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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及殿下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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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意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宫里的床板比他想的硬,但又劈铁链又救人,他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别说硬板床,就是把他搁门槛上也能睡到晌午。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娘在院子里晒被子,二姐在练枪,大哥端着一碟桂花糕从他面前走过,一块都没给他留。
他气得在梦里直哼哼,然后就醒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窗外日头已经升高,蝉鸣一声比一声急,傅君意揉着眼睛坐起来,习惯性地往旁边矮榻上看了一眼,空的。
被褥掀开了也没人,估计九皇子也没有躲猫猫的习惯。
“殿下?”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傅君意下了地,趿拉着靴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昨夜他收拾过的桌案上落了一层薄灰,角落里那个破旧的柜门虚掩着,里头空空荡荡,整座清檀宫像一口被遗忘的枯井,又冷又安静。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响,铁链还垂在枝干上,昨日的藤条还扔在地上,那两个太监昨天走了就没再回来,估计是怕了他了。
可他家殿下本人上哪儿去了?
傅君意站在院子里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后脑勺,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御膳房寻摸点吃的再说,余光忽然扫到宫门外头的甬道上躺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衣裳,颀长削瘦的身形,蜷缩着侧卧在砖地上,一动不动。
傅君意心里咯噔一下,心道我的天呀,三两步跑过去,蹲下来把人翻过来一看,真是时观霆!新衣裳又脏了,脸上又添了新伤,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眼睛紧紧闭着,脸色冷白得像纸,因为五官佞艳,还有点像鬼。
傅君意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我□□,没气了!
再探还是没气,“不是吧?”傅君意一把将人捞起来,拍了拍他的脸,“殿下?时观霆?老九?你醒醒!”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脑袋软塌塌地往后仰。他把手贴到时观霆胸口,心跳倒是有,但微弱得像是随时会停,胸口也没有起伏。
这叫什么?气闭?假死?还是被人一掌劈中了穴位?
傅君意在二姐的兵书里见过一种说法,说人溺水或窒息后气息断绝,如果心口还有余温,可以用“度气”之法救回来。
他不知道怎么度气,但道理总归就是把人嘴掰开往里吹气吧?
他跪在地上,把时观霆平放下来,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掰开了苍白的嘴唇。
时观霆的唇很薄,触感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傅君意倒是不讨厌血气,深吸一口气,俯身压了下去,把自己的气一口一口地渡进他嘴里。
自然免不得要碰到嘴唇,傅君意没有断袖之癖,但此时也不能顾忌那么多,他连吹了四五口,又按了按胸口,再吹气,再按压。
这人昨天还活得好好的,今天不能就这么死了啊?毕竟是九皇子,他才当了一天侍卫就把主子伺候死了,这回去怎么跟皇帝交代?怎么跟爹娘交代?他傅小少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大约吹了十来口,傅君意正要再吸气,忽然觉得嘴唇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软软的,湿热的,像是一小截舌尖极快地扫过他的下唇。
他猛地把头抬起来。
时观霆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珠正安静地望着他,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却无辜得不像话,像是刚从昏睡中醒来,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傅君意眨了眨眼:“你醒啦?”
时观霆慢慢坐起来,抬手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淡定,半点不像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样子,“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低垂着眼,“我方才晕过去了?”
“你都没气了。”傅君意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星半点的心虚,“我用嘴给你度的气,你不会嫌我吧?”
“不会。”时观霆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多谢。”
傅君意跟着站起来,越想越不对劲。昨天这人被铁链吊着打得半死,他过来救人的时候,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浑身都是戒备。今天怎么就晕在宫门口?而且他明明记得,刚才有一瞬间,有舌尖碰了他的嘴唇。
“殿下,”傅君意绕到他面前,微微弯腰打量他的眼睛,“你不会是冷宫寂寞,看上我了,在占我的便宜吧?”
时观霆抬起眼皮看他,目光坦然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你在想什么?我还没有老眼昏花,你是女子还是男子,我看得清楚。”
傅君意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他确实也没什么证据,总不能揪着人家的领子说“你刚才是不是偷偷舔了我一口”吧?传出去他还做不做人了。
他悻悻地把手放下,转移了话题:“我说殿下,你伤成这样还到处乱走什么?有什么要紧事不能等我起来再说?”
时观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破烂的衣裳,布条混着血痂和药粉,袖子在昨天的拉扯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着的白布条,这身打扮站在清檀宫里都嫌寒酸,更别提出门了。
“我想换件衣裳。”他说得很平静,“这件坏了,穿不了,我嫌丢人。”
傅君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那身烂得不能再烂的衣裳,心里的那点疑窦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冲淡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时观霆的肩膀:“行,我带你去司衣局,做一套新的,不弄利索点以后怎么见人。”
时观霆没躲开他的手,低声说:“司衣局做衣裳要银子,我付不起,我没有俸禄。”
傅君意拍了拍腰间那个还没焐热的荷包,昨天那股节省劲儿也忘了,豪气干云道:“我有!二十两碎银,够给你挑一套漂亮的了。”
时观霆安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那双凤眼里罕见地浮上了一层极薄的笑意,像冬日冰面下透上来的微光,转瞬即逝。
“那就多谢你了,”他语气轻缓而得体,“不然我实在不敢想,今夜父皇邀我去梅林赴宴,我该怎样去。”
傅君意笑容一僵:“……殿下说什么?梅花林?赴宴?”
时观霆已经抬脚往外走了,背影瘦瘦削削的,脚步倒是稳当得很。
他走到宫门口,回头看了傅君意一眼,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界的轮廓深邃得不像是真的:“父皇邀请诸位皇子雪梅园开宴,尚事府的奴婢们不知怎的也邀请了我,我本不打算去的,左不过是献丑罢了。”
“你不丑,你国色天香……啊不是,龙章凤姿,怎么能算是献丑?”傅君意站在原地,嘴里说的甜,脑子却飞快地转了两圈。
十九年来对九皇子不闻不问的皇帝,连清檀宫的门都没踏进过半步的皇帝,昨天时观霆还被太监吊在树上打,今天就说要请他去赴宴?这事怎么听怎么不对劲,该不会是有人要作弄他,才把他也叫过去吧?
傅君意感叹道,这宫里的水还是太深了,等着看吧。
他小跑着追上去,追到宫门口又回头跑进屋,把长刀拎出来挂在腰间,又摸了摸怀里的碎银,这才重新追了出去。
管他呢,给这小子穿上新衣裳再说,大不了今晚梅林夜宴,他也跟着去。就算不受宠,高低也是个皇子,脸长这么好看,可不能再穿一身破烂出去丢人了,至少在他出宫回家前,时观霆得活着。
司衣局在皇宫西北角,两个人又没轿子坐,只能苦哈哈穿过大半个宫城才走到。
宫道两旁的朱墙被日头晒得发烫,傅君意走在前头,时观霆跟在后面,一路无话。
他们毕竟才认识第二天,傅君意再怎么自来熟,要撬开时观霆的嘴也要费点功夫。他几次回头,都看见时观霆垂着眼走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身破烂衣裳在风里一飘一飘的,看着实在心酸。
他慢下脚步,跟时观霆并排走,顺手把自己腰间的刀鞘往身后拨了拨,免得打着人家。
司衣局的掌事是个圆脸太监,姓吴,见着傅君意身上的侍卫服制先是爱答不理,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破布娃娃般的人,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落在时观霆身上那件破衣裳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做衣裳呀?”吴掌事打量他们两眼,“哪个宫的人啊?”
“吴掌事,这位是清檀宫的九殿下。”傅君意笑着拱手,“我是九殿下的侍卫,来给殿下挑一身新衣裳。”
吴掌事听见“清檀宫”三个字,眼神就变了,拖长了声调说:“哦,清檀宫啊,等着吧。”
说完转身进了库房,半天没出来。
傅君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去看时观霆。
时观霆靠在一根廊柱上,日光从檐角斜斜切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半明一半暗。他也不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被遗忘在墙角很久的竹子,瘦归瘦,倒有股打不弯的劲儿。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吴掌事才抱了套成衣出来,往桌案上一摊,明显是压箱底的货色,灰褐色,针脚粗疏,袖口还脱了一截线,一看就是没人要的。
“就这套,凑合穿吧。”吴掌事把手拢在袖子里,眼皮都不抬。
“这衣裳能穿吗?”傅君意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时观霆已经伸手拿起了,他抖开衣裳看了看,也不恼,只是低声说:“不必比着我,库房里有什么就凑合什么吧,我素日也是这般穿的。”
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早就习惯了被忽视。傅君意听着却一肚子不是滋味,这算什么?龙生龙凤生凤,就算不受宠,那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也是个活人不是?
他张嘴就想跟吴掌事理论,时观霆却已经拿着那件灰衣裳往身上比了比。
料子在身前展开,他低头看了看,微微蹙起眉,他侧过脸来看傅君意,“是不是不太合身?”
傅君意本来还在瞪吴掌事,听见这话转过头来。
那件灰褐色的衣裳确实大了一圈,肩线往下垮,袖长盖过了手腕,颜色灰扑扑的,衬得时观霆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更加没有血色。
“确实不太合身。”傅君意实话实说:“不及殿下半分风华。”
时观霆似乎早已习惯傅君意的随口不正经,倒也没在意,只是把衣裳放下:“那便算了,咱们走吧。我本就这副模样,穿什么都是一样的寒酸,去了反倒惹人笑话,不去也罢。”
他把衣裳叠好放回桌案上,动作轻轻的。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傅君意哪儿扛得住?就算他一直怀疑,时观霆一夜之间的态度好转,准时没憋好屁,但至少目前来看,时观霆本性不坏,值得傅君意暂时给他一点信任,同他站在同一个立场上。
“什么寒酸?谁敢说我家殿下寒酸?”傅君意一把拉住时观霆的手腕,把人拽回来,转头对吴掌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吴掌事,劳烦您把库里好的料子拿出来,照着殿下新裁一套。这位是九皇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您这儿要是真没有合适的,我就去内务府问问,看看皇子宫里该有的规制在您这儿还作不作数。”
他话说得客客气气,笑容也没落下,但腰间的刀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拨到了身前,刀鞘上的铜扣反射着日光,晃得吴掌事眯了眯眼。
吴掌事:“……这位侍卫,你有话好说,别没事就动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