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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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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倒是冷静,她先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又啜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缓缓开口:“方才阿竹拦你在外头,那处离这里尚有两道门的距离,屋中说话声本就不高,你竟能听得分毫不差?莫不是长了顺风耳不成?”
白姨娘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半点慌乱也无,反倒娇笑着上前一步:“老祖宗说笑了,妾身哪有什么顺风耳的本事。只是方才在外头闹腾时,听婆子说我身边的香莲竟掺和进二哥儿审问欧阳姑娘的事里,香莲是我伺候了十年的人,性情最是安分,怎会无端卷入这等龌龊事?妾身心里着急,便多问了几句,想着若是有误会也好及时澄清,倒叫老祖宗见笑了。”
张嬷嬷见状赶忙也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下,脸上堆满谄媚又焦急的笑容,说道:“老太太明鉴!我家姨娘真是急糊涂了!方才阿竹姑娘拦着不让进,姨娘心里记挂着香莲,才忍不住多打听了几句,哪成想竟被老祖宗误会了!”
“再说,那欧阳丫头精通药理是府里都晓得的事,寻常丫鬟婆子,除了大夫人房里那些受过专门调教的,谁能辨得清那些个毒物?香莲更是连见都没见过那些东西,怎会生出害人的心思?定是这丫头自己做了亏心事,反倒倒打一耙,想拉着我家姨娘和香莲垫背啊!”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郑夫人原本端坐在一旁脸色平静,此刻听了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恼怒。
这分明是把矛头引到了她头上。
老夫人的眼神也落在郑夫人身上,不紧不慢地说道:“你那藏春屋的下人,皆是你母家带来的,其中不乏专精外伤的郎中,日日与伤病打交道,怎的连磕伤与击伤都分不清楚?莫不是在这府中养尊处优久了,连吃饭的本事都丢了?”
郑夫人赶忙起身,脸上带着歉意,垂首道:“母亲息怒,接待欧阳姑娘的本是粗使丫头婆子,只懂些简单包扎的粗浅法子,哪里懂得分辨这等伤势。是媳妇疏于管教,没能让她们学些真本事,才闹出这等误会。”
老夫人冷哼一声说道:“你这个主母当得,未免也太疏忽大意。这府中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大小事务皆需你上心,这般疏漏若是多了,岂非要乱了章法?”
“今日我便让你亲眼看看,蓁儿头上的伤到底是磕碰还是击打。若真是遭人恶意……”说到这里,老夫人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白姨娘主仆三人,“便先把动手之人打死,以儆效尤,再将此事彻彻底底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
“老太太您可不能偏听偏信!”香莲听到老夫人的话,顿时哭喊道,“她口口声声说那夜看到了奴婢,可连半分证据都拿不出来!不过是一面之词,怎能定奴婢的罪?奴婢真的冤枉啊!”
欧阳蓁像是预料到了她会这般抵赖,于是缓缓开口:“奴婢的证据,便在香莲姐姐身上。”
她直起身,视线落在香莲瞬间发白的脸上,语气笃定:“那夜香莲姐姐被奴婢抓住拼命挣扎,奴婢情急之下,指甲深深抓在了她后背下方,入肉至少半分,若香莲姐姐敢让婆子当众查验,便知奴婢所言非虚。”
“简直是一派胡言!”白姨娘立刻出声打断,脸上满是不屑,“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鬼话,也敢在老祖宗面前搬弄是非?香莲是我身边的老人,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岂是你这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能随意污蔑的?”
她接着冷笑道:“不过是伤痕罢了,府里哪个丫鬟婆子干活时没受过磕碰?凭这个就想定我身边人的罪,未免太儿戏!倒是你,一个刚入府的丫头,就敢这般颠倒黑白,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时,欧阳蓁在老夫人跟前跪了下来。
“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妄议主子。老太太您也知晓,奴婢月钱不过三吊,哪里来的银钱去买罕见毒物?香莲姐姐在白姨娘身边伺候十年,吃穿用度皆是上等,逢年过节的赏赐更是不少,若说有能力买通外人、置办毒物,奴婢实在不知,谁更有这个条件。”
这话一出,满室哗然。
白姨娘喝道:“你这小蹄子,休要血口喷人!香莲的月钱皆是按规矩支取,哪里来的宽裕之说?!”
欧阳蓁没有理会白姨娘的呵斥,只是依旧看着香莲,语气带着一丝压迫:“除了毒物之事,我还瞧见,那夜有个陌生男子与姐姐在静云居外私语。若真要彻查那男子是谁,姐姐为何要与他私下相会,怕是终究瞒不住。届时若是牵连到不该牵连的人,姐姐可担待得起?”
“不该牵连的人”几字,她故意说得极重。
香莲浑身一哆嗦,本就被欧阳蓁的一连串质问逼得心神俱裂,此刻更是慌了分寸,竟直愣愣地看向老夫人,哭喊着:“老太太……是……是……”
话未说完,白姨娘脸色骤变。
她万没料到香莲竟慌得失了分寸,她顾不得仪态,猛地跨步上前,扬手便狠狠一巴掌甩在香莲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屋内。
香莲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懵了。
她与白姨娘相伴十年,主仆一心,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剩下的半句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呜咽,终究是咽了回去。
“贱婢!”白姨娘厉声呵斥,眼神却狠戾地剜着香莲,“不过是让你替我给老太太送份糕点,你竟还能给我惹出麻烦来!”
她这番话又急又快,既像是斥责下人,又像是说给在场众人听。
老夫人眉峰一蹙:“够了。白氏,你这巴掌打得倒是干脆,香莲既被垣儿叫人抓了来,总有个缘由,何必急着堵她的嘴?”
白姨娘反倒笑了,她话锋一转,突然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李君垣与欧阳蓁,说道:“老祖宗,大夫人,依我看啊,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垣哥儿与这丫头之间的关系,怕是绝非表面这般清白简单吧?”
欧阳蓁与李君垣听闻此言,皆是一愣。
李君垣向来自尊心极强,最是受不了被人无端诬陷清白,此刻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怒视着白姨娘,厉声喝道:“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你莫不是仗着平日里受父亲宠爱,便在这府中肆意妄为,连我的名声都敢随意玷污?”
白姨娘却毫不示弱,挑眉说道:“我且问你,若非这丫头暗中勾引于你,你堂堂一个少爷,身份尊贵,怎会如此不顾一切地护着她?呵呵,我还听说,这丫头昨夜本被禁足在藏春屋,最后却逃了出来,怕也是你故意放她出来的吧!孤男寡女,深夜共处,这般行径,实在是令人不齿!”
虽说白姨娘言辞尖酸犀利,但这话也没全说错,这让他一时语塞,怔在了原地。
多年来的相处,让白姨娘早就摸透了李君垣的性子,知道他最不擅辩解。
她冷笑道:“老祖宗您瞧瞧,这成何体统!若是传了出去,我们李府的脸面往哪儿搁啊?老祖宗您可不能任由他们这般败坏门风!”
这话一出,几个丫鬟嬷嬷窃窃私语,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
老夫人眼皮微抬,她太了解这个孙子了,李君垣性子烈,做事从来是直来直去她是明白的。可白姨娘的话,又偏偏戳中了眼下最说不清的点,他确实带着欧阳蓁,从本该禁足的藏春屋出来了,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老夫人心中纳罕,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竟一时没言语。
就在这时,一旁的郑夫人淡淡地瞥了李君垣一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她随后看向白姨娘的眼神却带着几分凉薄:“白妹妹这话怕是说得太急了些。你好歹也是老爷身边得脸的人,在府中多年,这府里的规矩礼数该比旁人更懂才是。这般口无遮拦,未免也太失分寸了。”
白姨娘脸上的得意霎时僵住,嗫嚅着刚要辩驳,转念却又换了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直直看向郑夫人:“夫人这话是怪妾身多嘴了?可妾身实在是为府里的名声着想!前日老爷突然派人搜了静云居,老爷平日里几乎是极少踏入那处的,怎会平白无故生出搜屋的主意?如今难不成还怀疑老爷做事不公,是受了旁人挑唆?”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竹快步跑进来传话道:“老太太、夫人,姜姨娘和苏姨娘来了!”
众人闻声,齐刷刷望向门口。
只见姜姨娘一身素色布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左颊上赫然印着一道清晰的巴掌印,红肿得刺眼,看着格外狼狈。她身侧的苏姨娘却是满脸怒气,拉着身边的丫鬟云荟,快步走了进来。
白姨娘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姜姐姐倒是好兴致,身边的丫头闹出这等风波,竟还有心思过来旁听?”
二人进了厅,先规规矩矩地给老夫人和郑夫人请安。待众人看清姜姨娘脸上的伤,正厅里霎时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老夫人的眉头蹙起道:“姜氏,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姜姨娘却垂着头:“无事。”
“无事?”苏姨娘却再也忍不住,猛地拔高了声音,一双眼睛直直看向白姨娘,“这巴掌分明是老爷昨日在静云居打的!若不是白姨娘你在老爷跟前搬弄是非,老爷怎会平白无故动怒,苛责姜姐姐!”
这话一出,李君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双拳攥得咯吱作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老夫人亦是满脸讶异,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真是沉不住气!”
郑夫人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白姨娘的脸色则白了又白,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这时,姜姨娘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老夫人,恳求道:“老太太,今日妾身前来,是想求您允准让妾身带走蓁儿。其余的事情妾身没有任何要求,也不愿再追究。”
她目光扫过的李君垣与欧阳蓁,缓缓解释道:“昨夜垣哥儿私自带走蓁儿,并非白姨娘口中的什么私情,而是为了妾身的安危。妾身院中近日屡遭暗算,蓁儿是为了护我才卷入此事。妾身相信蓁儿她一心护主,绝无半分逾矩之举。此事所有后果,都由妾身一力承担,与垣哥儿和蓁儿无关,还请老太太不要怪罪他们。”
欧阳蓁听此,赶忙上前一步,对着老夫人叩首道:“老太太,姨娘她善良,总是替着奴婢着想,可此事确实全是奴婢的主意,与姨娘和二少爷无关。是奴婢不愿看着姨娘遭人算计,才执意要查明真相。”
李君垣眉头一蹙,刚要开口,却被欧阳蓁一个眼神拦住。
欧阳蓁站起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道:“我与二少爷皆是心系姜姨娘的安危。如今姨娘险遭毒手,此事绝不能就这般不了了之。奴婢是唯一瞧见香莲所作所为的人,昨夜又被锁在藏春屋不得脱身,若奴婢不站出来,姜姨娘往后怕是还要遭人算计。今日之事,奴婢一人承担所有罪责,与二少爷的私情之说,纯属无稽之谈,还请老太太明察,彻查香莲,还姜姨娘一个公道!”
“呵,说得倒是义正言辞,可到头来还不是一堆空话?”白姨娘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屑,“有本事拿出真凭实据来,光靠嘴说,谁不会?”
欧阳蓁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方才奴婢已说过,证据就在香莲姐姐身上。不知白姨娘愿不愿意让香莲姐姐与奴婢在这里由大夫人当场验明伤口?若是伤口与我所说不符,奴婢甘愿受罚,若是分毫不差,还请白姨娘不要再强词夺理。”
这话落音,白姨娘脸色微变,正要开口阻拦,老夫人已然沉声道:“郑氏,去验。”
郑夫人应声起身,先走到欧阳蓁面前。
她目光平静,伸手便去解欧阳蓁头上缠着的布带。布带一圈圈褪下,她拨开发丝,露出底下结痂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红,隐隐可见头皮上青紫的瘀痕,显然是钝器击打所致,瞧着触目惊心。
“确是外力击打造成的新伤,伤口较深,绝非磕碰所能形成。”郑夫人收回手,声音不高却清晰。
紧接着,她转向一旁早已面无血色的香莲。香莲被旁边的婆子硬按着,动弹不得。郑夫人示意婆子撩开她的衣襟,香莲的后肩露了出来,一道深深的抓痕赫然在目,皮肉外翻,还凝着干涸的血丝,显然只是粗略处理过,与欧阳蓁所述的位置分毫不差。
白姨娘的脸“唰”地一下白透了,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然是慌了神。
郑夫人查验完毕,转身对着老夫人躬身道:“回老太太的话,欧阳姑娘后脑伤口确系外力击打所致,香莲后背上的抓痕亦是新鲜痕迹,也与欧阳姑娘所述完全吻合,绝非旧伤或意外造成。”
一旁的李君垣随即开口:“祖母,昨夜我带欧阳姑娘离开藏春屋后,便已让阿贵去查城外的车马行,看看是否近期有可疑人员出入。想来此刻,阿贵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众人循声望去,进来的正是阿贵。
阿贵掀帘而入,顾不得擦汗,“噗通”一声跪在老夫人面前,垂首道:“小的清晨便去城外打探,先寻了几家大车马行,并无异常。后又问过府门外值班的嬷嬷,得知这两日进入府中的外人里,有一位外地货郎来得颇为频繁,只是没人知道他具体卖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他与府中何人有往来。不知老太太和大夫人可知晓此人?”
老夫人闻言,眉头微蹙,转头与身侧的郑夫人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几分疑惑。
随即老夫人沉声道:“府中采买向来有固定的铺子,平日里从不允许闲散货郎入内。哪来的外地货郎?你可找到那货郎了?”
“还未……”阿贵话未说完,便被门外的一声高喝打断。
“老太太!那货郎被我们押来了!”
紧接着,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扭着个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发髻散乱,衣衫破旧,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显然是刚被狠狠教训过一顿。
阿贵见状,惊得猛地抬头,脸上满是诧异。他分明还没寻到这货郎的踪迹,怎么竟有人直接将人押来了?
老夫人目光锐利扫过那男子,沉声发问:“你是何人?”
那男子被小厮按着,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隐瞒,忙不迭道:“老太太饶命!我只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是拿了钱才办事的……”
他说着,猛地抬眼,虽被小厮按着,仍梗着脖子,目光直直地看向脸色煞白的香莲:“我认得她!就是她在西角门找的我,是、是她给了我五十文钱,让我去城外寻些毒芹来,还嘱咐我别多问,只管办事……我见有钱可赚便答应了,实在不知这东西是用来害人的啊!”
“你胡说!”香莲猛地尖叫出声,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她死死瞪着那货郎,“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是哪里来的无赖,竟敢血口喷人污蔑我!定是有人指使你过来害我的!”
一旁的欧阳蓁瞧着这一幕,心底却掀起了千层浪。
她凝目望着那被小厮按在地上的货郎,眉头蹙起。这人的身形矮壮粗憨,说话时嗓音嘶哑与那晚她看到的那个男子,竟是半分相似也无。
“是不是污蔑,看看这个便知。”押人的小厮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双手高高捧起,递到老夫人面前,“这是我们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他说这是那丫鬟承诺的剩余报酬。”
老夫人示意身边的陈嬷嬷接过,陈嬷嬷展开银票看了一眼,随即脸色微变,沉声回禀:“老太太,这银票是城南裕丰钱庄的。”
郑夫人脸色沉了下来,看向白姨娘,缓缓道:“府中众人的月钱,皆是由账房统一支取,存于城西的恒通钱庄。唯有白姨娘你,因偏爱裕丰钱庄的存取便利,特意征得老爷同意,每月都亲自去裕丰钱庄支取月钱,府中账房的嬷嬷们都可以作证。这张裕丰钱庄的银票,怕是与你脱不了干系吧?”
一环扣一环,证据确凿,容不得半分狡辩。
白姨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欧阳蓁和李君垣,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是串通好了陷害我!这都是你们故意安排的!”
“陷害?”苏姨娘终于忍不住开口,她往前一步,怒视着白姨娘,“白若音,你还好意思说陷害?前日云荟被你身边的婆子扇了巴掌,脸上的印子至今未消!你纵容下人欺凌弱小,如今又敢对姜姐姐下此毒手,当真是无法无天!若不是证据摆在面前,你还想抵赖到什么时候?”
香莲看着眼前的一切,终是心如死灰。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祖宗,此事与姨娘无关,全是奴婢一时糊涂贪慕钱财,才做了错事。所有罪责皆由奴婢一人承担,求老祖宗责罚,饶过姨娘吧!”
一番话落下,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郑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李福高高的通传声:“老祖宗,老爷回府了。”
话音未落,李劭便大步迈入屋内,朝服尚未来得及换下。他一眼便瞧见满堂对峙的僵滞光景,随后目光落在白姨娘身上,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白姨娘抬眼看见李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便直直瘫跪在了地上。
她膝行几步,想要去拉李劭的衣摆,却又怯生生地缩回了手,只伏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起来。
“那个贱人,又来这套……” 苏姨娘暗自咬牙,压低了声音啐骂道。
在场众人似是早已见怪不怪,唯有欧阳蓁看得目瞪口呆。这般说哭就哭又收放自如的本事,倒真是少见。
“妾身……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香莲她……她怎么敢……”
她抬起头,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她的眼眶泛红,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惊惧与委屈,瞧着可怜兮兮的,让人瞧着便生不出半分苛责之心。
守义连忙快步凑上前,压低声音在李劭耳边将前因后果简要说了一遍,末了还特意补了句:“白姨娘哭了好一阵子,身子怕是受不住。”
李劭的脸色沉了沉,却并非动怒,反倒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他没去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香莲,也没理会一脸愤慨的苏姨娘,径直走到白姨娘身边,伸手将人扶了起来,语气竟带着几分难得的安抚:“好了,别哭了,多大点事,值得你这般折腾?”
郑夫人见此唇角的弧度拉了下去,府里上下谁不知道,白姨娘最得老爷偏爱,便是捅出天大的篓子,老爷也会替她兜着。
老夫人眸色沉沉,却没说什么。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劭这是摆明了要护着白氏,今日这事,怕是再难深究下去。
白姨娘得了靠山,哭声霎时收了大半,只抽噎着往李劭怀里靠了靠,泪眼婆娑道:“老爷,妾身冤枉啊!香莲虽是我院里的人,可妾身素来管教甚严,断断不知她竟有这般胆子……如今倒好,平白被人指着鼻子说是妾身主使,妾身……妾身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府里?”
“此事……”李劭沉吟片刻,看向老夫人,语气带着几分斟酌,“香莲虽是家奴,却也伺候了白氏多年。如今既已认罪,便按规矩处置便是。只是府中近日多事,不宜闹得沸沸扬扬,免得惹人笑话。”
他这话,既定了性,又堵死了众人的嘴,端的是高明。
欧阳蓁指尖死死抠着掌心。她上前跪下,抬眸看向李劭,目光清亮道:“老爷,此事证据确凿,香莲一介奴婢,若无主使,何来银钱购置毒芹?又何来外男帮衬?”
李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冷意,却也没过多苛责,只淡淡道:“一个丫鬟罢了,心思歹毒起来,什么做不出来?”
这话分明是偏袒到了骨子里,连半分掩饰都无。
一旁的苏姨娘气得脸色发白,刚想开口辩驳,却被姜姨娘暗中拽了拽衣袖。姜姨娘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这么多年了,府里谁不是这般过来的?李劭护着白姨娘,早已是众人习以为常的事,再多说一句,不过是徒增难堪罢了。
李劭似是全然未瞧见众人各异的神色,径直沉声道:“香莲以下犯上,蓄意害人,杖责二十!此事到此为止,往后谁也不许再提,免得扰了老祖宗清静。”
他顿了顿,又特意补充一句:“杖责的事,让守义来办。”
这话一出,便是傻子也明白其中的门道。
谁都心知肚明,李劭特意吩咐了自己身边的护卫去办。那些人得了主子的暗示,下手时自然懂得分寸,二十杖打下来,看着吓人,实则不过是些皮肉伤,养个十天半月便能痊愈,断不会伤筋动骨。
白姨娘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却依旧低眉顺眼地靠在李劭身侧,柔声细语道:“还是老爷明断。”
老夫人闭了闭眼,终是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罢了罢了,就按老爷说的办吧。都散了吧,我也乏了。”
一场关乎人命的风波,竟这般轻描淡写地了结了。
欧阳蓁望着李劭扶着白姨娘的身影,心头的不甘与愤懑几乎要冲破胸膛。她转头看向姜姨娘,见姜姨娘眼底满是倦意与无奈,于是她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