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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从此无心恨良夜   银丹曾 ...

  •   银丹曾和杨飞歌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据说,我们生活的这片村寨来自一群流离失所,出身各自不同的人们……”
      杨飞歌还记得,那大概是十三四岁时她们最常聊的话题之一,也是她们最向往离开这里的年纪。两个姑娘头挨着头凑在一起,银丹神秘兮兮地对她说这个故事原本是阿兄说与她听的,银丹总是愿意全盘相信祝长生的话,哪怕是一个无从考究的故事。
      巧的是,杨飞歌也相信这就是这一方村寨的起源,原因倒是很简单,祝长生的阿爹可是现任寨长。
      她……其实不怎么喜欢祝家这对父子,祝长生温吞虚缈,祝丘更是独断孤行,若不是银丹,她根本不可能与祝家有什么深的牵扯。
      杨飞歌甚至依稀记得,在银丹没来到寨子之前,五六岁的祝长生身上还有股郁郁孤僻的劲儿。
      是了,是银丹改变了这一切。
      银丹是他们这一群人的中心,是白日的太阳,是黑夜的月亮,也是纽带,牵起了原本陌生遥远的彼此。
      杨飞歌很难高高在上地评判这是一件好事还是悲剧,但她想,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明明只是短短一日,却搅得天翻地覆。
      那个瘦弱的背影站在门边,逆着的光被成片挡住,散落在少女的脚边,仿佛她生来就该站在光里,余下的无论是什么都像在昭示着离别。
      杨飞歌望着她的背影本来想哭的,可少女却似有所感地回头了,那短短的一眼,万语千言,仿若长久到接近永恒的凝视。
      杨飞歌下意识地想挽留她的垂青,可太迟了,那人已不再回头,像已经斩断了些什么。杨飞歌本来想哭的,但最后,脑海中怔怔地竟只留下了银丹的那双眼睛。
      她走了。
      杨飞歌再也撑不住,魂也像被抽走了似的,滑落着瘫坐在地上。
      ……
      这一天注定无法善终,屋内里明明吞了三个大活人,却处处弥漫着可怕的空荡与沉沉的死意。
      谷桡在杨飞歌还坐在地上发愣之时转身进了主卧,还把门给关上了。一声门框响,杨飞歌肿胀的头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么说,祝长生也要死了?
      这是必然的吧,毕竟那可是同心蛊啊,困了银丹整整十年的腌臜东西。
      银丹被困了十年,杨飞歌站在不远不近的旁观位上也接近十年了。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银丹百般研制的解药、计划一步步的失败、祝长生的愧疚、温柔与爱的破裂、方寻真的到来、孤独侠客的渐渐融入……那她呢?她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说她能做什么?
      银丹对“杨飞歌”来说……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从小到大,杨飞歌都想离开这个寨子,从未改变过主意。她打小就怕蛇虫,小时候更严重,还会起疹子,整个人红了半边。若是放在一般的人家里也不算天大的问题,可错就错在她出生于一个与世隔绝、信仰五毒虫蛇的村寨,养蛊练蛊,自有这个村寨开始世代如此。
      她是个异类,那些多足的蛊虫但凡碰到她的皮肤半寸她都会忍不住尖叫,家中长辈、父母更是不解她的惊恐,只觉得那是对神明先祖的大不敬。
      久而久之,杨飞歌变成了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文静姑娘,就像阿爹阿娘期望的那样。而杨飞歌真正的愿望从未消失,只是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主人,一个……本不属于这里的人。
      杨飞歌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银丹时,是阿娘领着她上祝家看望久病得医的祝长生。那时大人们只一味地庆幸祝长生病了这么久,总算是好上一些了。她站在阿娘的身旁,不感兴趣地偏开头,却意外看见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一双鹿眼圆溜溜的只望着她,眸中满是好奇的光。
      一个从未在寨子里出现过,却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
      杨飞歌知道自己也是自私的,这点无可否认,她看似毫无保留地付出与相信,但实则也寄托了自己的愿望,藏着一己私念。
      银丹是她相信的那只飞鸟,终有一日会飞出层层雾瘴、重重山峦,飞向他们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地方,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可,自己能为她做什么呢?
      我的飞鸟啊……

      直到那一天,所有人都做出了选择,杨飞歌也是其中一环,终于真正地付出了她的一切。
      银丹从头到尾都在策划离开,但银丹策划的每一步几乎全部失败了。
      而最后她真正“离开”的那一步,是方寻真起的因,是祝长生给的药,是杨飞歌调的包,是谷桡开的门。
      她以为自己是在奔向死亡,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在把她推向生。
      也许她早已了然,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银丹离开之后,便是满目的狼藉,身旁那扇卧房门后关着死亡的阴翳,让人连敲门询问的勇气都没有。杨飞歌不在乎门内的谷桡想做什么,毕竟他们都清楚将面对什么。
      杨飞歌盯着那紧闭的门,心中混杂的悲痛和愤恨像热泉眼一样涌出。她恨恨地想,一定要赶在祝长生咽气之前在心里喊道——祝长生死得好!
      知道真相之后叫她如何无动于衷?多的是人恨祝长生,至亲父亲恨他,友人也恨,杨飞歌清楚地知道这份恨意在他死后必定会随着时间而削减,因他的死而沉寂,到时候她就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因为杨飞歌明白,祝长生虽然是咎由自取,可也别无他选。杨飞歌无法认同甚至厌恶他的选择,但死亡的阴霾会随着时间离她越来越近,直到有一天将她推至相同的悬崖。
      如果余下的时间,她等不到与银丹的重逢,那她……也许终有一日会理解这对祝家人。
      上天哪会眷顾凡人?他们切身体会的还不够吗?
      时至今日杨飞歌已经不大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死的人不少,当年知晓这件事个中情形的人如今竟只剩下自己了。
      六月的炎夏,回头岭却下了场大雪,满山的缟素白布,一列长长的队伍望不到头。纸钱撒得漫山遍野,唢呐与哭声惊起了山林的鸟群,鸟群向天边飞,眼泪朝地上砸,纸钱往天上抛,犹如一场鹅毛大雪下的寒冬,冻住了过去与未来。
      自银丹离开的那天起,时间便不再有意义了。
      河流仍终年流淌,日子依然会过去的,记忆也会逐渐模糊,但它们都不再象征着未来,也不再抱有期待,只因杨飞歌心中的“未来”已经飞去她看不见的地方了。
      杨飞歌时而会望着日晷的针影,时而会盯着绣花针的针尖。当她停下来,那种茫然与无措便会一次又一次将她淹没。
      时间,不过只是溺尸喉中的一滴水罢了。那水滴在她的喉中不断蓄积,直至有一天她也要去地下长眠。
      这感觉就像仿佛已经沉入湖底了,却还活着。万事万物、春夏秋冬都只是湖面上挥之不去的倒影,杨飞歌将这些收之眼底,却再也无法感知它们的意义。
      可太阳会照常升起,桃花开了又谢,四季照样轮转不休,那个四月,仍年年如约而至。
      回头岭上多了好几个墓碑,杨飞歌却迟迟不愿为银丹立碑。
      一年一年过去了,杨飞歌在她二九待字的年纪搬去了银丹和祝长生曾经住的家。
      她们二人虽是同年生,不过杨飞歌的生辰在十月。而今年四月二十已过,银丹也满十九岁了。
      这些年来,寨子里的人嫌不吉利,也不愿意靠近这块偏僻之地,只有杨飞歌一个人偶尔来打扫卫生,走进去一看,竟还和当年的光景一模一样,甚至两间卧房的各种摆件都丝毫未动。
      如今,那支木观音瓶中盛开的花已经不是桃花了,而是一束艳艳的杜鹃花,红胜血色,杨飞歌虽没见过那凤仙花,但想来也是不会逊色的。
      而银丹闺房的梳妆台上逐渐堆起了杨飞歌每年送她的生辰礼——十七岁是一把绢面团扇,扇面勾画着一丛幽兰与垂枝面上的茉莉;十八岁是一把银雕铜镜,寓意“心如明镜,浮云不惑。”,只因银簪子早就在之前的生辰送过了;今年的生辰礼也被安置在盒子里静静堆放其间,是一把她亲手做的木梳,愿她三千烦恼丝一梳到底,顺遂无忧。
      杨飞歌站在礼物堆前,手还停在盒面上久久不动。
      三年了,至今毫无音讯,银丹过得怎么样了?她成亲了吗?还是说已经有了孩子?……不不不,如果是银丹的话,应该仍跟着方寻真走南闯北吧?
      她……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吗?
      ……
      掌心下的木盒沉默不言,反倒是掌中的肉像长了另一个心脏一样抽动不止。
      留在这里,留下来,然后活下去。
      现实和回忆都布满了尖刺,于是她成了唯一一个活着却不属于现在,背负回忆所以无法死去的人。
      就这样,所有人都离她而去,独留杨飞歌一人成了活着的“见证者”。
      见证这场十年之久的欺骗与挣扎,见证沉寂的岁月因一人重新流动,见证了迷雾终被破却,见证了满地纸钱淋头雪,见证了斯人一去不复见。
      死去的人不需要回应,只剩下她一个活人想求一个答案,等一场重逢,却迟迟久候不至,只候到了一场又一场的大雪。
      谁能告诉她呢,结局是怎样的?人生漫长,她又该如何度过余下的一生?
      ……
      这一年,杨飞歌在这屋子里定居了下来,睡的是方寻真睡的那张床,过着他们三人当年的日常。
      杨飞歌依然会去屋后山上看那棵桃花树,这些年来甚至觉得它好像长高了。桃花愈发旺盛,染粉了一片蓝空,美不胜收。杨飞歌站在郁郁葱葱的树下却感受不到美景的愉悦,脑海里满是银丹在树下将失败的解药托付给她的画面。
      杨飞歌漫无目的地望着开得离她最近的一枝桃花,想起了那时的银丹还是笑着的。
      她这一生有太多读不懂的东西,但到头来这两种解药却都被托付给了她,也在她的双手中更换了两种解药的名义与两个人的人生。
      她做的决定……真的对吗?
      ……
      这个家里以后不会再摆桃花枝了,那是祝长生最喜欢的花,不是银丹喜欢的。
      也是这一年,杨飞歌以沉默拒绝了阿娘试探性的说亲,阿娘说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她彻底昏了头。杨飞歌没有否认,也无从否认,她想,她忘不掉啊,这头估计要昏一辈子了。
      次年,她终于为银丹立了一块牌位,就放在家中的小祭坛内,但也仅仅只立了牌位。而家里的墙上新挂了一副之前没完成的标本画,木框中的紫雾瞳夜蝶栩栩如生。
      从此,寨子里多了一个终生不嫁的姑娘,一个为爹娘不解、差点闹到要断亲的姑娘,一个不再参加银玉节的姑娘,一个会主动去雾瘴边不知在等谁的姑娘。
      这一等就等了往后的整个岁月,杨飞歌平淡地从一个少女渐渐长大,背负着他们所有人或丢弃、或遗失的回忆,走向她看不见那个熟悉笑容的未来。
      杨飞歌长大了,也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式微,式微,胡不归?故人一去不再回 ,是非对错,她已无心分辨。
      从此无心恨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从此无心恨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