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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陆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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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屋里的东西也总算收拾得差不多了。
两大袋糙米和一袋高粱面被陈婆婆指挥着放在柜子旁边,底下放了两块砖,搭一块木板,说是这样不容易返潮。那一小袋白米则被单独放进了陶罐里,盖子盖得紧紧的,陈婆婆说白米金贵,不能叫老鼠糟蹋了。
新买的棉被铺在床上,厚厚软软的一层。
旧榻靠着另一面墙,榻脚下面垫了一块砖头,看起来寒酸是寒酸了一点,但唐白鱼坐上去试了试,居然还挺稳当。
屋子还是那间土墙旧屋,可不知道为什么,东西一多起来,屋里就不像刚才那么空了。
唐白鱼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莫名有点满足。
这种感觉有点像他刚毕业那年第一次租房。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他一点一点往里添东西,电水壶,塑料盆,便宜的床单,拼多多上40块钱的大白桌,十几块钱的电脑支架……
东西都不贵,可是却让这间屋子跟自己有了一点联系,不再那么陌生了。
现在也是这样子。
定了定神,唐白鱼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他还没有醒,脸色倒是比之前好了一点,唐白鱼拿出绷带和衣服。
他昏了一天了,身上的绷带也该换了,穿在身上的衣服沾了血,也要换掉。
油灯上的火苗跳了一下,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少年那张年轻又陌生的脸。
昨天在林子里,他只是草草给这个人止血,后来又在赶路,现在唐白鱼才发现,他身上的伤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除了肩膀上和腰腹部的伤痕,他的手臂上还有不少伤口和疤痕,疤痕颜色深浅不一,形状也古里古怪的,有些像刀割的,平滑顺直的一条,有些则像鞭痕,甚至还有一大块的增生皮肤。
唐白鱼拿着毛巾,动作慢了下来,这人也就十几岁的模样,唐白鱼十几岁的时候在干什么?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自己的作业写没写完,担心自己下一次的考试成绩,最严重的大概是期末考砸了被老妈赏一顿竹笋烤肉。
而同样的年纪,这人身上却有着这些伤痕。
他低下头,继续擦着血污,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他用开水烫过的毛巾擦掉伤口旁边的血污,接着重新拿出止血散,撒到伤口上,药粉落下的时候,少年的眉头皱了皱,长长的睫毛黑如鸦羽,像蝴蝶振翅一般颤动了几下。
唐白鱼忙着把绷带重新缠到少年身上,倒是没有注意到少年这点动静,他好不容易换好药,又准备给他擦一下手。
突然,唐白鱼感觉手腕一紧,他的手被扣住了,下一秒,床上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直直地跟唐白鱼对视。
唐白鱼吓了一跳,一双漆黑的眸子猛然撞入他的眼帘,明明伤得这么严重,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痛苦,那双眼睛冷冷地扫视屋里的一切之后,露出一点疑惑。
“醒了啊?”
少年没有回答,他那双疑惑的眼睛盯着唐白鱼,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哪里?你是谁?”
“这里是龙眠镇,我叫唐白鱼。”唐白鱼看着少年道:“你能不能先松手?我挣开的话,你的伤口估计又得流血了。”
“你挣得开?”
唐白鱼看了他一眼,认真道:“当然啦。”
少年没有说话,他扣在唐白鱼脉门的手却一点一点加重力道,这样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有人挣开。
力道逐渐加重,换做寻常人,现在估计已经叫了出来,唐白鱼却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扣住的手腕,又看着少年刚包好的伤口,经过这阵子动静,上面已经隐隐有血色透出来。
唐白鱼叹口气,下一瞬,他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轻轻一转,少年手中一空,唐白鱼的手腕已经抽了出去。
少年的瞳孔极细微地缩了一下,随后他的一只手立刻去摸腰侧,只是他却摸了个空,少年脸色沉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看清唐白鱼的脸。
这个人很漂亮。
油灯橙黄色的光落在他的眉眼间,从映入少年的眼里那刻开始,他的心底就出现了漂亮这两个字,那是一张无论任何人见过都会称赞美丽的脸。
因为他,这破败的屋子都显得熠熠生辉起来。
这样的人居然能逃脱自己的杀招,还可以这样轻松随意地挣开自己的束缚。
少年目光落到唐白鱼的手上。
那只手也很漂亮,手指修长,指节干净,可就是这样一只手,刚才从他掌心里抽出去的时候,轻得像一尾鱼没进了水里。
只是一转,便脱了出去,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个人不对劲。
“你的刀在那边。”唐白鱼指了指柜子,“我放柜子里收了起来,你要用的话,我拿给你。”
那两柄弯刀还挺好看的,做工很精细,刀柄上有唐白鱼看不懂的纹饰,刀刃很锋利,一看就知道是好刀,唐白鱼就用布包了一下,放到柜子里收了起来,万一丢了他可找不到东西赔。
少年听见这话,眼神微微一动。
“你肯还我?”
“为什么不还?”唐白鱼被问得莫名其妙,“那不是你的东西吗?”
“说起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之前莫名其妙打了一架,到现在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少年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唐白鱼,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现在明明受了伤,脸色苍白,但他的脸上依然很平静。
过了一会儿,少年声音沙哑道:“你不是他们的人。”
唐白鱼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呢,追问的话就脱口而出:“他们是谁?”
少年没有答话。
唐白鱼:……
行,又不说话了。
算了,连名字都还没告诉自己呢,唐白鱼心道,仇人是谁这种更加私密的事情不会告诉自己这个陌生人也正常。
少年扫视四周,他的目光飘过老旧的木柜,又看了一眼摆在另外一边的榻,最后目光落在唐白鱼身上。
“我昏了多久?”
“一天一夜。”
少年眼神微微一动,要不是唐白鱼就坐在他旁边,几乎都发现不了他这点动静。
过了一会儿,少年又问:“这两日,镇上可有什么大事?”
唐白鱼愣了一下道:“大事?”
“有啊。”
他想了想回道:“那边的粥棚,听说过几日就要停了,到时候就没有免费的粥吃了。”
少年看着他,见唐白鱼脸上的神情不似作假,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我叫陆渊。”
“你是怎么给我解毒的?”
陆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唐白鱼,他似乎迫切地想得到一个答案。
唐白鱼愣了一下,解毒这件事该怎么说呢,说自己对他射了一箭,结果他身上的毒解开了?
……这说法说出去会有人信吗?
陆渊看着他道:“我中的毒,不该这么快解。”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探究。
唐白鱼眼一闭,牙一咬,事已至此,只好这么说了。
“你命大呗!”
陆渊不说话。
见陆渊一副不信的模样,唐白鱼撇了一下嘴,反正说实话肯定也不信的,那就随便说个借口就好了,反正信不信由他吧。
见陆渊低下头,唐白鱼叹口气:“我如果要害你,就不会费这么大劲带你来龙眠镇了。”
“不是因为我有用吗?”陆渊的声音很平静。
唐白鱼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救一个人的理由是他有用,一条人命被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好像仅凭价值就可以决定生死。他皱着眉看向陆渊:“你现在对我有用吗?”
唐白鱼第一次见到陆渊垂下头,他的神情不像之前那么平静,半晌他抬起头:“你放心,我会对你有用的……”
唐白鱼耸耸肩道:“救人的理由并不需要太多,想救就救了,我也不需要你的有用。”
“哪怕我可能是个麻烦?”
唐白鱼盯着陆渊的绷带,红色沁了出来,伤口还是裂开了,他有点崩溃:“你现在确实是个麻烦!我还是得去烧水,你想对我有用就去躺着,你想报复我也得等伤好了再说!”
陆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抹血色,终于听从唐白鱼的话,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了。
只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唐白鱼,看唐白鱼翻出绷带,看唐白鱼走出屋子去烧水,土墙并不能隔音,屋外唐白鱼跟陈婆婆的对话,时不时传过来一两声。
风呼呼地刮过树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陆渊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终于闭上了眼睛。
唐白鱼打开房门的时候,一阵寒风迎面扑过来。
他搓了搓手,屋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柿子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他关上屋门,朝旁边的小厨房走去,忽然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了下来。
唐白鱼伸出手去接。
一点冰凉撞到手心里,很快化成了湿意。
“下雪了啊。”
唐白鱼愣了一下。
“白鱼,下雪了啊?”陈婆婆从屋里探出头,有点着急道,“哎呀,放院子里的咸菜得拿回来,放外头坛子要冻坏的。”
唐白鱼低头找了一圈,很快看见墙根边那个小坛子。
“陈婆婆,是这个坛子吗?”
“不等陈婆婆出来,他已经抱起来了,“喏,婆婆,我先放堂屋啦。”
“对对,就是这坛子!”
陈婆婆笑起来:“这雪一下,地里的萝卜肯定更好吃了。明天婆婆请你们吃炖萝卜,冬天里的萝卜,那可比人参都补呢,刚好给你弟弟补补。”
“哇,那我明天得多吃一点了。”
雪还在落。
很轻,很慢,落在院中的柿子树上,落在红彤彤的柿子上,也落在墙头和石板路上。
等唐白鱼端着热水往回走的时候,院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色。雪花比刚才大了些,夜色被雪光映亮,连枝头那些红柿子都看得清楚了。
龙眠镇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唐白鱼端着热水走进房间的时候,陆渊已经睡着了,闭上眼睛以后,他脸上那点冷冰冰的神色终于淡了些,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窗外,雪花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