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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星星 要不你还是 ...

  •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下午。
      阿丽姨吃完饭要去省城进货,让二条看店,直到她晚上回来。
      这简直瞌睡遇上枕头,千载良机。

      阿丽姨开着面包车刚离开,二条和应喧便摸到了最近的汽车站,应喧买了票。售票员看他们年龄太小,问有没有父母陪同,应喧点头。

      他目送着二条走进站内,二条走两步便回头看他。
      “你只买了一张票?”

      应喧点点头。他从未离开过西街,连车站都是第一次来,更不用说邻市这样完全陌生的地方。

      “求你了,陪我去吧,我一个人害怕。”二条抓着他的手,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我阿妈最舍不得骂你了。”

      应喧想起小时候他们在海边玩,退潮的时候海浪卷走了他的腰,把他往水里勾。已经在岸边的二条毫不犹豫地冲进来,在水里抓着他,哭着大喊阿妈。
      那一次他们呛了很多水,二条还在院子里傻乎乎地笑。
      “求你了。”二条可怜兮兮地说。
      应喧又买了一张票。

      窗外的树枝飞速往后退去,陌生的景色又撞进了他的眼中,车头仿佛正朝着某个崩坏的方向以不可遏止之势猛冲。
      他们穿越密林和山丘,前往未知之地。应喧忽然觉得很冷,抱着胳膊缩成一团时 ,才发现手指颤抖得不停。
      汽油的味道、新鲜的鸡蛋的味道,还有一种沉闷的不知从何发出的臭气隐隐缭绕着,他有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几欲呕吐。
      旁边的二条闭着眼睛,鼾声从鼻腔飘出来。

      汽车经过县中,把他们放在了路边。
      出乎意料的是,县中校门紧锁着,连门口的小卖部都关门了,几乎可以算是荒无人烟。
      两人站在铁门前都傻了眼。

      应喧绕着围墙走一圈,站在一棵矮树前,扭头看着身边的二条。
      二条:“啥意思?”
      应喧:“你会爬树吗?”

      两人沿着树爬上去,从树枝跨上墙头。
      二条:“别说,我还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学校呢。”
      应喧一掌拍在他肩上:“快点下去找。”

      应喧坐在墙头,看着县中的三栋小楼和大操场,此刻只有二条跑向教室的身影。
      不一会,二条又跑回来了,哭丧着脸,“教室上锁了,进不去,作业也拿不到。”
      “窗户呢?”应喧垂头问他。
      “锁了。”二条比划了个锁门的动作。
      应喧觉得自己真的无计可施了,手一撑,落到了地上。
      二条惊呼:“深藏不露啊!”

      楼不过五六层,临近走廊一侧的窗户很高,根本够不着,他们只能在外望洋兴叹。
      二条抱着头蹲在地上,哭个不停:“完了,到时候别人找不到桌子怎么办,我作业没写怎么办,我妈会打死我的……”

      应喧没空安慰他,因为摆在目前的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问题。他问道:“汽车几点停运?”

      二条的哭声戛然而止,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看了看已经向下降落的夕阳:“……好像是五点。”

      太阳光暖暖地落在身上,应喧却觉得冷,他们出门时一点,坐车过来两点,现在至少四点了。
      二条愣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还能回去吗?”

      他们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回不去才是最大的问题。
      要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过一夜吗?会不会很冷?会不会很黑?晚上会不会有蛇和老鼠?
      在光天化日之下,二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终于放声大哭起来,“怎么办啊……”

      巨大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学校里回响,更显得有几分瘆人。
      应喧忍不住用很大力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哭了!”
      二条捂着嘴止住哭声,因为一直在哭,脸都肿了起来,像一只泡了水的大馒头。

      太阳逐渐向西,阳光由白热变成橘黄,更严重的问题随之凸显出来。
      汽车从始发站行驶过来,往往已经载满了人,司机总是挥手拒绝他们。
      一辆又一辆车摇摇晃晃从面前过去,二条的目光随之越来越绝望。

      “小说里说学校都是建立在坟场上,县中不会也是吧……
      “万一突然有个妖怪出来把我们吃了怎么办……”
      “我听他们说宿舍楼晚上有人在哭,会不会是阿飘啊……”

      应喧右眼皮狂跳,看过的恐怖小说一个劲从脑海里往外冒:“闭嘴。”
      二条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条,“我们怎么回去?”
      “我留了纸条。”应喧说。
      毕竟这是“远行”,他害怕阿嬤担心,留了纸条放在桌上,她打牌回来应该能看见,随后通知阿丽姨和阿强叔来接他们。

      二条猛然拍了拍大腿,欣喜若狂,“我们有救了……会不会挨骂啊,早知道不来拿了。”
      应喧不理会他断断续续的抱怨,坐在路边石头上,看着道路转弯的尽头。

      天色越来越重,远山的轮廓影影绰绰,夕阳的余晖逐渐暗淡,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二条一会站着,一会蹲着,又走来走去,但应喧还坐在原地,他问:“你不怕吗?”
      “还行。”应喧看了看四周,天快要黑了。
      “你真奇怪。”二条嘀嘀咕咕,也坐在他的身边。

      在天边是由橘色转为深蓝时,转角处出现了两道影子,被应喧不停歇的视线捕捉到。
      他立刻站了起来,向着他们跑去,影子从自行车上跳下,骂声远远传来:“兔崽子我看你要作死!”
      二条放声大哭,也跑了过去:“妈妈——”

      应喧放慢了步调,这才看清跟阿丽姨一起来的是陆晚泊,短袖短裤,都是深色,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在阿丽姨的哭声和骂声中,应喧和陆晚泊面面相觑。
      陆晚泊也拍了拍应喧的肩膀:“阿嬷急坏了。”

      因为没有教练监督的缘故,他的训练很懒散,快要结束时,忽然想去新公园滑一圈,却意外碰到了急得团团转的阿嬷。他们在公园里一无所获,陆晚泊说或许他已经回家了。
      他们回到家里,只看到了应喧留下的字条。

      “对不起。”应喧低垂着头,“我没想到……”
      没想到会错过车,没想到学校会关门。

      陆晚泊上前一步,用胳膊圈住了他的肩膀,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耳边传来了轻轻的抽泣,他抱着的人也开始颤抖,不复方才的镇定。陆晚泊这才确定,这个总显得很冷静的小孩也会害怕。
      “下一次可以喊我。”陆晚泊安慰着,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湿意,“至少我能骑车带你。”

      他们骑车回家,应喧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手紧紧箍着前面人的腰。脸贴在他的骨骼清晰的后背上,让陆晚泊觉得身后好似贴了一个热水袋。
      陆晚泊说:“你放松点,我热。”

      应喧直起上半身,风瞬间灌满了他们之间的间隙。或许是太阳已经下山,风也带着凉气,让应喧觉得有点冷。
      过了一会,陆晚泊又说:“要不你还是靠着我吧,有点冷。”

      他顺从地再次贴了上去,感受着自行车的摇晃和晚风的轻抚,忽然觉得有点累。掌心布满了汗,他分不清这是自己手掌的汗水,还是陆晚泊流出的汗水,空中只有漂浮着他身上的香皂的味道。

      “你洗澡了吗?”应喧说。
      “没呢,今天晚上还没来得及洗。”陆晚泊说。
      “香香的。”应喧说。
      “可能是洗衣粉味吧,陈阿姨洗的。”陆晚泊抬起手闻了闻,什么也没有闻到,“你们找到作业了吗?”

      “没有,教室门被锁上了。”应喧轻轻抬头,忽然发现他的后颈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汗珠,便想要替他吹干。

      “别动,痒。”陆晚泊缩了缩脖子,“那你们今天白跑了。害怕吗?”
      “不怕。”应喧又撩起衣服想帮他擦。
      “看不出来,你胆子挺大的。”陆晚泊说。
      出发前阿嬤急得不行,说应喧从没离开过西街,现在一定很害怕。
      见到了人,陆晚泊却发现他似乎也没有那么害怕。

      身后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又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声音被晚风送来:“以前阿嬷带着我走夜路,我很害怕,她说,天上的星星是我们的亲人,让往前走的人不用害怕。”

      陆晚泊抬头看了看夜空,果然已经是满天繁星,满月在前,干净的沙路清晰可见,根本用不着夜灯。“我小姑也是天上的星星。”

      这是应喧第一次听他说起过去。褪去了那层“外来”的迷障,小小的陆晚泊向他跑来。
      他和小姑一起长大,也被小姑带回了国。但那些年城市的高楼太多了,小姑行走其间,总觉得喘不过来气,一但有空便带着他去远足、露营、爬山,夏天游泳,冬天滑雪,带他走过很多地方。

      “听起来很酷。”应喧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确诊了胰腺癌,能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陆晚泊缓缓说。

      气氛被这句话带得沉闷起来,某种庞大而沉重的概念在这个夜晚深深地压向了他,他无法理解,只能任其随风消散。于是他收紧了胳膊,想把自己的热量传递给陆晚泊。
      “她不愿意接受治疗,却活过了整整两年,医生都说这是个奇迹。最后,她死于深潜时的意外。”陆晚泊悠远的声音传来。
      “后来我开始玩滑板,教练说,能够死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是一种圆满。他说得很对,你说的也很对,小姑正在天上为我们掌灯。”

      应喧很用力地“嗯”了一声。

      阿丽姨载着二条在前,陆晚泊载着应喧在后,他们就像两组花蝴蝶往前飞。但阿丽姨的姿态有些吃力,应喧猜想是二条太重了。

      头顶传来了一阵嗡嗡声,应喧抬头一看,一架巨大的飞机正从他们头顶穿过,光束清晰可见。

      “你坐过飞机吗?”应喧问他。
      “坐过,一开始觉得很新奇,后来就习惯了,跟跑步一样。”陆晚泊回答着,又问他:“你坐过吗?”
      “没有,我不喜欢飞机。”应喧说。
      “为什么?”
      “阿嬤想坐飞机去找阿妈,她想把我送走。”应喧望着天空说出宏愿:“我想把飞机都打下来。”
      陆晚泊被他天真的话逗笑了,“为什么要把你送走?”
      “让我上学。”应喧说。

      陆晚泊愣了愣,今天下午阿嬤在着急的时候的确说过这样的话,想把应喧送到他妈妈身边,去过更好的生活。
      但没想到应喧早就知道了她的打算。

      “你呢。”陆晚泊问他。
      “不想去。”应喧把头埋在他的背上,“我不要妈妈,只要阿嬤。”
      在他接近十年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妈妈的样子,有的全是阿嬤。
      陆晚泊没有再说什么,一个劲蹬车。前方有一段下坡,速度骤然变快,应喧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陆晚泊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他们超过了阿丽姨和二条,向前冲去。

      回到家门口时阿嬤还坐在芒果树下,佝偻着身子,像一尊被熏黑的神像。
      “阿嬤!”
      应喧大喊一声,在车还没有停稳的时候跳下去,趔趄着扑到了阿嬤怀里。
      阿嬤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说:“不走了,不走了,阿嬤不送你走了。”
      应喧哭着,而隔壁传来了二条的号啕大哭和阿丽姨骂人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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