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屑神》过审

32、贵族的拜访 原

　　原来当时，老仆人就是从这个连接处冒出来的。

　　另一半庄园和她们所处的庄园，格局相似，但无人居住。
　　正如一件事物的阴面与阳面。

　　邢星许久都没说话。

　　藏书房外，走廊印证了她的猜想。

　　它的阳面，圣徒像依旧是圣徒像。

　　“殿下，大海是很神秘的地方。污秽和亵渎积郁久了，总会有不洁之物，装神弄鬼。”
　　艾莉诺忽然对她说。

　　说得轻松。

　　邢星寻思，有些东西，对于人类来说，是与生俱来的神明。

　　看来皇室真正的敌人，并不是图纳尔德渔民，而是渔民背后的那个东西。

　　“懦弱的人崇拜神，傲慢的人类亵渎神。从古至今，都是这样。”
　　艾莉诺弯下腰。

　　她的笑特别好看。

　　邢星感到恍惚。

　　如果捉弄自己、或者用这样的方式慢慢杀死自己，能让她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她也很乐意。

　　她是懦弱的人，遇到危险会尿裤子、疼痛时会尖叫、死前会晕倒。

　　这在公爵看来，是非常有意思的事吧。

　　“您在听我说话吗？”

　　自己刚才过于呆滞了，她才会这样质问。

　　邢星从恍惚中回过神。

　　懦弱的人……傲慢的人……

　　皇室是傲慢的人，想把赛法罗菲的信徒赶尽杀绝。

　　没有人崇拜的神，就失去了意义。

　　邢星低垂下目光，透过大理石，可以看见圣徒同样低垂的目光。

　　皇室，她的先祖，傲慢、蛮横、残暴、勇敢。
　　用绝对力量和权柄，妄图扫清人权国土上的所有污秽。

　　她在触摸盲文书时，看见的祭品并不是什么牲畜，是邪神信徒圈养、饲喂、宰杀的人牲。

　　她的血脉中没有继承一点祖先的蛮勇无畏，相比较下，艾莉诺的勇敢更加纯粹。

　　邢星不配。

　　其实自己一直像崇拜神明一样崇拜艾莉诺。
　　*
　　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上卧房楼梯。
　　门开一刻，就瘫软地倒在地上。

　　体力消耗过大，肚子饿得发痛。但邢星不想动，也不愿讲话。

　　艾莉诺万分仁慈，没有叫仆人来收拾她；而是亲自动手帮她换掉脏裤子。

　　邢星呆呆地看着，还未被水汽迷蒙的全身镜。
　　坐在公爵腿上，双唇没有血色，还在发抖。

　　她是个完美的典狱长，一个完美的处刑者。

　　她做什么都这样完美。

　　她让囚犯惬意地享受这个过程，被吸取所有可以玩弄的价值，精神渐渐崩溃、失去反抗意志，和平赴死。

　　自己确实惬意地享受这个过程。
　　只要她是愉悦的，邢星就是愉悦的。

　　嘴唇忧伤地抿着，颤抖渐渐平息。

　　沐浴时好像处于游离状态了。
　　没有睡着，只能听懂指令。

　　好像麻木地被亲吻，被抚摸不该触摸的地方，被浸在水里。

　　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时，邢星猛然惊醒，自己正穿着白色蕾丝睡衣，坐在浴椅上。
　　艾莉诺在帮她吹头发。

　　“谁呀？”
　　艾莉诺烦躁地问。

　　“殿下，公爵，是我，汉娜·道尔顿。”

　　门外传来卑怯软弱的声音。

　　邢星心脏一跳。
　　艾莉诺去开门时，她跟过去了。

　　道尔顿郡主站在门外，一排女仆捧着精致的下午茶点。

　　“听尤里西多说，您二位错过了午餐。所以让仆人多准备些茶点送上来。”
　　汉娜的眼睛，被黑布遮着。

　　谦卑地退到一边，让仆人一个一个，把点心送进去。

　　“嗯。仆人来就行了，知道殿下不待见你，还巴巴地丢人现眼。”艾莉诺把手抱在胸口。

　　……不待见。
　　现在她哪敢不待见。邢星心下寻思。自己就是块案板上的肉。

　　“我明白。很抱歉让殿下感到不快，但有些话仍不得不向殿下报告。”
　　顿了顿。
　　“殿下不要再去探究古老母神的秘密了。海岛之上是家族的居所，海岛之下是母神的托举。母神需要信徒，图纳尔德需要苟延残喘的族人。”

　　“殿下何不尽情享受最后时光，不用担惊受怕。”

　　“就像家畜被饲养，欢筵快乐一辈子，最后也了无苦痛。”

　　谁是家畜？？？
　　邢星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被一个下贱的末等贵族这样骚扰。

　　点心盛完，汉娜欠了欠身准备离开。

　　“你等等。”
　　邢星嗓子发干。

　　顿了好几秒，才问：“你好歹也是个贵族，为什么信仰邪神，还帮那群渔民做事？单纯为了报复我？”

　　“殿下是黄金的玫瑰，我不敢报复殿下。”

　　汉娜拍拍手，一个女仆端来一块银版、一支蜡笔。

　　蜡笔被塞进汉娜手里。

　　the TONALD.（图纳尔德）

　　她用好看的花体字写。

　　the DALTON.（道尔顿）

　　“殿下的权威像阳光一样炽烈，我从不敢僭越殿下。然而家族的身份使我不得不为之。”
　　“殿下，要屠杀一个姓氏，一种信仰，一位神明，以人力不可做到。皇室差点就做到了。”

　　蜡笔落在盘中，发出一声轻响。

　　原来如此。

　　汉娜转身离开了。

　　门被关上，邢星的大脑还在宕机。

　　漏网的图纳尔德，改换姓氏，混迹在人群中，逐渐发展成今天的末等贵族。
　　他们把图纳尔德的字母重新排列组合，让肮脏的族群改头换面，成为道尔顿家族。

　　像阴骘的寄生虫，在阳光触及不到的角落繁衍势力；等待宿主病弱时爆发，吸食。

　　身体僵了许久，慢慢转过身去，发现艾莉诺坐在桌边，优雅地享用一块草莓蛋糕。

　　“看你没胃口，我就先吃了咯。”
　　不好意思地向她挥挥叉子。

　　……

　　“你怎么还敢吃她送的东西啊！”邢星一瞬间绝望。

　　“那怎么办？饿死咯？”

　　艾莉诺直接叉起剩下的半块蛋糕，塞进嘴里。

　　她是带兵打仗的贵族，不像千金小姐，不需要遵守太多礼节。

　　“快来尝一尝。”

　　邢星木讷地坐到她身边。
　　算了，公爵都吃了。反正也逃不出去。

　　拿起看相最可爱的布丁，用勺子挖着吃。

　　甜腻，好棒的感觉。

　　布丁的金黄色，和阳光一样。

　　邢星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要有太多心理负担啦，想吃就吃，她不会毒死你的。”

　　“为什么？”邢星好奇。
　　她不明白，公爵为什么如此笃定。

　　“因为它们想吃新鲜的。”公爵向她眨眨眼。

　　“什……”

　　一阵翻江倒海的感觉，邢星没忍住，侧身把刚咽进去的布丁吐了出来。

　　艾莉诺真是极其差劲的人。

　　饿得过头，邢星还是逼自己吃了两口茶点。
　　仆人们收拾过碗碟，在太阳下还没休息上半小时，敲门声就又响了。

　　“殿下，公爵，在干什么？”
　　萨布丽娜提高嗓音问。

　　贵族小姐在无人监督时，也会放开手脚。

　　“没在干什么。”

　　艾莉诺叹了口气，又起身去开门。

　　乔安娜和萨布丽娜，带着飞行棋棋盘偷偷溜过来了。

　　这么重的红木棋盘，她们两个人拿着。
　　为了不让仆人知道，只能自己动手。

　　“这里好无聊，手机没信号。我们正好四个人，反正你们也没事干……”
　　萨布丽娜自说自话地把棋盘抬到茶几上。

　　两位贵族穿着休闲衫，在茶几两边坐下，像在自己家一样。

　　“殿下，快点来。”
　　乔安娜招呼她。
　　“我和殿下一组。”

　　“人家殿下要和公爵一组。”
　　萨布丽娜白她一眼。

　　邢星脸色苍白，从单人沙发中站起身。

　　两个年轻姑娘还不知道自己被当成牲畜圈养在这个恐怖宅邸了。

　　“哎呀，快点啦。晚餐前还能玩几盘。别被那个道尔顿看见了，说我们冷落她。”乔安娜说。

　　“没事的，那个书呆子。她本来也上不了台。”萨布丽娜。

　　“唉，这里好歹是她的地盘。”

　　“要不是殿下过生日，我才不会来呢。丑不拉几的岛，还没有信号。”

　　说的也是，全是自己连累的。
　　邢星揉揉太阳穴。

　　她就不该离开皇宫。

　　她只配烂在里面。

　　飞行棋的棋子是小型军机模型，给贵族特制的。

　　做得惟妙惟肖，精致漂亮。
　　棋盘上还有小型跑道和起落架。

　　一枚六面骰子，抛大小决定先后手。

　　乔安娜，萨布丽娜，艾莉诺和邢星，分别是6，3，3，1。

　　玩游戏都是最后一个。
　　邢星感觉自己的运气真是差极了。

　　她拿到的棋子是一架小型隐形战机，薄片一样的机身，涂着反光材料。

　　抛了两轮后，大家逐渐忘记贵族礼仪。乔安娜和萨布丽娜开始又打又闹。

　　尖叫声门外一定听见了，还说什么不让汉娜知道……

　　邢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飞机，在一次抛骰后走进陷阱。

　　“唉，两轮不能动。”
　　萨布丽娜的脸显出红晕。
　　“殿下，按照规矩，您带头喝一杯就让您继续走。”

　　“……算了。”

　　邢星不爱喝酒，看着三人的飞机离自己越来越远。

　　虽然艾莉诺兢兢业业地拿到第一名，但由于邢星拖后腿实在严重，这个组合还是甘拜下风。

　　约莫黄昏时，女孩子们正玩得不亦乐乎。
　　天色阴沉下来。

　　乌云遮住落日，天上开始飘起细雨。

　　雨点落在落地窗上。

　　“下雨了。”
　　乔安娜不安地看看天。

　　话尾被淹没在一阵雷声中。

　　“下雨不是很正常嘛？难不成乔安娜殿下还怕打雷？”
　　萨布丽娜手中抓着骰子，嘲讽。

　　“大夏天打雷下雨不是很正常吗？”

　　隔着桌子打成一团。

　　邢星在喧闹中看着窗外，巨大的雨点落在植物叶片上。
　　噼啪作响。

　　一道闪电就撕开了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