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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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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姨娘被云荟搀扶着迈进静云居门槛时,正撞见刘嬷嬷转过身来。
“我和姜姐姐近些日子身子都不适,”她看了看屋内众人和满地狼藉,“姜姐姐更是连下床都要人扶,哪来□□的道理?”
她目光扫过下人捧着的那袋子毒芹,忽然轻笑一声,“倒是不知道老爷被谁吹了枕边风,竟糊涂到搜起病人屋子来了?”
这话像一柄利剑直指李劭,满屋骤然一静。
刘嬷嬷随即扬起脸,嘴角堆起虚假的笑:“苏姨娘这话忒无礼了。老爷是府中主君,您这般编排,可是要担干系的。”
“编排?”苏姨娘忽然提高声调,她猛地转身,将一直垂首的云荟扯到身前,“云荟,把脸抬起来!”
云荟踉跄着向前两步,险些栽倒。
姜姨娘这才看清,这丫头左颊高高肿起,五道指印触目惊心地印在脸上。
“今早儿,”苏姨娘绕着刘嬷嬷慢慢走了一圈,“我便领着这丫头去了老太太那里。往日老太太念及我身子不适,特地赏的阿胶补品,昨日我家这丫头去领时……”
她突然顿住,目光扫过众人,“路上遇到了媆卿阁那位。”
满屋小厮丫鬟皆是一震。
媆卿阁住的是谁,他们自然清楚不过。
云荟忽然扑通跪下:“奴婢……奴婢实在不知哪里冲撞了白姨娘……”她声音发颤,却咬着牙继续道,“她……她说奴婢挡了路,便……便让张嬷嬷给了奴婢这记耳光……”
姜姨娘倒吸一口凉气,她虽不喜争斗,却也知白姨娘向来跋扈,可如今竟无缘无故掌掴其他院的丫鬟……
“我原想着,”苏姨娘弯腰扶起云荟,"同是伺候老爷的人,何苦相互为难?”她直起身,盯着一旁的刘嬷嬷,“可今早老太太见了云荟的脸,当场就摔了茶碗!”
刘嬷嬷脸色骤变,众下人也都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太说……”苏姨娘一字一顿,“这府里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一个姨娘,竟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
她突然冷笑,问道:“刘嬷嬷,您说这位姨娘指的是我们五房中的哪一位?”
小厮丫鬟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已经悄悄往后缩。
刘嬷嬷自然是明白一切,额角渗出细汗,却仍强撑着道:“苏姨娘……这……这毕竟是老爷的旨意……”
“老爷的旨意?”苏姨娘打断她,“老太太可说了,若再有人借着老爷的名头兴风作浪……”她突然凑近刘嬷嬷身侧,“她便亲自去问老爷,这府里到底是谁当家!”
刘嬷嬷被她吼得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谁当家?”
苏姨娘的质问声尚在屋内回荡,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郑大夫人扶着春桃的手,跨过门槛。
她今日穿的是件靛青的褶裙,还别了一支簪钗,与往日装扮相比略显朴素。
“这后院女眷,”郑夫人扫过满屋狼藉与二位姨娘,“不是正室做主,难不成还是侧室做主么?”
下人们齐刷刷跪地:“给大夫人请安。”
姜姨娘扶着查嬷嬷的手缓缓屈膝,苏姨娘却只是微微垂首。
郑夫人目光在姜姨娘苍白的脸上顿了顿,忽然轻叹:“用了这么些年的药也不见好,也真是可怜你了。”
“大夫人体恤,”姜姨娘道,“谈不上可怜。妾自己身子不争气。”
郑夫人似乎对这番回答早有预料,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目光掠过翻倒杂物,最后落在那个捧着毒芹布袋的小厮手上:“这东西……”她用手轻轻挑起布袋一角,“一般人买不到,也识不得。”
满屋骤然一静。
“昨天夜里,”郑夫人突然话锋一转,看向姜姨娘,“你院里的那个丫鬟……”
姜姨娘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查嬷嬷呼吸一滞。
苏姨娘则蓦地抬头,显然她对欧阳蓁昨夜未回到静云居并不知情。
郑夫人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她昨夜深更半夜,被发现跌在石阶下不省人事。”
她忽然轻笑一声,“现下已经被送到藏春阁养伤去了。”
藏春阁?
姜姨娘瞳孔微缩。
“大夫人,”苏姨娘突然开口,她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这丫鬟可是...”
“可是什么?”郑夫人截断她的话,目光凉凉地扫过来,“我自然是知道她是老太太派来静云居伺候的。”
“听说了还是个识药理的。”
听闻后半句,姜姨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查嬷嬷忙伸手去扶,却被她反手抓住手腕。
“大夫人的意思是,是我们家蓁儿?”姜姨娘稳住了身子道。
“不可能!这丫头是老太太亲自送来的,是老太太亲自挑选的,怎么会做这种事情!”查嬷嬷反驳道。
“信不信可由不得你!”郑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冷笑一声,“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些脏事也该少扯她老人家进来。深宅大院里人各怀鬼胎,谁知道那丫头是不是被谁收买了?”
“我已经向老爷说了声,”郑夫人突然转身,“给你静云居再换一批得力丫鬟。”
她看着姜姨娘苍白的脸,“这次是老爷亲自挑选的,你这院里出了两次这种事……还是让老爷来择人,你也好安心些。”
苏姨娘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
“苏妹妹。”
郑夫人突然唤她,让她浑身一僵。
“你这身子……”郑夫人的目光落在苏姨娘小腹上,声音突然放柔,“可得好好养着,你近日总说头晕,我那里有支百年老参,明日让嬷嬷给你送来。”
苏姨娘感觉后背渗出冷汗。
她不知道郑夫人究竟想做什么。
“多谢大夫人体恤。”她屈膝行礼,“只是妾身当不起这般贵重的东西。”
郑夫人突然轻笑一声,却让苏姨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妹妹说笑了。”她抬手替苏姨娘理了理鬓发,“你入府以来可一直是老爷的心头肉,这府里你还当不起么?”
“时辰不早了。”郑夫人转身道,“二位妹妹身子弱,该多歇着。”
她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对了……”
她没有回头:“那丫头,就安置在我那里。横竖我那里清净,正缺个洒扫的。”
“大夫人……”查嬷嬷刚开口,就被刘嬷嬷一个眼刀逼了回去。
她只能把后半句话咽进肚子里,眼睁睁看着郑夫人带着人扬长而去,剩下静云居内两对主仆有些束手无策。
“姜姐姐,”满室寂静中,苏姨娘犹豫片刻后开口,“昨夜欧阳姑娘去了我那里。”
姜姨娘闻言一滞。
“为何会去你那?”她抬眼,“她昨夜与查嬷嬷说只是去散心。”
一旁的云荟突然跪下。
“姜姨娘……”她带着哭腔,“是因为奴婢……昨夜奴婢挨了白姨娘的张嬷嬷一巴掌……”她侧过脸,左颊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见,“之后我躲在池边哭……被蓁姐姐发现了,是她送奴婢回的汀兰斋……”
苏姨娘伸手去扶云荟。
“那丫头聪明,”她扶起云荟后,她收回手,“姐姐,您也应该知道我有了身子的事情了吧?”
“是,”姜姨娘手一紧,轻声说道,“是蓁儿与我说的。”
“我一直想不明白……”苏姨娘压低声音,“连认得几味药材的丫鬟都能瞧出端倪,大夫人这般人物,能看不出来?我就是想不通为何她故意不说。”
她突然伸手按住小腹:“还是我自己前些时日发觉没来月事,症状也与怀堋儿的时候相似才意识到的。”
“后面我让那丫头早些回去,怎料她居然一夜未归。没想到竟然失足跌伤了。”
“不……”姜姨娘猛地站起,“不是跌伤了。”她盯着苏姨娘的眼睛,一字一顿,“若真是跌伤被送去藏春屋,为何大夫人还要将她押住?还怀疑她起了歹念?”
苏姨娘的脸色瞬间变白。
“她昨夜定是看见了什么。”姜姨娘道,“大夫人要留住她。”
此刻,欧阳蓁被关在藏春屋已有八个时辰。
她靠在床榻上出神,门外丫鬟们的私语声始终没停过。
“听说是从庖厨里搜出来的……”
“可不是嘛,刘嬷嬷亲自带人去的……”
“要我说,还是大夫人心善,要换作白姨娘……”
欧阳蓁站起身,头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扶着脑袋凑到门边,从门缝里看见两个丫鬟正倚着廊柱嗑瓜子。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见过大少爷。”
整齐划一的请安声让欧阳蓁浑身一颤。
她后退两步,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
李君坔?他怎么会来?
“你们退下吧。”
李君坔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欧阳蓁听见金属相撞的脆响,接着是门闩“咔嗒”落下的声音。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缕光正好照在欧阳蓁脸上。
她被刺得眯起眼睛,抬眼看去,李君坔的身形挡住了外头照入的大部分光线,他背光站在她跟前,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奴婢见过大少爷。”她忙低下头屈膝行礼,随后给他让位。
李君坔绕过她,走进来将手中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
“不必多礼,”他说道,“姑娘伤得严重,得好生歇着。”
欧阳蓁偷偷抬眼。
他今日穿着朴素,没有戴任何饰品,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那张脸还是不由自主地吸引着她。
“这是今日的餐食,”李君坔将托盘往她面前推了推,“你也饿了吧,快些用。”
欧阳蓁盯着那托盘里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她却没有任何胃口。
大少爷亲自为她送饭?这太反常了。
“怎么?”李君坔见她杵在原地,微微一笑开口,“怕我下毒?”
欧阳蓁猛地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奴婢不敢。”她慌忙低头,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她能感觉到李君坔的目光落在她头顶,让她头皮发麻。
李君坔见她这般模样,笑容也收敛了些,道:“凉了可就麻烦了。”他说,“别饿着了。”
欧阳蓁尚在怔忡,忽见那人已行至门边。
木门吱呀轻响的刹那,他竟又驻足回身,从袖中探出个油纸包,轻轻搁在案角。
“这是金疮药,你记得换。”
语罢,门扉轻阖。
欧阳蓁盯着那个油纸包,这才惊觉自己竟未说半个谢字。
待回过神时,偌大的房内只剩她一人。
他来做什么?
欧阳蓁猛地直起身,却因动作太急牵动头上伤口,疼得踉跄几步。
她顾不得许多,扑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瞧。
廊下空荡荡的,已经不见人影。
“这么快又锁了?”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
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又是一阵锁链窸窣的响动。
李君坔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这院子四角都有人守着,就算门开了,也出不去。”
欧阳蓁透过门缝望去,只见那人又站在了门口,显然刚才他并没有走,只是假意离开看她的反应。
“您……”她吓得后退半步,道,“您不是走了吗?”
“若真走了,”李君坔推门而入,反手闩上门闩,“你怕是还要在这屋里待上十天半月。”
他走近两步,“母亲派了四个好手守着这屋子,你猜他们现在在哪?”
他故意顿了顿,见欧阳蓁睁大眼睛盯着他,唇角笑意更深,他从袖中取出个钱袋,在欧阳蓁眼前叮当晃了晃。
欧阳蓁的目光紧紧凝在那钱袋上,她自是明白了一切。
李君坔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手臂轻扬,将钱袋抛向案几。
随后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则轻指桌上饭菜。
“这是我令厨房庖役精心烹制的,不知合不合姑娘口味?姑娘就先将就用些,稍后我有要事相询。”
欧阳蓁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但出于礼数,她还是缓缓站起身,盈盈行了一礼。
随后,她沉默不语,走到李君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拿起筷子,夹起一口饭菜送入口中。
这饭菜口味清淡,未有过多浓重调味,欧阳蓁已饿了一整日,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大口大口地吃着,不一会儿碗中饭菜便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李君坔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她对面,目光始终未曾从她身上移开。他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见她吃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姑娘这伤,想必疼痛难忍吧。”
欧阳蓁坐在对面,突然听到这句话,心中一种窘迫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未敢抬头,只是微微低下头,轻声道:“确实有些疼痛,多谢少爷关怀。”
“姑娘心中,想必已明晰是何人所为吧。”李君坔直白开口,嘴角依旧保持着那抹浅笑,只是此时这笑在欧阳蓁看来,却带着一丝阴冷,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旁人皆道她是自己不慎从石阶上跌落,以致伤到头部。
可李君坔这番话,却直直地刺破了这虚假的表象,证实了他知晓所有的一切。
欧阳蓁的心跳陡然加快,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她依旧未敢直视李君坔的眼睛,不知为何,与他近距离相处总让她感到喘不过气来。
“……少爷这话什么意思。”她道。
李君坔目光紧紧锁住她:“那人的面容,姑娘瞧见了吧?”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未点灯烛,光线愈发昏暗。
欧阳蓁坐在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掰着,眼神有些游离,似在思索着什么。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李君坔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深邃而明亮,又仿佛能看穿她内心的所有想法。
二人相顾无言,只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