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回门(3) 端着一副假 ...

  •   静云居内,查嬷嬷微弓着身,袖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姨娘,顺和堂那边……出岔子了。说是垣少爷今儿不知怎么,把自己关在屋里,死活不肯出来。大少爷也……也劝不动他,直把老爷气得够呛……”

      姜姨娘正轻轻拨弄着妆台上的一只银簪,闻言指尖猛地一抖,几乎脱手。

      幸而她反应快,瞬间稳住了,她面上极力维持着那副惯常的平静,头微抬瞥了查嬷嬷一眼:“……好端端的,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欧阳蓁垂着眼听着,心中却是疑窦丛生:大小姐今日回门,全府上下的眼睛都盯着顺和堂,偏偏选在这节骨眼上闹别扭?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查嬷嬷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声音更低了:“唉,本来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事儿让老太太也知道了,这会儿已经打发李管家亲自去叫垣少爷了。”

      她顿了顿,抬眼小心觑了下姜姨娘的脸色,才继续道,“老太太还说……说让咱们几房的妾室,也都预备着,过会儿一同去瞧瞧大小姐和大姑爷。”

      “什么?!” 姜姨娘这次再也绷不住,面庞上平静终于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一丝难堪,“这……这小姐姑爷的事儿,与我这妾室何干?喊我作甚?!”

      她的声音带颤,袖中的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

      查嬷嬷连忙补充解释:“实在是……原只是老爷提了句让白姨娘带着二小姐和小少爷去见见的。可不知怎的,老太太听着就不高兴了,当下发了话叫三房四房的都来认认亲。”

      “……” 姜姨娘彻底语塞。

      她双唇微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留下一声叹息。

      见她这般模样,一直默默侍立的欧阳蓁适时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地试探道:“姨娘……既如此,奴婢为您梳妆吧?”

      枕书阁外,李福急得扯着嗓子:“垣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呢?老太太亲自吩咐了,喊您过去顺和堂呢!若不成,您让小的如何交差啊?”

      他在门外来回踱步,时不时抬手敲敲门板,可那门却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屋内,阿贵也急得在李君垣面前团团转,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哎呀少爷!您就出去吧,别犟了!老太太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若真惹恼了她,咱们可吃罪不起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跺脚,恨不得自己能替李君垣出去。

      李君垣坐在桌前,双手紧紧握拳,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面色紧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强撑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听到阿贵的话,他咬了咬牙,低声嘟囔道:“叫不动我就用祖母来唬我……哼!”

      “垣少爷!可别让老太太她久等了!”外头李福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终于,李君垣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他快步走到门前,一把推开那扇紧闭的门,不耐烦地对着门外的李福道:“喊什么!”

      李福见李君垣终于出来,赶忙躬身道:“垣少爷,您可算出来了,快随小的去顺和堂吧,老太太和老爷他们都在等着呢。”

      李君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绕过他走了出去,李福赶忙小跑着跟在后面。

      顺和堂内,众人闻声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外,只见李君垣走在李福前头,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好你个孽障!”李劭一见了李君垣,顿时怒从心头起,猛地站起身,手指着李君垣的鼻子,怒骂道,“你好大的威风,让我们一屋子人等你!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坐下!”老夫人瞪了李劭一眼,“像什么话!今日是惜儿回门的好日子,你在这儿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李劭被老夫人这一瞪,顿时清醒了几分,他这才意识到付轩允也在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讪地坐了下来。

      “垣儿,快来见见你姐姐姐夫。”老夫人看向李君垣,语气缓和了几分。

      付轩允见状,赶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想要与李君垣行礼,说道:“垣弟,好久不见。”

      怎料李君垣根本不看他一眼,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他径直走到李令惜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淡淡道:“阿姐。”

      付轩允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他缓缓放下手坐了回来。

      李令惜见此也有些尴尬,扶住了付轩允道身子。

      李劭见状,刚要站起身,一旁的李君坔赶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声说道:“父亲,君垣不懂事,您就别跟他计较了。”

      李劭听了李君坔的话,冷哼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这时,郑夫人轻轻咳嗽了两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她看向一旁的下人,问道:“都喊了那几房了吗?”

      “回夫人,都喊了。白姨娘这会已经快到了。”下人躬身答道。

      “这白氏倒是积极。”老夫人喝了口茶,放下茶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来看惜儿。”

      “看着周姨娘也出门了,说是给小姐姑爷捎些东西,还请老爷夫人久等。”下人又补充道。

      “嗯,知道了。”老夫人微微点头。

      “姜氏和苏氏呢?怎还未到?”郑夫人端起茶盏发问,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

      立在一旁的下人赶忙躬身回话:“回夫人话,姜姨娘那边来人传话,说是早间起身时便觉身子不爽利,头疼得厉害,行动自然缓了些,恐要迟些到。至于苏姨娘……夫人您也是晓得的,也怕过了病气给贵人,故而……”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令怜莽莽撞撞地直接冲了进来。

      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待看清满屋子或坐或立又神态各异的众人,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时,才猛地顿住脚步。

      她“呀”了一声,涨红了脸,慌忙转身跑了出去。

      紧接着,门口便响起了白姨娘刻意带笑的嗓音:“怜儿,不可莽撞。”

      只见白姨娘一手牵着显得有些怯生生的李令怜,一手扶着门框,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抱着小少爷李君培的香莲。

      白姨娘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一身湖蓝色新衣衬得她容光焕发。

      她领着女儿和丫鬟,袅袅娜娜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妾身见过老爷,夫人,老祖宗。还有……大小姐、大姑爷。”

      她的目光在李令惜和付轩允身上特意停留了片刻,笑容殷切。

      香莲也抱着小少爷微微屈膝行礼。

      老夫人面色平淡,只随意地摆了摆手:“好了,既来了便寻地方坐吧,不必拘礼。”

      白姨娘落了座,眼波流转间立刻落在了付轩允身上,脸上绽开极其热情的笑容:“哎呀,今儿可算是托大小姐的福,有幸见了大姑爷!果真如传闻一般……不,比传闻还要出彩!瞧着这气度,这品貌,端的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和我们大小姐站在一处,真真是郎如宋玉,女似碧花,天造地设啊!”

      付轩允被这突如其来的的赞美弄得微微一愣,但迅速恢复如常,只是礼节性地颔首微笑:“姨娘谬赞了,不敢当。”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下首的李君垣就极为轻微地嗤了一声,薄唇微动,挤出只有身旁人能听到的几个字:“谄媚……”。

      话未说完,就被邻座的李君坔眼疾手快地用肘部轻轻撞了一下制止了。

      李君坔眼神微沉,示意他噤声。

      白姨娘亲昵地拍了拍李令怜的小手:“我们怜儿啊,自打知道她大姐今日回来,就高兴得坐不住。小丫头心实,一直念叨着想来看看长姐,可惜怕扰了正事。这可得多谢老祖宗您仁厚慈爱,给了她这份恩典,才能让她如愿见着想念的长姐呢。”

      她说着,暗地里给了女儿一个眼色,低声催促:“去……”

      被母亲推了一把,李令怜鼓起勇气,再次迈着小步走上前,来到厅堂中央老夫人面前停下。

      她努力回忆着母亲之前教过的样子,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向老夫人深深福了下去:“怜儿谢谢老祖宗恩典,让怜儿见着大姐姐!”

      直起身时,因为动作不熟练,小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随即,她转向李令惜那边,小脸上扬起了笑容:“大姐姐!大姐姐今天真好看呀!比仙女娘娘还好看呢!”

      她歪着头,眼神亮晶晶地打量李令惜的装扮,满是惊叹。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情,又急忙补充道:“哦!对了!今日是大姐姐的生辰呀!生辰快乐!怜儿祝大姐姐长命百岁,越来越漂亮!”

      她小手交握在胸前。李令惜看着妹妹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最后,李令怜的目光落在付轩允身上:“还有……还有大姐夫!大姐夫也好看!”

      这一连串童言稚语,让端坐其上的老夫人也忍不住松弛了表情,嘴角含笑。

      被如此直白地称赞,李令惜脸上终于泛起些许柔和的笑意。

      “谢谢怜儿。”

      她没有多说,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李令怜跑得微微有些散乱的一缕额发。

      而另一边的付轩允,虽然仍有些许窘然,只是比方才略好了些,他微微侧头,掩饰那一瞬间的赧然。

      白姨娘看着女儿的表现和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然而,就在这时门口下人通报道:“周姨娘到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只见周姨娘带着一名捧着高高几摞崭新衣物的小厮走了进来。

      冬菱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一见到李令惜,眼中立刻漾出毫不掩饰的笑意。

      李令怜见人多了起来,也乖巧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来了。”老夫人抬眼看了看,语气平淡无波。

      周姨娘略有些局促地福了福身,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拘谨:“妾赶着做了些粗浅针线,给小姐和姑爷缝了几身应季的衣裳,也不知是否合身……”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李令惜身上,又迅速垂下眼帘。

      李令惜看到她,心头一热,身体下意识就想站起来迎接。

      但动作才起,她猛然意识到行径于礼不合,指尖蜷缩了一下,终是压下了那股冲动,重新端正坐好。

      “惜儿,”老夫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适时开口,声音温和了些许,“去瞧瞧你姨娘的心意。”

      冬菱得了准许,立刻捧着衣物走上前。

      她先将一沓最上面的衣裳小心捧到李令惜面前,低声唤道:“小姐……”

      李令惜抬眸,与冬菱相视一笑,她伸出手,拿起最上面一件水青色绣折枝梅的女式袄裙。

      “姨娘的手艺最是精细,”她抬眼看向周姨娘,“您看这梅花瓣瓣分明,枝干遒劲,配着这湖蓝的暗线滚边,真是极好的。”

      她放下袄裙,又从冬菱手中拿过一件宝蓝色竹纹男式锦袍。

      “这袍子也费心了,针脚匀密,含蓄不失贵气,”她顿了顿,转向付轩允,将锦袍轻轻托向他,“三郎也看看,可还喜欢?”

      付轩允目光落在锦袍上,又飞快扫过李令惜的眼眸,点头道:“娘子的眼光自然是好的。况且,这是姨娘费心所制,一片慈爱之心,我怎敢挑剔?娘子喜欢的,便是我喜欢的。”

      李君垣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付轩允那句“娘子”,如同针尖般刺进他的耳膜。

      李君坔就坐在他身边,清晰感受到弟弟身上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他只能无奈地用指尖轻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暗自叹息:这傻小子,心思写在脸上,如何瞒得过人?

      老夫人脸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抹揶揄的笑容:“想不到才过了几日,你们二人便如此恩爱了,甚好,甚好。这些都先让小姐姑爷身边得力的收着。周氏,”她看向周姨娘,“你也辛苦了,寻个位置坐吧。”

      李劭似乎刻意要转移这微妙的气氛,向付轩允问道:“对了,三郎,你家中大郎二郎,近来可有消息?听说也都是年轻有为的。”

      付轩允微微欠身,神色如常地回道:“回岳父大人话,不瞒您说,小婿与二位兄长确是许久未见了。一则他们戍守在外,二则往来通信不便,倒是真的疏于联络了。”

      李劭闻言,捋了捋胡须,带着几分自嘲:“你如今也入了武官的道,说来也奇,你们付家本是书香门第,清贵文官出身,可生出的儿子却个个尚武。不像我们家,”

      他目光扫过自己的两个儿子,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到我这儿,竟都是些只会啃书本的了。”

      “岳父大人此言差矣。”付轩允连忙谦逊回话,姿态放得极低,“大哥君坔之名,京城中谁人不知?十六岁便中了举,学识渊博,早早进入博文堂深造,那是何等天资与志向!小婿这等粗鄙武人,如何能及?”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依旧面色铁青的李君垣,话锋似乎更“谦逊”了几分:“何况小婿与府上二弟也曾出师同门。我天资愚钝,实非读书料子,比不得二弟聪慧,所以也只能早早出来,寻个闲差微职,不给家里添麻烦罢了。”

      这话听在李君垣耳中,无疑是又一番火上浇油,更似赤裸裸的讥讽。

      若非祖母威严在上,他恐怕早已按捺不住,指着付轩允怒斥了。

      李君坔的脸色也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李劭浑然不觉,只当付轩允谦和懂事,点头道:“年轻人懂得自谦是好事,旁人自然更愿抬举。我家这俩哥儿,确实得好好向你学习学习这稳重谦逊的品格。”

      听闻丈夫竟然说自家嫡子,一直安静坐着的郑夫人脸色难得显出不快。

      她侧身,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却是刻意的柔软:“老爷说的是呢。咱们君坔呀,也是个不太识相的木头疙瘩。早几年好不容易中了举,圣上金口玉言,让他去宫里做官历练,那可是光耀门楣的好去处!”

      “可他偏说什么自己年纪轻又资历浅,说什么考中只是侥幸,硬生生自己请了旨意,又要回去那博文堂读什么劳什子的书!可把我气得……”

      “母亲!”李君坔眉头微蹙,出声打断了她,“儿子资质驽钝,不敢担母亲如此厚誉,还是莫在轩允前献丑了。”

      “好了,好了。”老夫人适时地抬起手,制止了话题的继续发酵,“都是好孩子。读书做官也罢,习武参军也罢,只要持正守心,品性端方,便都是在为祖宗争光添彩。争辩这些作甚?”她威严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顿时噤声。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由李福领着,垂首走了进来。

      来人是苏姨娘的丫鬟云荟。

      她趋步至堂中,双膝跪倒:“奴婢云荟给老太太、老爷、夫人请安。老太太容禀,我们姨娘……昨夜那难受厉害了,今日早膳也吐了,人也虚得紧,今日实在是……实在是来不了了。奴婢替姨娘叩头请罪。”

      云荟额头深深触地,“这是我们姨娘的一点心意,托奴婢转交小姐和姑爷,祝小姐姑爷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她双手捧上一个精致的小锦盒。

      老夫人眉头深深蹙起,脸上已显出不悦之色:“怎么这么些日子了,还不见好?一个两个都病病怏怏的,让三郎和惜儿回门也看着不像样子,徒惹笑话。”

      她说着,目光自然地转向了付轩允。

      付轩允立刻欠身表态:“祖母说的哪里话。诸位姨娘们的心意真挚,我们二人都记挂在心,感激不尽。身子要紧,自然该好生将养着。”

      “对了老太太,”李福此时又躬身通报道,“姜姨娘已经到了门外。”

      “请她进来吧。数她来得最慢,也是步步生莲不成?”老夫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珠帘再次掀起,姜姨娘走了进来。她身旁跟着欧阳蓁,手里捧着一个裹着素绢的卷轴。

      姜姨娘进得堂来,视线扫过众人,目光在李令惜和付轩允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在李劭身上流转了一圈,最后才恭谨地低下眉眼,地福下身去:“妾身步子慢,来迟了,还请老太太、老爷、夫人恕罪。”

      李劭的目光在姜姨娘身上掠过,不知怎的竟将脸转向了另一边,没再看她。

      老夫人依旧神情严肃:“起来吧。带了什么来?”

      姜姨娘起身,从欧阳蓁手中拿过那卷轴,并未完全展开,只露出一角精致华贵的刺绣图案。

      她缓步上前,将卷轴亲自递到李令惜面前:“妾给小姐姑爷绣了幅小小的《松鹤延年》图,手艺粗陋,恐污了贵人清赏,献丑了。”

      “姨娘费心了。”李令惜连忙起身,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卷轴,感受到绢面下精巧的绣工,心中亦微微触动。

      而就在姜姨娘携着欧阳蓁步入这满堂焦点的瞬间,李君垣的表情骤然凝固,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

      他死死地盯着欧阳蓁那张低眉顺目的侧脸,眼神复杂难辨随即猛地别过脸。这转瞬即逝的剧烈反应,一丝不漏地落入了郑夫人敏锐的眼帘之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