把不怀好意写在脸上，只有蠢猪才会听从她。”

　　……

　　搞咩啊！为什么感觉她死了还在骂人！

　　“梅里克果然怂恿邢星接触阿特拉克崇拜的外围。她像锋利的匕首，为我划开迷雾。”

　　水面好安静，邢星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取得当地毒贩信任，比想象中的容易。”

　　“新娘是梅里克提到的‘高级祭品’，我该救她吗？计划充分吗？”

　　“给邢星额外酬劳。注:这条不是线索，但我很容易忘记此类事，这同样重要。”

　　翻页的手顿住了，邢星反反复复读着那些字，仿佛自己不认识它们。

　　“小狗被吓坏了。我带她去看了阿特拉克的雕像。她踩到的茧是被蛛毒溶解的男人，她要是知道，会吓晕过去吧。
　　“‘爆浆且拉丝’，我半夜都会笑醒。”

　　笔记顺序是乱的，克洛伊显然翻到哪里写哪里。

　　“那三行字的意思是：男性成为供养，女性结织桥梁。伟大的阿特拉克·纳克亚。
　　“小狗知道，但她装作不知道。”

　　“我想聘用她做我的长期助手。我从没对一个人有过如此好感。如果邢星不拒绝高薪的话。
　　“她会习惯我的。她会喜欢我。”

　　小船变得如此沉重，好似上面装着一头一吨重的猪。

　　邢星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变得那么怠惰。

　　“没关系的。我有孤注一掷的底牌。走投无路时，我会告诉祂的。I'a Yide.”
　　两个奇怪的字符。
　　“我说过尊重信仰，但阿特拉克真的挺不耐烦的。”

　　伊德？

　　那晚海边烧烤，她似乎在自己面前向大海祷告过。

　　现在，她把克洛伊杀死了。多诺万小姐身陷危险中。

　　邢星的大脑宕机了。

　　好久好久，她才打开船上的动力系统，呆滞地坐在里面，任由小船慢慢带她原路返回。

　　回到下榻处，天已经快亮了。

　　现在她真的和互助会青年别无二致，身上沾满气味混杂的液体，邋遢、凌乱、精神萎靡。

　　克洛伊在笔记里写，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会求助她的神明。

　　她这么做了吗？
　　她的神明会救她吗？

　　邢星把沾血的衣服处理掉。

　　森威顿啊，就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想自首都拿不出证据。

　　她闭眼就是克洛伊没有血色的脸，她梦见克洛伊给她打电话。

　　老式座机的铃声响个不停。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记得克洛伊的样貌。但发生的事都发生了，她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
　　黑眼圈。

　　出租屋并不清晰的妆镜。邢星发现自己又明显地消瘦下去。

　　“咦？你回来啦。”

　　也许是心理作用，奎妮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异样。

　　“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吗？克洛伊呢？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

　　“她在贝尔街把我赶走了，可能有什么重要任务要独行吧。”邢星回答。

　　“那就只剩我们了。”

　　“菱呢？”

　　“她的房间一早就空了。”

　　邢星的心一沉。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奎妮一些事。
　　不过告诉她也是徒增烦恼。

　　“她们都走了。你不走吗？”

　　“我们还有好几天时间，根据合同约定。”奎妮说，“如果现在走了，会不会算作违约？”

　　“根本没有合法合同，我们都被骗了。没有人会花重金雇人来森威顿调查案件。没有人关心贫民窟的死活。”
　　“这就是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克洛伊不会再兑现她的承诺了。”

　　奎妮低着头，花很长时间理解和消化邢星的话。

　　“原来如此……”

　　“很抱歉带给你伤心的消息。”
　　其实大家都很盼望克洛伊的赏金。

　　“那我也该走了。邢星，你还有钱回家吗？”奎妮问。

　　她没有家。

　　对于邢星来说，贫民窟就是她的家。她现在知道自己是多烂的一个人，她的归属就是地狱。
　　她适合死在森威顿。

　　克洛伊似乎在冥冥之中嘲笑她。

　　“别担心我。我会去寻求帮助的。”邢星叹气。

　　“我可以留些东西给你。”奎妮说，“我初来时，在镇上一家看起来干净一点的店铺买到一本书。有关森威顿的过去，本来打算闲暇时打发时间。”
　　“但上面讲了些超自然的事，让人觉得不专业。”

　　“比如说？”

　　“比如说，蜘蛛之神阿特拉克·纳克亚，与人类女性诞下一对孪生女儿，是阿特拉克的人类后嗣。”

　　奇怪。
　　奇怪又有点无聊的故事。邢星摇摇头：“所以他们崇拜的大美女蜘蛛神，在人类的理解中，实则是位父神咯。”

　　“是的，一位美丽的父神。”

　　“果然每天都能学到一点没有用的小知识。”

　　“祂的孪生女儿，一位接近人形，另一位接近神。”奎妮说。

　　“这些都是森威顿人根据信仰杜撰出来的东西吧？古老的黑魔法怎么可能在人类族群中存续呢？”
　　邢星觉得浑身不舒服。

　　只要一想到那位美丽的父神有两个孪生女儿，恐惧就莫名让她焦躁。

　　“再说，像阿特拉克那样的大蜘蛛的女儿，体型应该大到无法被忽视吧。”

　　“我只是觉得故事很好玩而已。你别太较真。”
　　奎妮站起来。快到中午了，现在步行去城郊车站，兴许能赶上最早一班离开森威顿的巴士。
　　“世界上没有所谓古老黑魔法，邢星。”

　　没有吗？

　　人类的恶念就是黑魔法。那些小蜘蛛在阴暗的地洞中吮吸它们的贡品。

　　邢星发现摇摇欲坠的屋檐下，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克洛伊……
　　克洛伊的鬼魂会以恐怖的样子出现吗？她可抵挡不住她的报复。

　　杀掉克洛伊后，她只剩下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