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谲》木水还生

81、巧约 堂前一茶定

　　老夫人与裴家一行人行至顺和堂外。李劭连忙堆起笑容，快步从屋内迎出立在阶下待客，郑夫人与李君垣也早已至此。方才堂内闹得一场难堪，李劭不愿一众姨娘露面，叫外人看了内宅笑话，便命一众妾室各自回院。

　　李令惜与付轩允被李劭赶出后本打算就此动身返回付府，却被老夫人差阿竹传命唤了回来。

　　眼下顺和堂外，李家一干要紧人满满当当站了一排。

　　裴老太太见这般齐整的排场，眉眼间难掩意外之色，侧过头对着老夫人含笑道：“老姐姐，我们今日原不过是过来闲话叙旧，何苦弄得这般郑重，反倒叫我们有些受宠若惊了。”

　　老夫人暗中朝李劭递去一个眼色，也笑道：“也是凑巧，惜儿与三郎恰好今日在府里，便叫他们也留下来一同见客。”

　　李劭与郑夫人二人抬手做出相请的姿态，引着众人入堂。

　　余氏同裴温湄跟在一众长辈身后，迈步往里走。途经李君垣身侧之时，裴温湄抬眼，猝不及防和他撞了个正着，四目短暂相对。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垂着眼帘从他身侧闪了过去。

　　李君垣心里冷哼一声，也侧过头去，等众人纷纷落座后，郑夫人在一旁斜睨了他一眼，他才别别扭扭地走到长辈跟前规矩地行了一礼。

　　“见过舅婆。”

　　柳老夫人见李君垣举止得体，笑得合不拢嘴，脸上泛着红晕，抬手指了指他，又环顾一圈在场众人，笑道：“倒是许久不曾见垣儿了，瞧这……竟也有他兄长的模样了呵呵！”

　　接着她又看向李劭身侧站着的郑夫人：“说起来，也全靠劭儿媳妇教导得宜，把孩子教得这般像样。”

　　郑夫人浅浅敛衽，笑着回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孩子自己懂事，我并未费多少心力。”

　　李令惜见李君垣退下后，轻拽了一把付轩允的衣袖，二人一同跨步上前，也对着柳老夫人行礼请安。

　　柳老夫人见状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二人，随即转头望向身旁的老夫人，感慨道：“老姐姐，令惜成了家之后，模样气度竟和闺中之时大不一样了。看来你家这位女婿，着实将她照料得极好，真是叫人好生羡慕。”

　　随后她怅然地叹了口气：“说来也是巧，我们家温湄，与令惜年岁本就相仿。如今令惜已然觅得良人，温湄的婚事到现在还没有半点着落。”

　　裴温湄站在后面，听见这话脸颊泛红，局促地捻着帕子。

　　老夫人神色不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并不接下这个话头。李劭面色略有些不自在，却也没说话。

　　见无人应话，柳老夫人接着又轻叹一声，惋惜道：“只是可惜，今日终究与坔儿无缘，没能见上一面。我们家温湄，此番过来算是白白期待一场了。”

　　满堂众人心里都明白话里有话，却依旧只是维持着客套的笑容，端茶的端茶，垂眸的垂眸，无人应声接茬。

　　老夫人放下手中茶盏，慢悠悠笑了一声，将话头轻轻接了过来：“孩子们长得快，想从前一个个还都是满地乱跑的小娃娃，一晃眼光阴飞逝，就连垣儿，也到了该议亲成婚的年纪了。”

　　这话入耳，李君垣浑身一震，睁大了眼睛看向老夫人这边。

　　“祖……”

　　他下意识便要张口出声，身侧的李令惜眼疾手快，暗中伸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目光扫过来，示意他冷静。

　　被姐姐按住，李君垣胸口起伏几番，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死死咽了回去，抿紧双唇不再作声。

　　裴家一干人听见这话，眼中齐齐亮起光芒，精神顿时一振。柳老夫人更是身子坐直，顺势接过话。

　　“哎呀……婚嫁一事，无论嫡是庶，都该慎重看待。若是能配得上一户好人家，于整个家族而言也是增光长脸的事情。”

　　李君垣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其中暗话，已经是满肚子火气，全靠李令惜手上暗暗使力，才勉强压住。

　　李劭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不由自主侧过脸，朝身侧的郑夫人投去一道求助的目光。

　　不料郑夫人淡淡冷哼一声，根本不接他的暗示，径直开口：“那舅母觉得，我家君垣如何？”

　　此言一出，李劭脸色唰地一白，正要出声阻拦，却对上郑夫人冷冷扫过来的一眼，逼得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回腹中。

　　满堂众人神色齐齐一变，裴温湄更是身子颤了颤，下意识望向身侧的母亲与祖母。

　　柳老夫人也一时语塞：“这……”

　　她转头把目光投向端坐主位的老夫人，想要看看对方的态度。

　　随后老夫人抬眸，意味深长地望了郑夫人一眼，却始终缄默不语。

　　柳老夫人略感局促，干笑两声打圆场：“垣儿自然是极好的。”

　　郑夫人眸光一转，径直看向立在后排的裴温湄：“温湄觉得呢？”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裴温湄身子微僵，脸颊烧得发烫，只拣着场面话客套应答：“听闻垣弟平日里勤勉上进，日后想来自是大有可为。”

　　一旁的李君垣听着这番你来我往的拉扯，扯了扯嘴角，眼皮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郑夫人唇角噙着笑接着问道：“比起君坔如何？”

　　“这……”

　　柳老夫人脸上的笑意一滞，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神色有几分窘迫：“劭儿媳妇这话我便听不明白了，两个孩子皆是好孩子，何必要放在一处比较呢。”

　　郑夫人双目微微眯起：“那若是论结亲，将温湄许配给君垣，又如何？”

　　“母亲！”

　　李君垣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挣开李令惜按住他的手，失声喊了出来。

　　满堂为之一静。

　　余氏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急忙开口：“这！垣儿虽好，可他不是已然同魏家……。”

　　郑夫人挑眉，还未等她说完便打断道：“哦？不知这消息又是从何处听来？又如何笃定君垣便要迎娶魏家姑娘？”

　　柳老夫人被她几番反问逼得压不住火气，面上渐渐染上愠色：“你的父亲郑典御已然命君坔悔婚！若是想要保住这桩朝廷看重的联姻，除却让君垣顶上，还能有何人？”

　　就在局势快要僵持不下之际，一直缄默的老夫人终于轻轻清了清嗓子，道：“莫要再吵了。”

　　“垣儿自有他的前程良缘，虽说这门亲事朝野皆知，可这般强人所难，魏家姑娘也是名门贵女，定然不愿接受这般仓促婚事。陛下素来仁爱宽厚，最重人情道义，也不希望强行撮合姻缘。”

　　柳老夫人已有些不耐：“那姐姐的意思，便是应允了将温湄许配给君垣？”

　　这话一出，李劭当即脸色一变，终于忍不住开口解释道：“舅母这话从何说起！”

　　他嘴上极力否认，眼睛却下意识望向老夫人，心底七上八下。

　　老夫人不慌不忙浅浅一笑，打趣道：“弟妹，我倒是不知，你竟能从我方才的话里品出这般结论，看来你真是为温湄的婚事急得彻底冲昏头脑。”

　　柳老夫人被老夫人几句轻语打趣，脸上最后一点客套体面也挂不住了，索性直接站起身来。

　　她望着老夫人，彻底摊开了话说：“哎呀老姐姐！咱们往日闲谈，何曾没有说过真心话？我家温湄素来倾慕坔儿，你也是知晓的！若是温湄与坔儿结缘，便是亲上加亲，再圆满不过！”

　　“如今两个孩子年岁都不小了，女大不中留，实在再也耽搁不得了！先前你分明也十分满意温湄，怎么如今事到临头，反倒这般模棱两可，迟迟不肯给一句准话了呢？”

　　李劭见状，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拱手解释：“舅母，并非我们刻意拖沓，坔儿如今还未归府，往日每每问起，他皆是含糊其辞，我们也没有办法呀。”

　　他看了一眼老夫人，又道：“再者魏家那头虽说搁置了婚约，可魏家从未明确表态，到底是彻底作罢还是另有安排。若不作罢，婚事是依旧选择定君坔，还是另择君垣，至今全无定论，我府中实在不敢贸然做主。”

　　柳老夫人听罢，眉头蹙起：“话虽如此！可如今就因为魏家，便要将我温湄的婚事耽误？大好年华耗在无尽等候里？”

　　“劭儿，你这般推脱犹豫，莫非是打算将我们裴家当作备选？魏家若是不成，再来委屈我家温湄？”

　　身侧的余氏也按捺不住：“表哥这话，便是打心底瞧不起我们裴家了？我们温湄可不比他那魏清沅差！”

　　“母亲……”裴温湄按住余氏的手，皱着眉看上去十分尴尬。

　　“我不妨把话撂在这里！”柳老夫人提高了嗓门，“魏家纵使权位滔天，我裴家也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说完，她不再理会面色尴尬的李劭，转头望向老夫人。

　　“老姐姐，你往日素来疼惜温湄，也屡次坦言中意这门亲事。便索性拍了板，趁早将温湄与坔儿的婚事敲定下来，也好断了旁人的杂念！”

　　老夫人望着柳老夫人身旁垂首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问道：“温湄觉得如何？”

　　忽然被点名，裴温湄微愣，抬眸望了一眼上座的老夫人，随即迅速垂落眼帘，双耳绯红。

　　“温湄自年少初识君坔哥哥，便心生敬慕，心底从未有过旁人。若有幸能得良缘，温湄此生定一心一意，绝无半分悔意……”

　　老夫人静静看了她片刻，终是轻轻颔首：“好孩子，你的心意我知晓了。”

　　柳老夫人闻言急道：“老姐姐，那……”

　　“弟妹急温湄婚事，我能理解。只是眼下魏家纠葛未清，坔儿也不在府中，我若背着他做了主，恐他会怨我。”

　　柳老夫人脸上的带着恼意：“坔儿那孩子素来最是知礼得体，往日府中但凡有亲友来访，哪怕他身在外头办事，也必定抽身回府迎客。怎的今日我们专程登门拜访，天色已晚，他却迟迟未归？莫不是压根不知晓我们前来？”

　　李劭瞬间面露汗颜，下意识飞快看向主位的老夫人，不知该如何圆场。

　　老夫人神色依旧从容温和，浅浅一笑：“弟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坔儿自然知晓你们到访。只是朝中有要事，实在抽不开身……要知晓他现今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呀。”

　　一旁的李君垣瞪大双眼，悄悄咽了口唾沫。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素来端肃公允的祖母当众圆谎，新奇之余又暗暗捏了把冷汗。

　　李令惜与身侧的付轩允对视一眼，似乎也是没料到老夫人会如此。

　　唯独郑夫人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并没有说话。

　　裴家众人本存的几分疑虑，被老夫人这番说辞彻底打消，只能暂且压下心头不满，点头信了这番说辞。

　　柳老夫人稍稍平复心绪，当即开口：“那好吧！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我们打算约坔儿出来，同温湄单独见上一面。今日便先同诸位说好，劳烦府里代为转告他一声，地点便定在清漪水榭。”

　　她自顾自敲定了时日地点，不曾过问李君坔本人愿不愿意赴约。在场之人哪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哪里是邀约，分明便是安排，等于告知李家众人，李君坔非去不可。

　　李劭眉头微蹙，看向老夫人等着她拿主意。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一时并未应声。

　　随后她在阿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笑着拉住了一旁裴温湄的手，用带着串珠的那只手拍了拍裴温湄的手掌心，笑道：“好好好，我会转告君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