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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波未平   方寻真 ...

  •   方寻真刚从厨房出来,正想去换身衣裳时,方才消失的银丹突然出现了。
      “方大哥!辛苦你了,我烧好了热汤,你先去沐浴吧——飞歌,你也去,别着凉了。浴桶有两个,另一个我灌好水放小厨房里了,你只管去就是了。”
      ……小厨房?
      真没想到啊,烂了一个厨房还有另一个,你们家厨房是真的多啊。
      方寻真即使没有说出口,银丹也能从他震惊疑惑的眼神中读出答案,不由发笑。
      “煮药备用而已,多一个方便些。当然,也是怕今天这种情况咯,毕竟,阿兄的药可是不能缺一点的。”
      两个湿得不能再湿的人乖巧地去沐浴了,雨不见小,闷在墙壁屋檐下却安静了许多。
      银丹好像突然听到了一阵叫唤的声音,细细的,短促的,在雨幕的掩映下难以辨别。
      什么东西?
      可是愈想听清却愈发模糊,但银丹还是起身把门都关上了,也不知是不是自我慰藉,好似现在就听不见那种声音了。
      这个浓夜太过疯狂,被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打得晕头转向,以至于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天色已深,雨声依然喧闹。现下也只好先去休息了,明日的事明日再面对罢。
      众人如是想。
      ……
      翌日,天气依然不尽如人意,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就是夜幕连着晨曦。
      天还是蒙蒙亮,就连其他村里人都还在睡呢,瓦片洞下的桶却倒换了好几轮,大家都是一副哈欠连天、灵魂出窍的样子。
      昏昏欲睡间,呼吸声和雨声中突兀地插进了一段敲门声。
      银丹拖着身子有气无力地打开门,抬眼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谷桡哥?”
      男人侧靠着门抖了一把手里的油纸伞,甩出刀刃样的水波,他的裤脚衣袖全撸上去了,大腿上满是淋的雨水,半张脸也是,水珠顺着划过脖颈处一道歪斜的伤疤落入胸膛。
      男人眼睛生得上挑,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表情却有些恹恹的,藏着倦意,似乎不太喜欢水。他还背了一个竹篓,叮叮当当地塞满了东西。
      谷桡抹了一把打湿的额发,直接把伞丢在门沿边,整个人像落汤鸡一样进来了。
      “寨长让我来修房顶,祝长生没事吧?”显然,来人只想速战速决,抛出目的就准备往里面走。
      银丹摇摇头,甩清醒了才把谷桡领到厨房。
      眼前的情景显然发展过快了,本就睡眠不足的方寻真打哈欠打到一半,就看到两人已经进厨房了。方寻真愣完了才去戳杨飞歌问道:“诶,杨姑娘,这位兄弟是谁啊?他好像和银丹很熟?”
      “祝寨长的亲信,谷桡。”
      “哦,亲信啊,那没……”方寻真猛地闭上嘴。
      等等,不对啊!昨儿这么大的雨,连夜下到现在都没停,这会儿甚至还算不得完全天亮,祝丘是怎么知道家里房瓦破了个洞的?还这么早就把人手派过来了……啧,真要命,他不会是有双永远盯着这里的眼睛吧?疑心真重。
      方寻真打了个冷颤,隐晦而警惕地环视四周。
      记忆中那双尖锐鹰目蓦然浮现眼前,祝丘的目光悬于高空,混在胧光中仿佛无处不在,直勾勾地注视着方寻真的一举一动,将他置身于秤台上,再肆意拨动砝码,对这个局外人小加警示。
      祝长生的爹果然不是一般的奇怪。
      方寻真脸色凝重起来,收回盯着厨房门的目光。虽说他借住在这里本就是打扰之举,但对于祝丘这种“监视”的行为依然抵触无比。
      毕竟,谁能在反应过来有把刀架自己脖子上后还能高高兴兴的呢?
      方寻真的手指微动,紧绷之下,下意识想要摸什么东西,却满手空空如也——更遑论佩剑都不见踪影,又叫人如何心安?
      杨飞歌疑惑地看向突然凝固了一样的方寻真,提醒道:“先去洗漱吧方大哥,着凉可不好。”
      “……嗯。”
      ……
      这厢的两人无心应答,那厢更是各怀心事。
      男人浑身泡着水,走过的地方都带出一道水痕,拖着长长一条。
      雨水会掩盖一切,唇齿无声地隐匿于雨声之下。交递的油纸伞的伞骨中含了一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褐色药丸,变戏法似的到了男人的手心里,随即被藏了起来。
      少女一如既往浅笑着招待了这位客人,貌似很感激他的帮助。
      “谷桡哥,来的真早呀,辛苦你了,洞补好了吗?”
      ——我没想到你这时候会来。
      “好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没什么,那老家伙示威罢了。
      两人面上如常,只需要一点点的暗示就足以瞒天过海地交流。
      微笑的眼神是缠绕交锋的蛛丝,视线的每一次滑动都在吐出不同的流光,一点点织就这张隐蔽而庞大的网。只是,网中这两只毒蜘蛛并非你死我活的狭路敌手,而是蛰伏着妄图成为狩猎布局人的“猎物”。
      二人的交流十分短暂,随后便落回了正题。
      “这洞还挺大。”青年还是那副恹恹的模样,顶着雨水补瓦洞,却不忘从银丹身上寻点乐子,“哦对了,银丹,你头发黏额头上了,没人提醒吗?”
      少女闻言才把自己额头上沾着的凌乱发丝扒拉下来,假笑着给了男人的后腰一拳。
      “哈哈,谷桡哥你还是专心点吧,别被雨水迷了眼睛。若要实在无聊了也可以和瓦片讲讲话,它们肯定乐意听。”
      “呵,小丫头说话还是这么一点亏都不吃。”
      “多谢夸奖咯。”
      困扰了他们一整晚的问题,没几下就被处理好了,谷桡便立马拍拍屁股走人。
      他的离去就像到来一样莫名,感觉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缕转瞬即逝的云烟,转了一圈就飘散了。
      门外,雨也不似昨晚那般猛烈,反而稳定起来,成了天幕挂下的玉珠帘幕。
      谷桡打量了一下自己基本全湿的衣物,索性把油纸伞往背篓里一丢,就迈步走进雨里,光看背影都能看得出心情比刚来时好多了。
      方圆入眼所见,尽是茫茫一片洗过的墨迹余色,山林村落都被这场无止无休的雨拉入了一幅留白写意的绘卷。
      淅淅沥沥,滴滴嗒嗒,裹挟着水汽,萦绕着淡淡的潮湿的雨腥味。
      银丹远望那依旧不停歇的雨丝,有些无奈地抹掉脸上的水迹。
      这雨真不打算停了?好吧,至少房瓦补好了,终于要没事……
      ——“诶,方才有人看见我的……等等,我的锦袋呢?!”
      “不在……不在这里……不会吧?这怎么能丢了去呢?!”
      走到床边刚准备回去补觉的方寻真突然爆出一声嚎叫,嘴里一边不断重复着“不会吧?”,一边开始在自己的床铺周围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
      银丹被那声惨呼给拽了过来,“什么东西不见了?”
      方寻真闻言回过头,怔怔地说:“我,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不见了……”
      银丹看着他无措呆滞的表情,仿佛已经幻视他身后摇晃的尾巴垂下去了。
      方寻真疯狂在脑海里搜寻记忆的画面——到底在哪里?可是我明明记得最后放好的位置就是这里,不可能有错的啊……
      “总不会是它自己长脚跑了吧?”方寻真想着想着,站在原地把自己给气笑了,不敢相信事实的他扶着脑袋靠在床边,一个大男人硬生生营造出了种风雨飘摇的破碎感。
      “可是我还要去东寨取蝎尾糕呢……算了,先不找了。”
      方寻真确实着急,可已经没时间耗着了,他还是决定先把原定的步骤完成好。方寻真刚迈出半步,却被原本就围在房门口的杨飞歌伸手拦下了。
      “方大哥,我替你去取,你再去找找吧。”
      方寻真还想再推托,杨飞歌却斩钉截铁地止住了话题,她认真地对方寻真说:“那是你很用心做的礼物。”
      也许旁人未曾侧目,但杨飞歌都看在眼里。
      那么多个昼夜,亲手用丝线细细地把祝福编结,就连具体的纹样结式都是比对后精心挑选的。
      杨飞歌教给他的只是不同的碎片,而他亲手一片一片地对比,将那些灰扑扑的残片拼凑成一面独一无二的镜,幻化为破茧的蝶。
      平安喜乐,万事无忧。
      方寻真想把他能想到的所有祝福都给予这位他这辈子不会遇到第二个的“奇特”少女。但他现在能做到的也不过是拿出这种微不足道的生辰礼物,方寻真始终觉得,这个注脚相较于他的感受而言,有些太过苍白无力。
      这些画面杨飞歌都看在眼里,她认可方寻真想送给银丹的祝福与心意,亦认可着这样的“方寻真”。
      看似轻飘飘的肯定,竟让方寻真的鼻头蓦然酸涩。他呼了口气,也回以平日该有的模样。
      “行!谢谢你,杨姑娘。即使没有找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再做一个便是了,一回生二回熟——还真别说呢,有可能还会做得比前面那个好!”
      看他重整旗鼓,杨飞歌也没什么别的好说了,最后只点了点头。
      ……
      兵分两路。
      方寻真不想让银丹提前知道礼物,婉拒了银丹的帮忙,银丹表示理解,于是就跑去准备晚上的生辰宴席了。
      出卧房前,银丹好奇地问祝长生:“阿兄,你有听到什么动静吗?毕竟你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呢,方大哥说他记得最后放床上了。”
      祝长生回想着,摇摇头,“我倒是没怎么注意……我记得方大哥的礼物用一个小锦袋装着,房里也没有什么别的人走动,按理来说不可能丢才是……”
      连绵的雨声对于感官纤细的病人而言无异于灾难,祝长生这两天也过得颇为煎熬,难以入睡,根本没什么心思在意别的风吹草动。
      “这两天阿兄也是不好过……最近真是时运不佳。”银丹目光惆怅地看着祝长生眼下的淡淡乌青,叹了口气。
      祝长生欲盖弥彰地想伸手遮挡她的视线,“别叹气了银丹,高兴点吧,今日可是你的生辰。”
      那只伸出的手最后却落在了少女的右肩,“所以无论如何,今天都是个好日子。我们都是为了你才费尽心思地准备这一切,其实也不过就是想讨你欢心罢了,你总爱想太多。”
      ——“我们银丹又长了一岁啊。”
      那双温暖的明眸浸润着喜悦,这样的目光从她六岁开始贯穿至而后整整十年的人生,一如既往。
      夏蝉冬雪,世事变迁。桃花盛开凋谢一载又一载,她却从那时起,每年都能在同一个日子里听到同一句话,和同一双眼眸对望,如此清晰而直率地知道——有一个人是自己活着的意义,她的人生因他而改变,她的生命因他而不同。
      他们站在时间之河的两端遥望,期盼着能更近一些,更亲近一些。而银丹就在祝长生充满鼓励的眼神中一步步向他走去。
      方才还在怅然的少女突然别扭起来,像个羞涩忸怩的小孩,小小小声嚅嗫道:“……我都知道的。”
      有人爱我的,我都看在眼里了。
      “我……一直都很欢喜。”
      你们愿意为了我付出,为了我惦记着一年又一年的筹备,我一直都很庆幸。
      在我心中,这已经是最好的生辰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一波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