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屑神》过审

33、角色扮演游戏 下

　　下雨了……

　　邢星眯着眼，看窗外雹子一样大的雨滴。

　　打在落地窗上，声音像子弹。

　　“糟糕，我们还是回去吧。等会儿要被佣人看见了……”
　　乔安娜神色慌张。

　　身为皇室侧室，她的约束比普通贵族更多。

　　萨布丽娜陪邢星坐了会儿。

　　天凉下来，等会回房换件衣服，就直接下楼用餐。

　　“殿下，我原本以为岛上会有好玩的东西。”
　　萨布丽娜的手肘撑着膝盖。
　　“至少得在沙滩和树林里玩。但仆人说沙滩紫外线强，森林里不安全，就把我们关在这里。”

　　似乎在抱怨。

　　“您可以和谢莉安殿下联系上吗？让她派人把您接回去。”邢星问。
　　谢莉安是萨布丽娜的母亲。

　　如果能有人听到就好了，可以把公爵一起带回去。

　　自己就不回去了。邢星想。罪责必须有人背负。

　　“完全联系不上。我只能等您的生日过了，等约定时间，他们会来接我。”萨布丽娜显得苦恼。

　　她站起身，一条富有艺术家气息的格子长腰带，从身后一侧垂下。

　　邢星蓦然想起她开玩笑说的：
　　“公主殿下，皇室早该退出政治舞台了。您可以竞选总统呀。”

　　真是的。还选什么总统。

　　要是有人想推翻皇室，邢星必定是第一个当叛徒的。她要给萨布丽娜的服装设计做模特。

　　让萨布丽娜给自己发工资。

　　还想把十恶不赦的旧贵族公爵抓起来，当自己的阶下囚。

　　脸有点发烧，跪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

　　想做一个被保障人身安全权的合法公民。

　　用餐时间，天色已经像墨一样黑了。
　　泼天的墨色。

　　灯火通明。

　　黑色玻璃映着人影，雨声磅礴，听不见三米开外人的说话声。

　　艾莉诺不想错过晚餐，拽着公主到餐厅时，贵族都在场。

　　乔安娜和萨布丽娜窃窃私语，身材高大的老仆人尤西里多站在大厅门口，穿白色金丝宽袖的仆人们端着菜肴穿梭。
　　汉娜理应出现在这里陪客，却没有她的身影。

　　“他在干什么？帮道尔顿小姐盯着家畜？”邢星不悦地抽抽嘴角。

　　“也许只是好意，提醒您不要在雨天出门。”艾莉诺弯弯眼睛。

　　邢星惆怅地在角落位置坐下。

　　倾盆暴雨，毫无止歇的意思。

　　闪电时不时照亮窗外的花圃，惨白。

　　仆人陆续端上菜肴，给两人斟酒。
　　越临近邢星生日，菜肴就越丰盛。

　　乳鸽、水果鹅肝、芦笋、黑松露芝士土豆、鲜鱼刺身……

　　刻骨铭心的饥饿搅散疑虑，邢星想起自己一天什么都没吃。

　　艾莉诺叉起一块生鱼片喂她。
　　昂贵的蓝旗金枪鱼，皇室的许多海鲜都是道尔顿进贡的。

　　专业对口。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漆黑的玻璃，映着桌上的香薰蜡烛。

　　邢星看了会儿雨，心不在焉地吃东西。

　　只要不想艾莉诺在茶点时说的话，不想那口井里的老鼠。

　　这下就又想起来了。

　　一阵反胃感。
　　邢星逼自己喝红酒。

　　“面对一桌美味佳肴闷闷不乐呢。殿下心理素质真不过关。”
　　艾莉诺大方惬意地享用，在邢星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餐点一扫而空。

　　像一头优雅的猪。

　　邢星瞪着她。
　　但是未来掌权者的心理素质也就这样，她无法反驳。

　　“我猜，乔安娜殿下和萨布丽娜郡主在讨论送给您的生日礼物，我嘛……”
　　挖一大勺土豆泥。
　　“什么都没带，本来准备跟着殿下度假，蹭吃蹭喝的。”

　　邢星知道她什么都没带。

　　但她本来就不计较她。

　　“我只能把自己送给您啦。”

　　高挑漂亮的身影在眼前晃了下，邢星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虽然从不知多少年前，关系就开始变得见不得人。
　　但邢星还是会为她猝不及防的情话呛到。

　　一盆迷迭香后面，艾莉诺湿润的气息凑过来。

　　不想让她期待落空，用嘴唇接住。

　　凑近后，她身上的香气更加温暖浓郁。

　　在角落，也没有观众。
　　偌大的餐厅，没有人注意她们。

　　心脏还是乱跳。

　　把自己送给您了。

　　多好听的话，多不吉利。

　　邢星心脏落了落，却没挑明这个话。

　　餐后，邢星感到疲惫，没有多余精力应付社交，自顾自洗漱去了。

　　换好睡衣，路过客厅，发现公爵在看书。
　　就是那本她从藏书室带来的书。

　　在那座无人庄园，从书架上胡乱拿的。邢星没注意，她就一路带回宿舍了。

　　邢星凑过去看，看不懂。

　　宅邸都是脏东西。

　　就连道尔顿郡主典藏的那些书，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她竟然读得投入。

　　干净的书页，唰地翻过。

　　邢星跟着她，盯了半天，没弄明白她在稀罕什么。

　　“这是什么文字？你竟然能看懂吗？”一分钟过后，邢星终于忍不住问。

　　歪歪扭扭的象形文字，似乎没有几何意义。
　　盯着一个象形字看，它似乎从书的一端跑到另一端去了。邢星眨眨眼，以为自己终于疯了。

　　“看不懂呀。”艾莉诺坦诚。

　　“那你在看什么？”

　　“看笨蛋。看不懂还跟着看。”
　　“啪”，书合上了。

　　艾莉诺随手把书放在茶几上，撇下恼羞成怒的邢星，洗澡去了。
　　幸好公主出了名的软弱，换句话说，脾气好。

　　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邢星呆站在原地，目光凝在那本无题书上。

　　它对她产生某种吸引力。
　　象形文字演化出某种恐怖诱因，让她心跳加速、万般焦虑。

　　艾莉诺的缺席加深了她的焦虑。

　　她似乎知道翻书看了就会死，但成瘾般的好奇心促使她把手伸过去。

　　……里面到底是什么？
　　和道尔顿的恶魔崇拜有关吗？还是别的什么？

　　有人类能看懂的东西吗？

　　艾莉诺为什么要把脏东西带回卧室……就像小孩把癞蛤蟆和老鼠带回家一样令人难受。

　　邢星用手抓住它，翻到随机一页。

　　那些浮动的文字。

　　象形文字在游离、重组、戏弄几何意义。水波一样的记忆落在邢星心间，在捕捉到最初始的文字后，念诵一段不知从何而来的咒语。

　　Yide mglw nafh ngha orr'e shug yg，uheog ah'mgeh lnyth.

　　竹筏被卷到漩涡中心，邢星死死抓着那根木头，天旋地转。

　　她看见深渊猩红色的眼睛，狰狞的笑脸。

　　像蜘蛛的八眼。

　　为了让自己不晕过去，邢星大口吞咽着空气。
　　意识渐渐被扯了回来。

　　她扶着桌子浑身发抖，汗水从额角流下。

　　抬起头，那双不怀好意的坏笑。

　　“这本书……肯定是邪神的文字……脏东西。”
　　还在发抖。气息不畅。
　　“赶紧扔出去。”

　　“知道你还看。”
　　艾莉诺直起身。

　　直面赛法罗菲的雕像，都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

　　真是……掉san。

　　对面，艾莉诺用指尖揭起一页，翻过去。

　　文字变成一幅画作。

　　像使用说明一样，清晰、写实。

　　十二支蜡烛平均放在一个圆上，火焰跳跃，形成十二芒星的法阵。

　　书页唰唰地翻过去。
　　邢星的腿僵住了，她不想看着那本书自己翻页，却逃不掉。

　　也闭不上眼。

　　血渐渐从法阵中渗出来，起初是零星地落下，接着，大片大片涌出。
　　黏腻。

　　麻绳系紧活祭品的四肢，被束缚成难看的形状，像虾一样。

　　什么东西砍掉了他的头。

　　血液喷涌而出，蜡烛的焰火只是倾斜了几秒。
　　邢星看见裸露的颈椎，像鱼骨一样，从本该是头颅的地方刺出来。

　　她想发出哭嚎，但眼泪只是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啪”。
　　书终于翻到最后一页，自己合上了。

　　僵硬的腿瘫软了，在跪下去前，被人一把扶住。

　　“看来这本书让殿下印象深刻呢，这下都记住了。”

　　……谁要记住这种东西。

　　浑身软得没有力气，被扶着躺在沙发上，邢星还是觉得胸闷。
　　就算公爵喜欢看恐怖小说，也不要拉着她一起啊。

　　绝望地看天花板。

　　翳影久久不散，模糊一团地映在天花板上，和窗外的闪电一起折磨她。

　　闭上眼，全是跳动的烛火和活人……

　　“唉，能不能不要这么窝囊。”

　　她的宝贝。
　　双腿跨坐上来，柔软而沉重地压着她的腹部。

　　她没看清公爵带着什么坐了上来，她渐渐覆住视线时，邢星感觉好受许多，空洞的恐惧变充实了。

　　她混乱地亲吻着公爵的锁骨。恐惧让她变成弱智，给什么吃什么。

　　“殿下，我们来玩游戏好不好。”

　　软腰带扣住双手手腕，越过头顶，垂在沙发边缘。

　　邢星晕乎乎的。
　　……游戏？好啊。
　　她又看见十二芒星中的那个虾人。

　　自己像他一样被绑住了。

　　邢星说不出话。

　　“你来演祭品，我来演神明，好不好？”

　　她的表情像一个幼稚鬼一样兴奋。邢星想。幸灾乐祸还确有几分饥饿。

　　看起来真的想吃人一样。

　　邢星撇撇嘴。

　　伊德……在无尽沉眠中吞噬一切……融合一切……

　　那些象形文字的意思。

　　她是一个从小接受皇室正统教育的人，从哪里知道这些……

　　她在迷乱中问了自己许多问题，温软的气息纠缠着，肮脏狰狞的雨夜，手边还有一本令人作呕的典籍。她在自己的问题中获得升华。

　　纵使什么都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