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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的嘴唇好 ...

  •   园门口那边一阵安静,开道的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陛下驾到——”,满园的皇子齐刷刷站起来,伏身行礼。

      傅君意也跟着低头,余光看了一眼时观霆,正巧时观霆也在看着他,傅君意眯起眼睛笑了笑,然而时观霆却愣了一愣,而后低下了头。

      傅君意却笑得更欢了,低声道:“殿下别怕,我好歹也是从小习武,虽不如我二姐功夫霸道,一般暗卫也比不上我的武艺,若是待会陛下要为难你,我定然豁出性命保护你。”

      他从小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家务一点不会,可察言观色的本事练了不少,面对主子,这漂亮话还是要说的,万一时观霆一高兴,把他放出宫呢?他逍遥日子还没过够呢。

      傅君意本以为他会沉默不语,却没想到时观霆“嗯”了声,手隔着袖子拉住了他的手腕,冰冰凉凉的,激得他一哆嗦。

      傅君意没多想,反手拉住了时观霆的手,轻轻捏了捏:“好啦好啦。”

      等他想把手收回来时,时观霆却没松劲,还紧紧拽着呢。

      傅君意小声催了句:“殿下?我对你好是本分,你感动归感动,别拉拉扯扯的,叫人看见不好。”

      带着笑意的清朗少年音哪怕是压低了嗓音,也是轻快肆意,意气风发,时观霆才缓缓地松了手,垂了垂眼,漆黑的眸子被长睫弯弯盖住。

      傅君意揉了揉手腕,心说九殿下这手劲是真大,握一下也挺疼的,昨天晚上把他抱床上的人也是殿下吧?要是有这力气,挨打的时候干嘛不反抗呢?该不会是故意卖惨给皇帝皇后看的吧?

      傅君意抖了抖肩膀,得,不掺和他们皇家秘事,低头干活。

      皇帝越过众人走进来,身后跟着皇后的肩舆和一群宫女太监。他脸上带着几分倦色,扫了一眼满园的皇子,在太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首座前坐下,目光从左到右巡视了一圈。

      他的视线扫到最右首角落时,顿住了。

      时观霆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姿势和旁边的皇子们没有半分差别,但那一身暗红锦袍在一众墨蓝鸦青里实在太出挑,像满园枯枝里忽然冒出一枝将开未开的红梅。

      皇帝过了两三息才把目光收回去,淡淡地说了句:“都坐吧”,便端起面前的金盏抿了一口酒。

      傅君意刚才跪下行礼,膝盖还没焐热就被叫起来,他站在时观霆身后,看着首座上那位九五之尊的侧脸,总觉得那一眼之后,皇帝虽然没再看过这边,但坐姿好像比方才僵直了那么一点儿,估计也是不想看见时观霆的缘故吧。

      据说十九年前,皇帝醉酒后宠幸了皇后和她的洒扫宫女,同年生下二子,皇后所生为太子,侍女生下的便是九皇子时观霆。皇帝一怒,只把他当成侍卫和宫女偷生的孽种,放在冷宫里自生自灭。

      真是够惨的,又有点惹人怜爱了。傅君意看了眼时观霆,却发现这小子居然又在看他,疑惑地擦了把自己的脸,没发现东西呀?诶呀,爱看就看吧,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看?管不了管不了。

      宴席开始,尚膳监的宫人流水般呈上菜肴,银盘金盏在案上一字排开,歌舞也上来了,几个舞姬在水榭里甩开长袖,丝竹声婉转悠扬。

      皇子们依次敬酒,每个人开口都是腹有诗书的场面话,太子学富五车,说得最周全,二皇子说得最讨巧,三皇子老实周正,四皇子五皇子最会拍马屁,六皇子虽然年纪小,但胆子大,现场作了一首五言绝句献给皇帝,皇帝原本脸色平平,听到那诗之后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赞了一声“有长进”,还赏了一柄玉如意。

      傅君意看着看着,有点替自家殿下心酸。

      因为时观霆从头到尾没有起身敬酒,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皇帝根本就没提起他。

      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最偏的案后,面前那碟点心也只动了一口。倒是有两次,宫人过来添酒,他微微侧身让了让,手腕上的白纱布从袖口露出来一截,坐在不远处的四皇子看见了,低声跟旁边的宫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皇后跟前的宫女走了下来,端着满满一壶御酒,绕过太子,又绕过二皇子,最后走到了角落那张最寒酸的条案前。

      “九殿下,这是娘娘赐你的好酒,暖身的。”

      她躬身往时观霆那只缺了口的酒盏里斟满了酒,时观霆抬眼看了看她,“多谢皇后娘娘。”

      她福了福身,面带笑意退了下去。

      傅君意看在眼里,心里想起以前看过的话本子里,全都是宫廷夺嫡剧情,立刻弯腰凑到时观霆耳边,压低声音问:“殿下,这位姑姑为什么给你敬酒啊?就算在皇帝面前,娘娘不会给你下毒,但我看咱们还是小心些。”

      时观霆拿起那只斟满御酒的酒盏,抬起眼看了傅君意一眼,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无妨。我要解手,去去就回。”

      傅君意“哦”了一声,“用我跟着吗,殿下?”

      “不必。”

      雪梅园里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满园枯枝上,把梅林的影子拉得瘦长瘦长的。

      远处是镜波亭,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亭子那边传来一声尖叫,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瓷器碎裂的脆响。

      “有人落水了,快来人!”

      灯笼的光在远处的甬道上乱晃,傅君意心口猛地一坠,他拔腿就跑,身轻如燕,跃上房檐,脚不点地,只见镜波池边一片混乱,几个宫女举着灯笼围在水边,哭的哭,喊的喊,还有人哆哆嗦嗦地伸着一根竹竿往水里戳。

      水面上漂着一块暗红色的布料,被水波荡得一沉一浮。

      “殿下!”傅君意一把拨开人群,刀都来不及解,纵身就跳了进去。

      腊月的池水冷得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他在水里睁开眼,被冻得发疼的视野里只看见一片暗红在不远处往下沉。

      他拼了命地划水,手指勾住那块布料,然后攥紧了下面的手臂,把人拽出水面。

      “殿下!”

      岸上的灯笼光照在时观霆脸上,苍白湿透,嘴唇发紫,额角有一道血口子,血和冰水混在一起顺着眉骨往下淌,在眼窝里积了一小洼。那双平时冷静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像死了一样安静。

      但他浑身烫得吓人,傅君意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拖上岸,像是抱着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

      时观霆的身子在他怀里发抖,嘴唇翕动着,牙齿磕得咯咯响,可皮肤却热得不正常,脖子和锁骨那一截露出的肌肤泛着病态的潮红。

      “殿下,你醒醒。”傅君意把自己湿透的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拍了拍他的脸:“你别吓我!”

      这都第二次了,怎么的,这是打算一天死一次?

      时观霆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滟,冷沉疏离,他认出了傅君意,嘴唇动了动,“……刚才那个宫女推我,她要杀了我……酒,她给我喝的那杯酒……是有怪异的酒。”

      傅君意就知道那杯酒不对劲,但是皇后大可以叫人把他带到暗处再灌,何必要在夜宴上公开灌他酒?

      傅君意立刻有个不详的猜测:“那,宫女呢?”

      时观霆淡淡道:“溺亡了。”

      傅君意咽了口唾沫,不敢猜那宫女是怎么死的,把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就往回走。

      时观霆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烫得灼人,一口一口喷在他的皮肤上,傅君意感觉脖子痒坏了,险些把时观霆丢下去。

      时观霆却搂住了他的脖子,完全依赖的模样,却开口询问:“她死了,我活着,你为什么不说话?”

      傅君意目视前方道:“殿下,我说过,我会保护你,那我就只关心你的死活,其他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虽说是为了保命不得已这样说,但时观霆却没有再为难他了。

      周围的宫人围了一圈,有人去请太医,有人去禀报皇帝,灯笼和脚步声乱成一团。

      傅君意自己也浑身湿透,冷风一吹,牙齿直打颤,越是冷,他就把时观霆抱得越紧,时观霆居然也一动不动任由他抱。但是嘴唇火热热的,轻轻擦过他的喉结,傅君意瞬间打了个战栗,□□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我该不会真是断袖吧?我是畜生啊!这才相识两天,时观霆还病着呢,我对那么柔弱一个皇子就——啊啊啊啊啊啊啊!!

      傅君意一个人在风中凌乱,毅然决然要往冰池里跳。

      好在皇帝来的很快,他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时观霆在傅君意怀里微微偏过头,额角的血已经流到了下颌。他没有看皇帝,只是把目光投向跟在皇帝身后的皇后:“母后赐酒给我,香芳姑姑却心生怨恨,趁我解手时推了我一下,我侥幸逃命,姑姑却丧身池底……咳咳。”

      皇后保养得宜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深意,随即恢复了端庄,微微抬起下巴道:“这该死的奴婢,居然敢暗害皇子,死不足惜!老九,你快回宫去休息着,本宫叫太医来给你瞧病。”

      时观霆道:“谢过娘娘,咳咳。”

      傅君意驮着人一路回宫,老太医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过来,把脉的时候眉心越皱越深。

      “殿下被灌了热性的催情酒,”老太医捋着胡子,斟酌着措辞,“这种药是宫里用来助兴的。量倒是不大,但殿□□虚,本就受了寒,药性被寒气一逼,发作得更猛。额角的伤不深,只是看着吓人,臣开几副清热的方子,再外敷化瘀的药膏,先将养着。”

      傅君意站在旁边听着,赶紧吩咐药局去熬药,又回了屋,换了衣服,打了盆热水,用布巾蘸了热水,蹲在榻边把时观霆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擦干净,又把他身上那件湿透的红袍子脱下来,用干布裹着他。

      傅君意长吁短叹:“好不容易有件新衣服,又弄脏了,唉,洗吧,这又是我的活儿。”

      时观霆闭着眼睛任他摆弄,只有睫毛偶尔颤一颤,碎发在白纱布前垂下来几缕,衬得那张脸越发尖瘦。

      傅君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想起今天下午在司衣局,这个人穿着红袍子走到自己面前,仰着下巴问他“好看吗”的样子,那是他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点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气,结果还没焐热,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你傻不傻啊,”他蹲在榻边,低声说,“知道那酒不对劲你还喝?”

      “不喝,”时观霆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痛,“她怎么肯走。”

      傅君意叹了口气,“你可真是活该躺着,伤成这样还算计。累不累?那杯酒里的药,太医说是……那种药。”

      时观霆睁开眼睛看他。

      药性没退,他眼尾泛着一层薄红,像桃花瓣上沾了露水。但他看着傅君意的目光却清醒得可怕,清醒和迷离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你在怪我?”他轻声说。

      傅君意:“我没有啊。”

      “你就是有。你在怪我拿自己的身体当筹码,你觉得我太阴险。”时观霆把头转过去,侧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走吧。反正我本来也没有侍卫,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没什么不习惯的。”

      傅君意感觉胸口像是有只什么小兽东冲西撞,撞得他心口发疼,他把刀解下来放到旁边,踢掉靴子,一屁股坐在榻边上:“我不走行了吧?”

      时观霆还是侧着身,背对着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傅君意以为他睡着了,正要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试试温度,却听见他说:“……那可以抱着我吗。”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听不真切,“我好冷。”

      傅君意的手停在半空,清了清嗓子:“抱着你倒是可以,但是殿下,你枕头下面还有没有刀?”

      时观霆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枕头下面摸索了一下,然后抽出那片磨得极薄的碎瓷片,随手扔到了地上:“现在没有了。”

      傅君意咬了咬牙,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被子底下冷得要命,他刚躺下,一双手臂就缠了上来。

      时观霆的手从被窝里摸过来,冰凉的指尖钻进他腰封的缝隙里,贴在他后腰的皮肤上。

      傅君意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像过了电一样,心跳咚咚咚地擂在耳膜上:“殿下,你的手……”

      “冷。”时观霆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说了你会照顾我的,这就反悔了?”

      傅君意的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殿下,你药性上头了,先睡一觉。”

      我现在可是危险人物,疑似断袖,殿下请离远些啊啊啊啊!

      时观霆安静下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观霆终于不动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傅君意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从腰封里抽出来,刚要翻身下榻,一只手就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嫌弃我脏,是不是?”时观霆的声音沙哑破碎,在黑暗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也和他们一样讨厌我,想让我死。”

      傅君意僵住了,他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时观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未干的露水还是泪,仿佛只要傅君意敢说一个“是”字,他就会立刻变成野兽咬死他。

      “没有没有!”傅君意转过身来,把他整个揽进怀里,“殿下,我没有嫌弃你!”

      “那你为什么要走?”时观霆盯着他,手指攥着傅君意的衣襟,“还不肯让我抱着你。”

      傅君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立马把人连被子一起搂住了:“好啦,睡吧,我不走。”

      时观霆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鼻尖冰凉,嘴唇擦过他的锁骨。安静了片刻,又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傅君意的嘴唇。

      “你的嘴唇好软。”

      傅君意干巴巴地说,“药效没退呢,你现在说的话不算——”

      “上次你给我度气,我碰到了,”时观霆打断他,还是盯着他的嘴唇,“还能再尝一次吗?”

      傅君意的后背已经贴到了墙。

      “殿下,”他声音发紧,“你中的是什么药?该不会是……春药吧?”

      时观霆眨了眨眼,那一瞬间,月光正好照亮他的瞳仁,傅君意只觉得像是在万丈深渊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若是的话。”时观霆微微偏过头,嘴唇离傅君意的唇角不过两指宽的距离,呼吸滚烫,“你能帮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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