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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风谲 ...

  •   潋竹苑那场结案本就潦草,李劭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处置,便草草了事,可这结果落在媆卿阁众人心里却是半点松快也无,反倒沉甸甸压着一层郁气。

      白姨娘枯立在窗边将一方绣帕攥得变了形,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怨怼与焦躁。

      那群人,真是一年比一年难缠。

      先前她还能借着几分体面压过姜苏二人一头,如今倒好,反倒被他们抓住把柄,折损了自己最得力的人手。

      一想到香莲,白姨娘便气得牙痒痒。

      那丫头素来忠心,偏这次不慎失了手,被撞破后挨了二十板子,如今还被李劭关在柴房禁足,连面都见不着。

      白姨娘这几日日日琢磨着,要备些贵重物件,寻个机会去李劭面前费些口舌,好歹把香莲求回来,身边少了这么个知根知底的心腹,往后再想做些什么都觉得碍手碍脚。

      可比起怨怼,更让她心头悬着块石头的,是这事里的蹊跷。

      她当初吩咐香莲的事简单得很,不过是让香莲按照她的安排将城外购来的毒芹,悄悄送进静云居与汀兰斋的庖厨,只盼着能除了欧阳蓁这个丫头。

      以她对苏姨娘的了解,那女人情绪最是容易激动,遇事必乱,定然会为了撇清嫌疑百般攀扯,而姜姨娘素来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纵有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

      这般一来二去,被挑出来顶罪的欧阳蓁自然会落得个消失的下场。

      她从未吩咐香莲与什么人接触,可欧阳蓁偏说,那晚瞧见香莲与一个男子在一处。

      究竟有没有那个男人?她说不清。

      自香莲挨罚后,她便再没见过人,这事便成了一桩悬在心头的疑案,让她半点都放不下心。

      屋外头,李令怜的哭闹声又断断续续飘了进来,缠缠绵绵已闹了好几日。

      那哭声混着夏日午后燥热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头发紧,本就焦躁的白姨娘更是不耐。

      她闭了闭眼,扬手对身侧的丫鬟厉声道:“去,把那丫头给我哄远点!再敢哭闹,就罚她不许吃点心!”

      话虽狠,可李令怜自幼被她娇惯着长大,哪里是轻易能哄住的?

      丫鬟刚出去,那哭闹声反倒愈演愈烈,刺得人耳膜生疼。

      白姨娘心烦意乱,索性连李君培也顾不上了,扔给张嬷嬷照看后,连着两日都没去瞧一眼,满心满眼都是香莲的事。

      不多时,张嬷嬷便领着奶娘匆匆进来,脸上满是难色,脚步都放得极轻,轻声禀道:“姨娘,培哥儿他一直哭,奶娘哄了许久都没法子,实在是……”

      “知道了知道了。”白姨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敷衍,却还是示意奶娘把孩子抱进来。

      刚到门口,便听见李君培呜呜咽咽的哭声,倒让她心头翻涌的戾气稍稍敛了些。

      奶娘将襁褓中的孩子递过来,白姨娘伸手接过,低头一瞧,只见孩子的脖颈间满是细密的红痱子,想来是近日天气燥热,奶娘照料不周,才让孩子闹得这般厉害。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滚烫的肌肤,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对着门外扬声吩咐道:“去藏春屋一趟,就说媆卿阁的培哥儿长了痱子,请一位会照料孩童的嬷嬷过来瞧瞧,再带些对症的药膏来,动作快些!”

      下人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白姨娘抱着李君培,坐在榻边轻轻拍着哄着,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口中喃喃自语:“香莲也是不小心,不过是这点小事,怎就偏偏被静云居那丫头碰巧撞上了?平白惹来这么多麻烦,真是得不偿失。”

      站在一旁的张嬷嬷瞧着她这模样,神色愈发犹豫,脚步动了动,唇瓣张了又合,终究是欲言又止。

      她跟着白姨娘多年,知晓其中利害,那日香莲挨罚前,曾偷偷托人给她传了句口信,这话压在她心里几日,终究是不安。

      沉吟半晌,张嬷嬷还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敛声屏气,凑到白姨娘身侧低声道:“姨娘,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其实,那日被押来的那个货郎,香莲姑娘确实不认得。她先前跟老奴提过,是按您的吩咐找可靠人办事,可那货郎是凭空出现的,根本不是咱们找来采买东西的人。”

      “什么?!”

      白姨娘惊得声音陡然拔高,心头的震惊让她一时失了分寸,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重了些。

      襁褓中的李君培本就身子不适,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吓,瞬间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不住地抽搐,小脸涨得通红。

      此刻的白姨娘,哪里还顾得上哄孩子,心头的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翻江倒海,压过了所有情绪。她匆匆将李君培塞回奶娘怀中道:“快带下去!好好哄着,别让他在这儿吵!”

      奶娘不敢多言,连忙抱着孩子躬身退了出去,屋内瞬间只剩白姨娘与张嬷嬷二人,连窗外的蝉鸣都似静了几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姨娘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张嬷嬷,脚下步步紧逼:“你把话说清楚!那货郎既不是她认得的,又是谁指使的?还有欧阳蓁那丫头说的,那夜与香莲在一块的男子,到底有没有此人?是谁敢设圈套算计我?还是府里其他心思不正的东西挑事?”

      她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越想越觉不安,后背竟隐隐沁出冷汗。

      她不过是想除掉欧阳蓁一个小丫头,心思简单得很,怎就惹出这么多弯弯绕绕?这事绝不是巧合,定是有人故意插手,而她竟全然被蒙在鼓里,连对手是谁都摸不清,这般被动的滋味,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张嬷嬷被她这眼神看得脸色发白,连忙躬身垂首,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老奴真的不知是谁指使的。只是老奴私下琢磨着,这事定是熟悉姨娘您的人干的……不然,那人如何能拿到咱们裕丰钱庄银票,还偏偏算准了香莲姑娘办事的时机?”

      白姨娘心头一震,攥着绣帕的手指收得更紧,道:“熟悉我的人……难不成……难不成是香莲那丫头真的有了别的主子,敢背着我倒戈了?”

      而一旁的张嬷嬷脑海里却闪过了另一个人,可她始终不敢开口说出来。

      …………

      此刻府外的博文堂内是一派清宁肃穆。

      这博文堂乃是历朝皇帝专为考中功名却未入朝的能人设立的进修之所,非皇帝亲信不得入内,既能听闻朝中一手消息,研习政务典籍,偶尔还需执掌皇室子弟的经史讲授,担起文教之责,是京中无数士子矢志以赴的地方。

      而李君坔便是当朝最年轻的入堂者。

      堂内窗明几净,案上摊着各式经史典籍。

      李君坔坐于案前,指尖轻捏书页,缓缓翻动,神色平静无波。

      阿财垂手立在他身侧,大气不敢出,待候立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躬身开口:“少爷,那人的报酬已经送去了,属下还派了人去给他请了郎中疗伤,诸事都办妥当了。”

      李君坔翻书的动作未停,只微微颔首,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嗯”,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阿财瞧着他这般淡然的模样,心头的顾虑却半点未减,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又问:“话说少爷,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若是老爷知道了……”

      李君坔终于停下翻书的动作,指尖轻点书页上的字句,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依旧平静:“无事。”

      过了一会儿,他又缓缓开口:“父亲若知道那是最好。”

      阿财闻言,连忙躬身垂首:“是属下多嘴了。只是……”

      “不必多问。”李君坔未等他说完,便淡淡开口打断,眼底敛去了几分笑意,“眼下不是议论这些的场合,小心被有心人听去。”

      他话音刚落,便抬眸扫向堂外,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阿财心头一凛,连忙噤声垂手立在一旁,再不敢多言。

      不多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侍从的通传声:“五皇子到——”

      堂内正在研习的众人闻声,皆起身敛衽行礼。

      这五皇子名唤萧庭钰,乃是宫中宜嫔所出,而宜嫔正是李君坔的亲姑姑,论辈分二人是表亲,私下往来甚密,萧庭钰也常来博文堂寻李君坔探讨学问。

      萧庭钰身着蜜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爽朗,快步走进堂内。

      他目光一扫便落在了李君坔身上,当即朗声笑道:“君坔兄,我就知道你在这!快来瞧瞧我这两天写的策论,还请你帮我斧正斧正。”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字迹的纸卷,快步走到李君坔案前。

      李君坔亦起身回礼:“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说罢,便伸手接过策论,展开细细品读。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萧庭钰,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缓缓道:“殿下此番策论,条理清晰,对民生吏治的见解也颇为独到,相较于往日确有不小进步。只是此处对地方赋税的论述稍显浅薄,可结合前朝旧例与本朝现行规制再添几笔,会更显周全。”

      萧庭钰闻言,喜形于色,连连点头:“还是君坔兄眼光毒辣!我就觉得此处差了些什么,经你一提便豁然开朗了。”

      说着,他目光无意间扫过李君坔案上的典籍,当即伸手拿起,满脸惊喜地问道:“少见你研究药典这类书籍,莫不是你母亲近来吩咐你学的?”

      李君坔看着他手中的典籍,笑道:“并非母亲所嘱,是我近日偶生兴致,亲自去尚药局请教了诸位大人,借来这些典籍研习,权当解闷罢了。”

      萧庭钰听闻,笑着将典籍轻轻放回案上,刻意放轻了语气:“原来如此,君坔兄倒是勤勉,这般闲情雅致也不忘研习新知。”

      随后他目光扫过堂内潜心研学的众人,压低声线凑近了些:“此处规矩多,不便久扰诸位先生同窗。我那里近日得了些江南新贡的雨前茶,还请了两位精通棋艺的隐士先生小坐,皆是性情通透之人,不涉朝堂俗事,纯粹闲谈品茗又对弈消遣。不知君坔兄忙完课业后,可否移步一聚?你也当暂离案牍,稍作休憩一番了。”

      李君坔抬眸看向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典籍,缓缓颔首应道:“殿下盛情难却,待我今日课业完毕便前去赴约。”

      萧庭钰见状喜出望外,却仍克制着神色道:“好!你先忙,我不多叨扰,先行告辞。”

      说罢,又对着堂内诸位先生略一行礼,才转身带着侍从轻步离去。

      待萧庭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堂外,周遭研学的众人重新静心伏案,阿财才稍稍上前半步,敛声屏气凑到李君坔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少爷,方才五殿下前来,属下倒想起一事……宫里的宜嫔娘娘,近来临盆之日渐近,您看……咱们是否要提前做些安排?”

      李君坔垂眸重新翻开案上的典籍:“此事我已知晓。昨日便命人备妥了符合宫规礼节的礼品,皆是些滋养身子的东西,还有几匹细软的云锦,已然差人送入宫中,交由娘娘身边的掌事嬷嬷收妥了。”

      阿财闻言,心头一松,连忙躬身应道:“少爷考虑得周全,属下多虑了。”

      李君坔抬眸,看了阿财一眼道:“礼品虽已送妥,后续探望之事,还需看陛下如何安排。我听闻祖母与母亲近些日子也在筹划,仔细留意着便是。”

      阿财连忙点头应是,静默片刻,似是斟酌再三,又凑上前来:“少爷,其实这几日除了宜嫔娘娘的事,还有一桩事……街坊间都在议论,属下不敢擅瞒。”

      李君坔翻书的指尖骤然一顿,只淡淡抬眸扫了他一眼:“又是魏大人的事?我已知晓。”

      近来魏家与李家的联姻传闻本就沸沸扬扬,他早已留意周遭动静。

      阿财连忙点头,又快速补充道:“是关于魏大人的宴请,他昨日设了家宴,除了请了老爷赴宴,还请了郑大人。”

      李君坔的神色终于微沉,他深深看了阿财一眼,未再多问,只伸手快速收拾案上的典籍与笔墨,动作利落道:“换一处地方说。”

      阿财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接过李君坔收拾好的物件,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一同轻步走出博文堂。

      李君坔快步走在前方,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沉凝,避开了往来的学子与侍从,寻了一处僻静的竹荫角落才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阿财:“魏大人宴请父亲,为何会请郑大人?”

      阿财面露难色,看了李君坔的神色变得与往常不一样,也不敢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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