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且行 东可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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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可见雾，东行便是出山路。
莫听穿林打叶声。
走吧，走吧，带着她走吧，不要再停下脚步。
……
方寻真犹记得怀中那潮湿、冰冷的温度，像是被浸泡过的木炭，沁着水难以被再次点燃，于是只能无措仓皇地看着臂膀间的少女愈发失了温度。
唇齿边的药血风干凝固成血痂，恍惚觉得腿开始发软，走路时带着腿筋也抽搐起来，方寻真却没有精力去管这些，仍如什么都感受不到那样固执地前行着，他不敢停下脚步。
泪水也毫无知觉地流，方寻真克制地吸了吸鼻子，声音艰涩、翻来覆去地说：“银丹！银丹……再撑一会儿……别睡、别闭上眼！再一会……一会就好了……银丹……”
反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怀中的少女气若游丝，身体微微的起伏着，又快又浅。她蜷缩成小小一团，小得像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人生才将将开始。
裙边蓄积的水珠顺着垂落的衣摆往地上坠，淅淅沥沥在地上淋了长长一条湿痕，摇摇欲坠如蝴蝶折弯的翅膀。
冷，银丹只觉得好冷啊，像手脚都被冻坏死了一般的冷，像感受不到心脏在跳动一般的冷，想马上闭上双眼、遁入梦中一般的冷。可她却仍强撑着最后的力气，固执又徒劳地望向前方摇晃的树林与草木，哪怕模糊到几近失明，也迟迟不愿闭上双眼。
自入了寨中，她还是第一次离开浓雾隔绝的范围，哪怕周围的树木都和她之前看的没什么两样，但仍有一种奇异的欣喜萦绕在心头，支撑着她尚还苟延残喘。
她靠在方寻真的胸膛上，无时无刻不能感受到他因为重伤与行走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声声震耳的心跳。
那样强烈的跳动，近乎霸道地彰显着青年旺盛的生命力……在这温暖的裹挟中，银丹突然明白了什么。
死亡已经追随着他们逃亡的脚步亦步亦趋，咆哮着迈着沉重的步伐，虎视眈眈地只待他们接受事实了。而他们即使真的从未停下，也无处可逃。
奇怪的是，银丹竟全然不觉得害怕。
为什么呢？她还以为等自己走到这一步时也会像阿兄一样咬着半点可能死死不放。大概是因为阿兄不在身边吧，她痛苦的根源之一，她幸福的来源之一，她的怜与爱，她的恨与怨。
大概只是因为……她不是祝长生，仅此而已吧。
躺在寻真哥的怀中，银丹突然就不再觉得那么那么的累了，哪怕身体渐渐褪成灰色，她却像五感失灵了一样，只觉得——好安心啊。
什么对啊错啊，不重要了，她要走到尽头了，她该停下来啦。这牢笼她已冲破了，这外界的景色她也看过了，足够了，她……已了却遗憾。
就像那次在后山突遇山猪一样，银丹很庆幸在她最后的弥留之际，身边陪着的人是方寻真，她真的很安心。
就像被阳光照拂一样，暖暖的，晒的久了晕乎乎的。
……
方寻真终于不再流泪了，大概连喝进去的血都化成了泪也都要流干了吧。
可当他颠三倒四地唤着银丹的名字，突然觉得冷的可怕。
方寻真怔怔地低下头，只见怀中紧靠着他的少女面色紫灰，轻轻阖着眼，一脸恬静的笑容，眼角还含着刚刚沁出了小小泪珠。
脖上的银铃项圈还潋滟地泛着光，好似蚌肉化成的珍珠被强行剥了出来，莹莹的泪水自睫羽处滑落，没入发丛。
方寻真无措地凝望着少女的面庞，第一次停下了脚步，不敢惊扰似的凑近后轻轻唤了几声：“——银丹？”
“……银丹？”
“……”
怀中人再也不会回答，灵魂好似飘到了另一个地方，留下的这副躯壳又轻又冷，仿佛马上就要在这炎炎夏日中融化了。
她哭过的眼尾还留着桃花瓣一样的胭脂色，留下了最后一丝生气。
方寻真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垂下头凝望着，两鬓散下的发丝进一步挡住了他的神色，他顿顿地又将头靠得近了些。垂下的发落在了少女的心脏附近，青年附耳想寻她的心跳，可无论怎么寻，耳畔处都只有蒙蒙的自己一颗红心狂跳的轰鸣。
疲惫、厌倦、茫然，满天洪流般哗然倾倒在青年身上，压得他腿都站不稳，身体的力竭与药血的兴奋在体内疯狂打架，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又在喉头席卷重来，最后竟差点要吐出一口血。
他的双臂之间，时间有了一段漫长的空白，在这近乎死寂一般的白中，有一只蝴蝶的灵魂已经回归上天了，飞去万水千山之外，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世人都将望尘莫及。
青年突然狠狠抽噎了一下，随后迅速决堤，爆发般紧抱着她大声哭了出来——那哭声肆意的宣泄着，像孤狼无望的嚎叫，撕裂的哭声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一遍一遍回荡着，徘徊作游荡的亡魂。
一声一声的啸叫与泪水，痛苦犹如实质般将周遭染成灰绿色。
枝头的鸟儿被惊起，却盘旋于空中久久不去，似乎也知道有个人失去了他生命的重要一块，永远失去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哭吧，哭吧，这样他就能明白，真正悲伤的泪水也是冷的。
方寻真恍惚间抬起手，像是想触摸什么东西。眼前一片虚空，可当他伸出手，居然真的捏住了什么。
方寻真定睛一看，是片火红的花瓣一角。
顿时，身体上的错觉像潮水一样退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大相径庭——是一块石碑，碑面干干净净，应该有人年年清理打扫过。
上面简简单单两行，是方寻真亲手刻下的字：银丹，生于和春四月，停于二八年华。
坟头靠着一棵垂冠大树，边上是漫漫的凤仙花海，红艳艳的花瓣藏在绿叶中摇晃，比沾了血还亮上几分，静静地焚烧着回忆。
此处是忆仙城郊，是漫山遍野的凤仙花海，是方寻真向银丹讲的那些故事的起点，也是终点。
方寻真屈起腿坐在碑边，望着手中扯下的花瓣看了又看，最后把这片花瓣一并献在了她的坟头，边上还摆着他一盏茶前放的一小块祁连玉挂坠和酒壶。
方寻真静了半晌，露了个无奈的笑。他晃了晃头，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这才絮絮叨叨地继续说没说完的话：“我这次出去往西北那边走了，听别的兄弟说西北大漠那块儿牵起了一线商队长路，现下正是繁荣的时候。这回见了，确实和我之前看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青年醉眼朦胧地描摹着石碑上的字迹，后知后觉地笑骂自己真是魇住了，慢吞吞地，又觉得……痛，可是幸好自己还记得。
等自己逝后，还有谁能给这个姑娘扫墓呢？谁还记得她的一颦一笑？
方寻真咽下这口酒，唇齿间竟满是苦涩，接着道：“这是块祁连玉，上面还雕着蝴蝶绕花呢，我在大漠的集市上一打眼就觉得适合你，漂亮吧？”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这夜光杯就是祁连玉制成的，小小一块玉，倒离不开大漠漫天的风沙、将士醉卧沙场与胡笳羌笛声。当然，你喜欢才是最要紧的，若我挑的不合你心意，你就在梦里数落我吧，下次去便给你挑一些新东西……你若是喜欢，也要来梦里看看我。”
方寻真喝得两颊酡红，兴许是因为难得又想起了往事，那萦绕心头的忧伤在今日仿佛更加凝重了。
青年醉得要拿手撑住头了，高高束起的长发顺着贴在手臂，似控诉似恳请道：“银丹，多来梦里见见你寻真哥吧，别把我给忘了……”
无人应答，若是不自问自答的话，他的每一句都将无声地坠落在地，把一切都渲染得如此死寂。
方寻真靠在树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银丹没活着走出那片曲折茂盛的深林，方寻真却靠着她的一身药血，抱着她活着离开了这里，出了山还遇上好心人照料了即将昏迷的他。
方寻真回到了忆仙城，并将银丹葬在了那片火红花海中。
最开始的那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方寻真抱着酒壶坐在她坟前魂不守舍，回想起那段痛苦的记忆头痛了，便喝酒，喝醒了头只会更痛——直到银丹在他的梦中第一次不是以过往的记忆登场。
想起这个方寻真就想笑，这姑娘还是像原来那样，上来就给了他一个耳光，紧接着狠狠骂了他一顿，说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为了膈应她吗？
这一巴掌算是把他打明白了，醒来后，方寻真去找了当年给他铸“且停”的老师傅，请他重铸一把新的佩剑。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既然他曾停滞了如此之久，那新的佩剑就叫“且行”吧。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方寻真开始试着回到曾经走江湖的生活，和原来的兄弟们一起走南闯北，偶尔接些护镖之类的活计整点银两。
只是方寻真不再一年到头都在外飘荡，而是每到一个新地方、每隔一个大概的时间就会回来看看银丹，清理石碑边上的杂草，给银丹带自己从别处买的新奇东西。
江南沿海的莲子念珠、西南山川的彝绣荷包、湖广水乡的湘妃竹簪、高山藏区的红绳金刚结、西北黄河的陶土小人……都是方寻真为银丹精心选的纪念礼，他把那背后的趣事与经历讲了一遍又一遍，就好像银丹也跟在他的身侧，陪他走过了这大好河山。
过了几年，方寻真攒了钱便在忆仙城郊盘了个房子，不大，他自己孤家寡人也够住了，最大的好处就是离银丹特别近，步程也就区区半盏茶的功夫。
这个春天方寻真没再出门，他认认真真收拾了屋子，收拾得像样了，也称得上一个家。
最近他总是想起那木观音瓶中的桃花枝，索性就在银丹的坟头边种了棵桃树，种完了便靠着原来旁的树吹吹风。
阳光和煦，未被挡住的光撒在石碑上，勾画出刻字转折的沟壑，把那两行字擦得亮亮的。
——“银丹，生于和春四月，停于二八年华。”
不是祝长生的妹妹，不是祝丘手中的仙丹，不是杨飞歌的飞鸟，不是方寻真的救命恩人，不是蛊女。
银丹啊，她只是自己，她在最后也终于做回了自己。
方寻真看着那在风中枝叶尚且摇摇晃晃的稚嫩桃树，望着那已经沾染上了些许岁月痕迹的石碑，忽然释怀般地笑了，笑得那微钝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银丹若是看了，定会喜欢，说不准还会露出他这般的笑吧？
他记得的，银丹也是个爱笑爱闹的姑娘。
……
迷迷糊糊的，这酒终于醒了。
梦中回望身前事，竟已过去数载了，方寻真揉了揉泛红的眼，只见那棵桃树早就高了不少，长势喜人。
又是一年春，枝头盛着朵朵粉云，一树灿灿粉花，树下片片火红凤仙。
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且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