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塌了 ...
-
所有人都离开后,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雪地上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黑色脚印,有官兵留下的,也有钱二匆匆离开时踩出来的。雪花仍旧一点一点地往下飘,落进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里,渐渐将所有痕迹覆盖。
没过多久,院子里又恢复成了一片干净的白色,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婆婆正在正屋里收拾碗筷。
原本放在灶火上煨了半日的萝卜汤已经见了底,萝卜和油渣都被捞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寡淡的汤水。屋里的箱柜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在那些官兵只顾着找人,并没有打碎什么东西。
唐白鱼想过去搭把手,却被陈婆婆赶了出去。
“行了,这里不用你。你先去看看陆小哥吧,他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说到这里,陈婆婆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汤罐,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惜我这一罐汤了,本来还想给他补补身体……”
唐白鱼进屋时,一眼便看到了放在桌上的两柄弯刀。
陆渊靠着床头半坐着,脸色依旧苍白,漆黑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走进来的唐白鱼。
他的神色看起来平静,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似乎在等唐白鱼发问,又像是已经做好了回答的准备。
那张尚显稚嫩的俊俏面孔上露出这样如临大敌的神情,落在唐白鱼眼里,反倒显出了几分与年龄相符的可爱。
唐白鱼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陆渊的额头。
温度已经降下来不少。
他又掀开被子的一角,检查了一下陆渊腰间的伤口。见绷带上没有重新渗出血色,这才满意地替他把被角掖好。
“萝卜汤是没有了。”
唐白鱼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稀粥就可以。”
陆渊看着唐白鱼,似乎仍在等他继续说些什么。
“行。”
唐白鱼应了一声,转身掀起门帘,准备出去煮粥。
“你……”
陆渊终于忍不住开口。
唐白鱼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渊盯着他,沉默片刻才问:“你不问我吗?”
“问你什么?”
陆渊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弯刀上,声音低了几分。
“方才那些官兵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也知道他们找的人是我。”
“知道了。”
唐白鱼答得太过平静,陆渊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问:“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唐白鱼盯着他,反问道:“你想告诉我吗?”
陆渊没有回答,他怔怔的盯着唐白鱼那张漂亮的脸,像是第一天见到唐白鱼一样。
唐白鱼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等你什么时候想告诉我了,再跟我说吧。”
话音落下,唐白鱼便走出房门。
陆渊靠在床头,许久没有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雪落的沙沙声。
他原以为唐白鱼会有很多问题。
可唐白鱼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有问。
陆渊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唐白鱼大概是他遇到过最奇怪的人。
离开东屋后,唐白鱼径直去了灶房,他生火煮了粥,又简单炒了一碟小菜。
陆渊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他就是那个被官兵追捕的刺客,或许这个少年身后藏着一段极其复杂的往事,牵扯着朝堂甚至更多的秘密。
可这些是是非非,与唐白鱼又有什么关系?
等五年期满,他终究是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去的。
陆渊不想说,他便不问。
至少在唐白鱼看来,他们不过是江湖相逢而已。眼下同行一程,往后说不定便会各奔东西,实在没有必要事事追根究底。
锅中的水渐渐沸腾,白米随着翻滚的热水起伏,米香一点点从锅盖的缝隙里溢出来。
厨房的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一些,雪花四散飞舞,像有人在天地间四处挥洒着芦花。
灶膛中的火光映在墙壁上,将小小的灶房照出一层温暖的昏黄。锅中升起的白雾慢慢弥漫开来,连外面的风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一些。
陈婆婆收拾完正屋,循着香味走进灶房。
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用筷子夹起一小口青菜尝了尝。
“咦,你还会做饭呢?”
陈婆婆颇为意外地看向唐白鱼。
“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世家公子,平日里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灶膛里的火都不会烧呢。”
唐白鱼拿着勺子搅了搅锅底,免得米粥粘锅。
“婆婆,我真不是什么世家子。”
他只是个早九晚六时不时加班的单休社畜,最可怕的是,工资还不高,好在他单身,养一个人还有一只猫还是绰绰有余的,偶尔在剑三里买点小外观,日子总算过得去的。
他这样的社畜,不可能不会做饭的,天天点外卖也很贵的,还不健康。
虽然称不上什么好手艺,但简单的饭菜总不至于难以下咽。
陈婆婆显然没把他的解释当真。
“哈哈哈哈,你这一身细皮白肉的,说是是庄稼汉没人信的。”
唐白鱼:……
坐办公室的社畜真的很难变黑的!他也没钱去旅游啊……
“对了,钱二把梯子还回来了吗?”陈婆婆问。
“没呢,雪太大了吧。”唐白鱼看向窗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雪花沙沙的声音更大了一点,雪花好像也更大了一点。
“也是呢。”陈婆婆开始埋怨起来:“估计这梯子又要在他家放上几日了,先不管他,我先盛一碗给陆小哥,这孩子肯定饿了。”
她转身端着碗粥出了灶房。
唐白鱼守在灶台边,听着锅里细微的咕嘟声。
屋外风雪越来越大,屋内却灯火昏黄,粥香弥漫。
天彻底黑下来后,风声更重。
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偶尔还有树枝被压得弯折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楚。
唐白鱼给陆渊重新换了一遍药。
陆渊的伤势虽然稳定了,但失血太多,身体仍旧虚弱,喝过粥后没多久便闭上了眼睛。
唐白鱼在一旁的旧榻上躺下,却一直没有睡熟。
半夜时,屋外的风忽然大了一阵。
院中的柿子树被吹得枝叶乱响,积雪簌簌落下,砸在屋瓦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唐白鱼睁开眼睛,便看到陆渊手上已经握住了刀。
两人还没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咔嚓——”
紧接着,便是一声轰然巨响。
那声音极重,连陈婆婆家的窗纸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外面安静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犬吠声、哭喊声和敲门声同时响了起来。
“屋塌了!”
“快来人啊!”
“钱二家的屋塌了,里头还有人!”
唐白鱼猛地从榻上起身。
陆渊撑着床铺想要坐起来,唐白鱼已经抓过外衣披在身上,回头道:“呆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陈婆婆也从正屋里出来了,一件棉袄披在她的身上,听见外面的喊声,脸色一下子变了。
“钱二家?”
唐白鱼一把扶住她:“婆婆,我去看看,雪天路滑,你就别去了。”
唐白鱼刚打开院门,风雪便迎面扑了过来,一脚踩到雪地里,就是一个深深的坑,大概二三十厘米左右的样子,唐白鱼皱了皱眉。
这雪下的真的有点大。
巷子里已经有人提着灯笼往钱二家的方向跑。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昏黄的光落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照出一串凌乱的脚印,唐白鱼顺着灯光找到了钱二家里。他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了。
钱二家的半边屋顶塌了下去。
一根足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的枝干横压在屋顶上,碎瓦和积雪撒了一地。借来的那架木梯斜倒在墙边,一头搭在树干上,另一头已经被落下来的枝条压断了。
破开的屋顶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不停地从上面落进屋里。断裂的房梁伴随着碎瓦,杂七杂八铺满了周围,土黄色的墙壁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泥土以及稀碎的茅草。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头!”
钱二被压在门边。
一根断梁砸中了他的肩背,将他半边身子压在雪和碎瓦下面。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却一直含糊地喊着妻儿。
几个男人正围在断梁旁边,却不敢轻易搬动。
屋顶上还挂着几根断裂的树枝,风一吹,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谁也不知道贸然搬动以后,会不会让剩下的半边屋顶一起塌下来。
唐白鱼快步走到钱二身边,蹲下来检查他的情况。
钱二还清醒着,右边肩膀被梁木死死压住,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在身侧。后背被碎瓦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浸透了棉衣。
“里面还有几个人?”唐白鱼问。
“我媳妇……孩子……”
钱二嘴唇抖得厉害:“床,床底下……”
他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点血丝。
唐白鱼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那根粗大的泡桐枝并没有完全落下来,一头压在屋脊,另一头还连着已经裂开的树干。断口在风雪里不断扩大,随时可能彻底断开。
要是树枝再往下一沉,剩下的半边屋顶也保不住。
“先别碰他。”
唐白鱼站起来,转头看向周围的人:“找两根结实的木柱来,把门口剩下的梁顶住。再拿绳子和斧头,动作快点。”
众人原本乱成一团,听见他的话,下意识便照做了。
有人回家扛木柱,有人去找麻绳,还有人拿来斧头和锯子。
唐白鱼又指了几个人:“你们从侧面把雪清开,别都挤在门口。屋顶要是再动,立刻往外退。”
“那钱二怎么办?”有人急道。
“先保住屋顶,再救人。”
唐白鱼说完,将麻绳的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交给几个青壮。
他踩着半截尚且完整的院墙,几步便攀上了低矮的屋檐。
下面的人惊呼了一声。
“唐小哥,当心!”
唐白鱼没有回头。
屋顶积雪很厚,脚刚踩上去便陷下去一截,下面的瓦片也跟着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他压低身体,顺着还算完整的那一侧屋脊慢慢向断枝靠近。
风雪扑在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唐白鱼抓住一根横斜的树枝,低头看了一眼院子:“绳子拉紧。”
下面几个人立刻用力,将麻绳绷得笔直。
唐白鱼把另一根绳子绕过粗大的断枝,牢牢系住,又让人从远离屋子的方向拉住。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斧头,开始砍那些连在粗枝上的细小枝杈。
每砍掉一根,压在屋顶上的分量便轻上一些。
可那根主枝已经被积雪压得裂开,随着众人拉扯,断口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粗枝猛地往下一沉。
屋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唐白鱼一脚踩住滑动的枝干,身体微微下沉。
巨大的力量顺着腿上传来,脚下的瓦片顷刻碎裂,他整个人却硬生生没有退开。
“拉!”
唐白鱼厉声喝道。
下面几个青壮拼命往外拽绳子。
粗枝在屋顶上缓缓移动,断裂的枝杈刮过瓦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唐白鱼趁机抡起斧头,对准连接处狠狠砍下。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时,那根粗枝终于彻底断开。
几个青壮同时向后跌去,枝干也被麻绳带着,从屋顶滚落到院外的雪地里,砸起大片雪沫。
少了树枝的压迫,剩下的屋顶总算暂时稳住。
唐白鱼没有停留,沿着破开的屋顶直接跳进了屋里。
屋内比外面更乱。
碎瓦、积雪、断裂的椽木和被砸坏的家具堆得到处都是。米缸被砸裂了一半,白花花的米混着泥水和碎瓷撒在地上。
床铺已经被压垮。
钱二媳妇侧身蜷在床架旁边,用身体护着怀里的孩子。半根椽木斜压在她腿上,她脸上都是灰和血,听见有人进来,立刻抬头。
“先救孩子!”
她声音已经喊哑了。
唐白鱼扒开挡在前面的木板,先将孩子从她怀里抱出来。
孩子约莫五六岁,额头被碎瓦划破了一道口子,脸色惨白,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好在手脚还能动,身上也没有明显骨折。
唐白鱼把孩子从屋顶破口递出去,外面的人连忙伸手接住。
随后,他重新蹲下,查看压在钱二媳妇腿上的椽木。
椽木上面还压着半截柜子,强行抬动,很可能会牵动旁边的屋梁。
唐白鱼让外面的人用木柱顶住屋顶,又找来绳子固定住柜子。
等所有人准备好,他双手托住椽木,缓缓向上抬起。
沉重的木料压在掌心,发出吱呀一声。
钱二媳妇瞪大了眼睛。
她原以为这么粗的木头至少要三四个人才能搬动,可唐白鱼只一个人,便将它抬起了一道足够她脱身的缝隙。
“愣着干什么,出来!”
唐白鱼提醒了一声。
钱二媳妇这才回过神来,忍着腿上的剧痛,一点点从椽木下面爬了出去。
等她被外面的人拖走,唐白鱼才慢慢将木料放下。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内,确认没有其他人被困,这才从破开的屋门走出去。
院子里一片混乱。
钱二媳妇抱着孩子哭,孩子也死死搂着她的脖子。钱二依然被压在门边,脸色已经越来越差。
唐白鱼重新蹲到他身边。
屋顶暂时被木柱顶住后,几个人合力将断梁抬起,唐白鱼趁机把钱二拖了出来。
钱二刚离开,门边剩下的碎瓦便又塌下一片。
众人后怕地退了几步。
唐白鱼剪开钱二肩背上的衣服,伤势比他预想中还要严重。
右臂骨折,肩背大面积淤肿,后背还有一道深可见肉的伤口。好在没有伤到要害,咳出的那一点血更像是被重物砸中后震伤了肺腑。
唐白鱼给他喂下药,止住后背的血,又找来两块平直的木板,暂时固定住断掉的手臂。
钱二中途醒过一次。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我媳妇……孩子……”
“活着。”唐白鱼低头绑紧布条,“都救出来了。”
钱二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很快又昏睡过去。
人总算都救出来了。
可众人转头看向钱二家的屋子,却谁也高兴不起来。
半边屋顶已经完全塌了。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屋子根本住不了人的。
钱二又伤成这样,几个月之内都不可能再干重活。
钱二媳妇坐在雪地里,怀里紧紧抱着孩子,看着眼前这一片废墟,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方才被困在屋里时都没有哭得这么厉害。
钱二同族的堂兄家就在附近,听见消息后也赶了过来。
他家院后有一间堆农具的偏屋,虽然狭窄,屋顶却还算结实。众人商量后,决定先将里面的东西清出来,让钱二一家暂时住进去。
几个人用门板将昏迷的钱二抬走。
钱二媳妇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走出院门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
风雪从屋顶破开的大洞里不断灌进去。
地上那一片沾满泥水的白米,已经渐渐被新落下来的雪盖住了。
天亮以后,雪依旧没有停。
钱二家的事情很快传遍了龙眠镇。
有人开始爬上屋顶清雪,也有人急着砍掉靠近房屋的树枝。更多的人则开始检查自家房梁和柴草,生怕下一个出事的便是自己。
可镇上的木料有限,如果去别的地方话。
“去不了。”
说话的是早上去镇外探路的两个年轻人。
两个人身上的棉裤全湿了,鞋底也裹满冰雪,其中一个人的额头还被树枝划出一道血痕。
“才走到山脚,雪就已经没过小腿了”那人喘着气道
另一个人也道:“别说扛木头了,空着手都走不动。外头通往村子的路也封了,今天一个挑柴进镇的人都没有。”
有人问:“老王头他们呢?”
“来不了。”
那年轻人摇头:“那几条小路怕是全堵死了,雪不停,谁敢来?”
众人沉默下来。
只隔了一夜,龙眠镇被这场大雪彻底给隔绝了。
唐白鱼抬头看向远处。
天地之间尽是一片白色,原本能够看见的山路已经彻底消失。风卷着雪沫从地面掠过,连镇口的石碑都只剩下半截露在外面。
众人还在商量钱二家的屋顶该怎么办,镇子西边忽然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和昨夜几乎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声音骤然停下。
“又塌了!”
“又有屋子塌了!”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