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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雪封龙眠镇 ...

  •   镇西那一声巨响传来时,钱二家门前围着的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唐白鱼已经先一步踩着雪往那边赶。
      雪下得太密,迎面扑来时几乎睁不开眼。昨日还能看清石板缝隙的街道,如今已经只剩下一片高低不平的白,脚踩下去,积雪便没过脚踝,底下还藏着一层滑得站不稳的冰。
      街上不断有人从家中跑出来。
      有人连棉袄都没穿好,有人手里提着灯笼和铁锹,也有人抱着木柱,边跑边朝镇西张望。
      “哪家塌了?”
      “听声音像是周老大家!”
      “快点!他家偏屋里还住着人呢!”
      纷乱的喊声混在风雪里,时远时近。
      唐白鱼赶到镇西时,果然看见一处屋子塌了。
      倒下的不是正屋,而是靠着院墙搭建的柴房。柴房被积雪压垮后,连带着砸穿了旁边偏屋的一角。
      半面土墙裂开,房梁歪斜地压在屋门上,堆在里面的柴草散得到处都是。茅草、秸秆和碎瓦混在雪水里,被人一踩便陷进泥中。
      好在这户人家听见钱二家出事后,也开始清理屋顶上的雪。
      柴房坍塌时,偏屋里的人已经往外跑了。
      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躲避不及,被落下来的瓦片砸伤了额头;另一个男人为了拉她出来,被倾斜的门框砸中了腿。
      两人都没有性命危险。
      唐白鱼替妇人止住额头上的血,又摸了摸男人的腿骨,确认只是严重淤伤,并没有断。
      “这几日先别下地。”唐白鱼将伤处固定好,“回去以后拿冷水浸过的布敷一敷,今晚若是肿得更厉害,再去陈婆婆家找我。”
      男人咬着牙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只一直盯着塌掉的柴房。
      “我家的柴……”
      他喃喃道。
      院子里的柴已经被雪压湿了大半。
      有人蹲下去翻找,把埋在底下的柴一根一根抽出来。可那些柴木摸上去全是湿的,稍微一用力,便能挤出水来。
      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家没有多少田,冬天也没有别的进项,秋日里全家一起上山捡了许久,才攒下这么一棚柴。
      现在大半都毁了。
      唐白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微微一沉。
      钱二家的屋顶塌了。
      这里的柴房也塌了。
      虽然两处都没有死人,可被压坏的东西,却不是重新扶起一面墙便能补回来的。
      柴草、粮食、被褥、房梁。
      任何一样,对这里的人来说都不是随时能重新买来的东西。
      “先别都围在这里。”
      唐白鱼站起身,抬高声音:“屋顶上还有雪没清的,赶紧回去清。靠着房子的树枝也都检查一遍,能砍的先砍下来。”
      有人下意识问道:“那这里怎么办?”
      “留四个人清理倒下来的柴房,两个人把伤者送回屋里。其他人都散开,先看自家屋子。”
      唐白鱼指了指压在偏屋上的断梁:“这根梁先别动,底下的墙已经裂了,贸然搬开,剩下的半面墙也会倒。”
      周围的人互相看了看,很快便按照他的安排动了起来。
      经历过钱二家的事以后,众人已经见过唐白鱼如何救人。眼下听他开口,竟没有人提出异议。
      几个壮年男子留下来清理废墟,其他人则提着铁锹、木柱和绳索匆匆赶回家中。
      没过多久,整座龙眠镇都忙了起来。
      房顶上不断有人铲雪。
      一锹一锹的积雪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有人站在梯子上砍枝,有人抱着木柱钻进屋里,将已经弯曲的房梁顶住。
      街上不断传来呼喊。
      “这边再来两个人!”
      “扶稳梯子!”
      “孩子都抱出去,别在屋里待着!”
      “这边墙裂了!快拿木头来顶!”
      唐白鱼几乎没有停下来。
      刚从镇西那户人家出来,便又有人跑来,说家中老人清雪时从屋顶摔了下来。
      他赶过去一看,老人右腿骨折,额头也撞出了一片青紫。
      替老人固定好腿,还没来得及洗手,又有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冲进院子,说孩子被落下来的冰凌砸伤了肩膀。
      冰凌从屋檐上坠落,砸破了厚厚的棉衣,孩子肩头肿起一大块,哭得喘不上气。
      再后来,是有人劈柴时滑倒,斧头割伤了手。
      有人在雪地里摔伤腰。
      有人被断裂的树枝划破了脸。
      还有一户人家的屋顶虽然没塌,雪水却顺着裂开的瓦缝往屋里淌,床铺和被褥全湿了。
      唐白鱼从前玩游戏时,一个技能下去可以同时救下一群人。
      可这里没有技能范围内统一跳动的绿色数字,也没有清清楚楚标着轻重缓急的血条。
      每个人都在说自己家里的事情最急。
      每个人也都是真的急。
      “唐小哥,我娘的腿疼得厉害!”
      “先来我家看看吧,我家屋梁在响!”
      “我孩子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我爹手脚冰凉,是不是冻坏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唐白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迅速理清了顺序。
      “昏迷、流血不止和不能动的先留下。”
      他抬手指向街边几个年轻人:“你们把摔伤的人抬到陈婆婆家附近,别一个个抬着到处跑。”
      又指向另外几人:“你们去检查危房,听见梁木开裂的,先把屋里的人转移出来。只是漏雪的,先用油布和茅草挡住,别占着人手。”
      有人焦急道:“可我家屋顶——”
      唐白鱼看过去:“屋里有人被压住吗?”
      那人一怔:“没有。”
      “那就先等。”
      唐白鱼语气不重,却没有给人继续争辩的余地。
      “先救人,再救房子。”
      那人张了张嘴,到底点了头。
      从这时起,混乱的镇子里才渐渐有了些章法。
      里正也闻讯赶来。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棉袍外头胡乱罩着一件蓑衣。积雪压塌房屋的事接连发生,他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难看。
      赵里正听完唐白鱼的安排,没有摆什么长者架子,只擦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立刻叫来镇上的青壮。
      “听唐小哥的。”
      他一边喘气,一边点人:“刘大、周四,你们带人挨家检查房梁。家里有孤寡老人和孩子的先看,别等屋塌了才晓得喊人。”
      “剩下的,跟我清街上的雪,至少得让人抬着担架走得动。”
      众人各自领了事情,很快散开。
      唐白鱼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回到钱二暂住的偏屋时,已经过了晌午。
      偏屋是钱二堂兄家平时堆放农具的地方。
      为了安置钱二一家,里面的锄头、箩筐和旧木箱全都被搬了出来,只剩下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木床。
      地方不大。
      钱二躺在床上,面色发白,额头却烫得厉害。那条受伤的手臂已经肿了起来,固定手臂的布条都被撑得绷紧。
      钱二媳妇守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孩子缩在墙角,身上裹着邻居送来的旧棉被,安静得不像昨日那个还会隔着院墙追鸡的孩子。
      唐白鱼给钱二重新处理了一遍伤口。
      背上的伤没有继续流血,但被梁木砸中的地方已经泛起大片青紫。他轻轻按了按,钱二即使在昏沉中,也疼得抽搐了一下。
      好在没有明显的内脏出血迹象。
      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唐白鱼喂他吃了药,又重新调整好固定手臂的木板。
      药刚喂下去不久,钱二便慢慢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床边的人。
      “唐……唐小哥?”
      “醒了?”
      钱二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媳妇,孩子……”
      “都在这里。”
      唐白鱼侧过身,让开视线。
      钱二媳妇立刻抱着孩子凑了过来:“我们都好好的,你别乱动。”
      看见妻儿,钱二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想抬手,受伤的右臂才微微一动,便疼得脸色煞白。
      “别动。”唐白鱼按住他,“右臂断了,肩背也受了伤。至少几个月不能干重活。”
      几个月。
      钱二媳妇脸上的神色僵了一下。
      钱二也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问:“屋子呢?”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孩子低下头,抱紧了母亲的手臂。
      钱二媳妇嘴唇动了动:“塌了半边。”
      钱二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好半晌没有说话。
      他家的屋顶塌了,柴棚也毁了。
      粮食泡了水。
      现在他连一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钱二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唐白鱼没有说什么“东西没了可以再挣”的安慰话。
      对于一个靠力气养活全家的人来说,几个月不能干活意味着什么,他即使没有在古代生活过,也能想明白。
      钱二又昏沉过去以后,唐白鱼走出偏屋。
      钱二媳妇跟了出来。
      她站在屋檐下,双手用力攥着衣角,低声问:“唐小哥,他这伤……要花多少钱?”
      唐白鱼道:“药钱暂时不用你管。”
      钱二媳妇立刻摇头:“那怎么行?昨日你救了我们一家,今天又给他用药,我们不能白拿你的。”
      “先让人活下来再说。”
      唐白鱼看了一眼屋内:“他现在不能断药,也不能受寒。这几天炖点米粥,能放鸡蛋最好。伤口若是再发热,立刻去找我。”
      钱二媳妇眼眶又红了,只能不停点头。
      可她家里的米已经毁了。
      鸡蛋更是想都不敢想。
      唐白鱼知道这一点,却没有当着她的面再提。
      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看到钱二堂兄正在檐下生火。
      灶膛里塞了不少柴,却只冒出滚滚浓烟,火星刚起来一点,很快又灭了。
      男人被烟熏得直咳嗽,拿着火钳把柴抽出来,忍不住骂了一句:“都湿透了!”
      他们家的柴棚虽然没塌,昨夜风太大,雪从草席缝隙里灌进去,靠外面的柴全被打湿。
      湿柴点不着。
      即使勉强点着,也只有烟,没有火。
      钱二堂兄翻遍柴垛,好不容易才从最里头找出几根略干些的木头,小心放进灶膛。
      “省着点烧。”他媳妇在旁边提醒,“这雪不知道还要下几天。”
      男人没好气道:“不烧怎么办?钱二还发着热,孩子也冻得打哆嗦。”
      他说着,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唐白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整个镇子都开始面临同样的问题。
      龙眠镇没有专门卖柴的铺子。
      平日里,各家秋天便会攒好过冬的柴草。家里有壮劳力的,去附近捡枯枝、砍杂灌;没有力气的,才会偶尔从老王头这样的挑柴人手里买上一些。
      如今山路封了。
      外面的柴进不来。
      各家原先攒下来的柴,又有不少被风雪打湿。
      一根柴烧掉,便少一根。
      秸秆和茅草虽然也能点火,却烧得太快,一把下去,眨眼便只剩下灰。这样的天气,想靠这些东西将屋子烧暖,根本不可能。
      唐白鱼回到陈婆婆家时,陈婆婆正站在柴垛前。
      她掀开上面的茅草,仔细检查每一捆柴。
      老王头码柴时,底下垫了砖,柴垛也没有紧贴院墙。虽然最外面沾了些雪,里面却还是干的。
      陈婆婆伸手摸了摸,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看到唐白鱼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你这柴,买得倒也不算坏。”
      唐白鱼听笑了:“婆婆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陈婆婆瞪了他一眼,又赶紧把茅草重新盖好:“不过还是得省着烧。细柴拿来引火,粗柴慢慢烧。东屋那个病号要热水,钱二那边也得分几根过去。”
      她开始一根一根计算。
      给陆渊烧水要几根。
      晚上煮饭要几根。
      钱二发热,偏屋里至少得留一个火盆,又要分出去多少。
      刚买回来时看着满满的两担柴,真开始计算起来,竟也经不起多久消耗。
      “婆婆。”
      唐白鱼忽然问:“镇上通往宜城的路,有多远?”
      “脚程快的,也得走大半日。”陈婆婆道,“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路还能不能走。”
      陈婆婆立刻皱眉:“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去做什么?”
      “不是我一个人。”
      赵里正也正有探路的打算。
      雪已经下了这么久,外面的柴进不来,粮食也迟早会出问题。龙眠镇不能一直困在这里,至少得知道通往宜城的路现在是什么情况。
      午后,赵里正挑了六个熟悉道路的青壮。
      唐白鱼也跟着一起去了。
      众人带上铁锹、绳索和木棍,沿着镇外的道路往宜城方向走。
      刚出镇口,脚下的积雪便明显深了许多。
      镇里还有各家清理出来的小路,镇外却根本无人铲雪。原本的土路已经完全消失,只能靠路边偶尔露出雪面的树桩和石块辨认方向。
      再往前走,积雪渐渐没过小腿。
      每迈出一步,都要先将腿从雪中拔出来,再重新踩下去。下面有时是结实的路面,有时却是被雪填平的沟坎,一脚踩空,整个人便会陷下去。
      一个年轻人走在最前面,用木棍不断试探。
      走出不到两里,他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猛地栽向前方。
      腰间的绳索瞬间绷紧。
      唐白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绳子,将人拖了回来。
      众人拨开积雪,才发现下面竟是一条深沟。
      若不是提前系了绳子,那人直接跌下去,即使摔不死,也很难凭自己爬上来。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路不能走。”有人喘着粗气道。
      赵里正抬头看了看前方,咬牙道:“再往前试一段。”
      他们继续前行。
      可越往外走,路越难辨认。
      两旁的树木被积雪压得弯下来,不时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有人刚从一棵树下经过,头顶的枯枝便突然断裂,擦着他的肩膀砸在雪地里。
      若再偏上一点,便会直接砸中脑袋。
      六个人走了近一个时辰,却连平日一刻钟的路程都没走完。
      前方道路还要经过一段背阴山坡。
      那里的积雪只会更厚,也更容易滑下去。
      赵里正站在雪地里,脸色难看得厉害。
      最终,他还是下令返回。
      众人回到龙眠镇时,身上的棉衣几乎全湿了,裤腿也冻得发硬。有人脚底磨破,有人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知觉。
      镇口聚着不少等消息的人。
      一看见他们回来,立刻有人围上去。
      “路怎么样?”
      “能不能去宜城?”
      “外头的粮车什么时候能进来?”
      赵里正沉默了片刻,摇头。
      “走不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怎么会走不了?”
      “雪停了不就能走了吗?”
      “这雪什么时候停?”
      “家里的柴没多少了……”
      赵里正抬高声音:“都先回去检查自家的柴粮。能省便省,别再像平日那样烧火。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晚上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睡。”
      “还有,谁也不准私自往外走。掉进雪沟里,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众人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重。
      直到这一刻,龙眠镇的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被这场雪困住了。
      天黑以前,唐白鱼又去看了一次钱二。
      钱二的高热暂时退了一点,人却依旧昏昏沉沉。
      回去的路上,他看见街边有人正在劈一张破板凳。
      板凳已经用了很多年,木头被磨得发亮,腿脚也有些歪斜。男人一斧头下去,将凳面劈成两半,抱回屋里烧火。
      隔壁人家的院子里,一只旧木箱也被拆开了。
      再往前,有人将坏掉的农具木柄抽下来,砍成一截一截的短木头。
      雪还没有停。
      镇里能够烧掉的东西,却已经开始越来越少。
      陈婆婆站在院门口等唐白鱼。
      见他回来,她先把人拉进屋里,又递给他一碗热水。
      “镇尾的孙老爹,你今日看见了吗?”
      唐白鱼接过碗:“谁?”
      “就住在镇尾水井边上的那个老人。”陈婆婆皱着眉头,“腿脚不大好,每日清早都会出来挑一小桶水。这两天我都没瞧见他。”
      唐白鱼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赵里正正巧带着两个人从门外经过,听见陈婆婆的话,也停了下来。
      “孙老爹两日没出来了?”
      “是啊。”
      陈婆婆神色有些不安:“昨日我还想着,是不是雪大了,他不愿意出门。可两日了,他家烟囱也没见冒烟。”
      几个人对视一眼。
      唐白鱼放下水碗:“去看看。”
      镇尾离陈婆婆家有一段路。
      天色已经暗了,雪地却反着惨白的光。几个人提着灯笼走到水井边,远远便看见一间低矮的土屋。
      屋门紧闭。
      烟囱里没有半点烟。
      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门前的积雪平平整整。
      没有脚印。
      没有扫雪留下的痕迹。
      也没有人打开过门。
      赵里正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门。
      “孙老爹!”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
      “孙老爹,你在不在?”
      依旧无人应答。
      风卷着雪粒,从屋檐下穿过去。
      门从里面闩着。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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