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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约在山陵礼毕前 贬王伾开州 ...

  •   又是多云的一天。

      杜佑望着外面的天空,听刘禹锡对皇太子的担忧。

      “说不定是连日阴雨,惹得他太敏感了呢?”杜佑安慰刘禹锡,“梦得,你也别想太多,东宫什么情况,你问一下山陵副使武元衡不就行了?你常常说《春秋》另有深意,去问东宫的陆质不也可以,你和朋友并非与他不熟。确定不了的事,自顾自担心也没有用。”

      刘禹锡愣了一下:“皇太子监国,一上来就换了两位宰相,罢免郑相公和高相公都是朝中元老,之前贾相公病休以来,一直未能露面。如今时局难测,如此大的变化,怕是京城内外人心惶惶。”

      “百姓慌在秋收之际遭遇天灾,他们对禁中之事能关心多少,宰相的名字估计都叫不出来,顶多是看到京城重修沙堤,盘算着自家人的出行以后会不会受到影响。再者,朝廷先前不慌吗?我和当今天子至今一句话也没能说上,太子监国之后不少人会松了口气呢。何况有人埋怨郑珣瑜和高郢默不作声,没有担当。如今新上来的杜相公黄裳不也是元老,反倒是我一语成谶,竟然真有左金吾卫大将军当上宰相。”

      “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怕不是安排上来排挤杜相公的啊。”

      “梦得,你今日为何如此多疑?袁相公排挤我,韦相公对我恭恭敬敬,杜黄裳和他岳父子婿一家人,明眼人也知道袁相公纵使有私心也毫无势力。”

      刘禹锡站在原地,不肯甘心:“可是那首歌谣,‘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近来有新的曲调,传唱更广了。”

      “梦得,你今日都跟我说了第五遍了。大家喜欢听调子,真的在乎唱词的意思吗?没错,你说这首诗的解读,当年的马嵬坡的真相啊,马燧平凉劫盟下的冤魂啊,大唐山陵下贵妃的怨气啊……雨天无聊,人们闲谈,何须在意。”

      刘禹锡拿过去的事情,劝杜相公重视起来——

      东周战国时期,梁国有位富豪,在家中高楼设宴和朋友玩博戏,欢歌笑语,吵得路上的游侠都嫌弃他们,也把天上的老鹰惊吓到了。老鹰嘴里的腐鼠一下子掉下来,砸到了游侠,游侠却以为是富豪从高楼扔的,于是游侠事后报复,富豪惨遭灭门。

      “王与马,共天下”的东晋,王导和族人在宫外待罪,因为他的堂兄王敦叛乱,随时有族诛之祸。周顗,字伯仁,和王导相熟。正逢周顗入朝,王导求他为自己辩护,可周顗一声不吭,直接入宫。而后,王敦攻入建康,询问要不要清除谁,周顗也上了名单。结果后来王导整理宫中文书,发现周顗为他据理力争,后悔不已,却已太迟。

      东汉末年,曹操寄宿在父亲朋友吕伯奢一家,吕家儿子准备设宴,然而曹操因董卓派人追捕他,听到吕家的磨刀声,惊恐至极,以为吕家也要谋害他,反而先下手为强,将吕家灭门。

      杜相公清了清嗓子:“一惊一乍的。这些话你和韦相公去说,他倒是能信,可是我呢,做官的年头比他年龄都多,歌谣这种小事,习以为常了。还记得泾原兵变吗?那时候你还小,京城内外的谣言比这个还要夸张,而且间架税一施行,都不用唱歌谣了,人人见面就说‘要亡了’。这么多年,韦贤妃动了多少心思,舒王李谊都没有大的动作,你不用太过焦虑。”

      “可是,有备无患……”

      杜佑拍了怕他的肩膀:“该准备的是天子重病之下登基,怎么让人心服口服。舒王如今什么都没做,妄加猜测,他不是冤枉吗?你讲的前朝旧事,难道不是让你不要恶意揣测别人的动机吗?梦得,兴许是最近太累了,多休息吧,休假我我批准了,你早点交上来就是。”

      刘禹锡不想休假,杜佑也拿他没办法。只是两人暗自达成共识,再也不提京城诡异的歌谣了。

      没过几天,雨转多云,多云转雨。

      礼部的人近来忙碌不止,刘禹锡一直没能见到柳宗元。他们直到在朝会上才能相互一望,从柳宗元的眼神里,刘禹锡感知到今天有大事发生。

      由头嘛,就如杜佑所言那样,多疑多虑。

      在朝会的队列之间,刘禹锡听到有人读诏书:“惟皇天佑命烈祖,诞受方国……”

      刘禹锡听了心里一慌。他在脑海里想象了很多可能,但是随着前面的人一句一句念下去,越来越像不祥之兆。

      “皇太子纯,睿哲温文,宽和慈惠……”

      天子连月未曾露面,该不会是病情加重,而是遗诏吧?
      刘禹锡心跳加速。

      “宜令皇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居兴庆宫,制敕称诰,所司择日册礼。”

      是让位做太上皇。
      刘禹锡有点喘不过气来。

      “布告中外,令知朕意。”这句话一念完,朝会上气氛压抑得不行。

      但随后地庆贺朝拜,将愣神的刘禹锡拽回到现实之中。

      亲仁坊。

      郭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李畅催促众人:“每家宅子最漂亮的歌伎舞伎都召过来,这可是升平大长公主的命令,我们公主府都没有特权,你们谁也别私藏着。听到没有?!”

      公主有命,郭家上下不敢不从。

      诸多歌伎舞伎在厅堂里站不下了,还得再院子里排排站。

      没办法,公主要求今日全都面见一遍。

      有人抬头望天,似乎要掉雨点,他和公主禀报之后,非但没有妥协成两天面见,反而让闲杂人等退到院子里,把歌伎舞伎照顾好,不能着凉,不能淋雨,不能受一点委屈。

      郭家上下反而委屈上了。

      但也拿两位公主没有办法,郭家的兴衰,掌握在公主手中。

      升平大长公主坐在深洞一般的房屋的最里侧,一个一个审查歌舞伎们的才艺。

      有的人临表演之前,声音带着哭腔。

      她不想走,可她最近生病,状态不好,生怕被公主淘汰出去,打发到寻常的士人家里去。

      升平大长公主捂嘴笑道:“你哭起来都这么好看惹人怜爱,我哪里舍得让你过苦日子呀。”

      这位歌伎后面的女孩们,听了更害怕了。

      李畅正好从外面清点人数归来,坐到升平大长公主旁边,说:“你们怎么误会了呢?我们郭家像是手头紧张养不起你们了吗?固然,那些男人官职不显,早已没有汾阳王当年鼎盛时的状态,但我们郭家,不至于此。还有我们公主养着你们呢?你们好好想想,爱听曲爱舞蹈的,是他们姓郭的,还是我们姓李的?”

      歌伎舞伎有所领悟。

      “我们要选好的,让你们过上更好的日子。”升平大长公主说罢,偏头问李畅,“我大侄子和他儿子喜好有没有不同的地方?”

      李畅开始回忆——

      太上皇李诵和即将登基的李纯,一个好静且沉着,于是爱下棋,一个好动没耐性,遇到小困难就放弃。

      不过,李纯小时候就喜欢吴侬软语温温柔柔的声音,先帝设宴他也喜欢盯着某种面相的宫女看。

      升平大长公主和李畅讨论了一番,决定迎合李纯的喜好。

      毕竟之前给太上皇李诵献歌伎,他因哀悼太过,不肯收下。

      按李纯的性子,他估计正等着亲姐妹和好姑姑的安排呢。

      有位歌伎明白事理,她知道卫子夫的故事,那位出自汉朝平阳公主宅的皇后,正符合郭家的心意。

      李畅选了她,但升平大长公主有些犹豫,生怕她到时候抢了自己女儿的位子。

      “都是郭家的人,总比李纯心向别家要好。”李畅和升平大长公主解释道。

      升平大长公主若有所思,通过了。

      “我女儿嫁人十二年,我们选出十二钗?”升平大长公主随后问李畅。

      李畅答:“能多选就多选,家里少几位,但是皇帝开心了,以后不愁再养一些舞伎。”

      有一位歌伎清唱了《莺莺歌》。

      升平大长公主大喜:“好听,好听!如今是贞元二十一年,是因为先帝收复长安,我们才能恢复这样的太平日子啊。这首歌,唱得太好了。”

      李畅补充道:“可不是吗?前些年,淮西战役连连挫败,不得不停战。之后京城小孩子四处传唱《莺莺歌》,也是因为太平啊。”

      “那些将军都不如我们汾阳王,”升平大长公主哀叹,“先帝当初想要收复河朔三镇,赶上汾阳王去世,还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把我软禁在皇宫里,结果京城沦陷,是我的夫君和叛将头目朱泚说了,他救我出去,直奔奉天和先帝汇合,才得以收复长安。先帝后来想平淮西,又不让我们郭家的人出马,统帅无能,失败也是可以预料的,可惜啊,可惜。”

      “还是太上皇明事理,”李畅感慨道,“给那些人加官进爵,不要侵犯其他领土,我们权当是正常授予的节度使。这样百姓可以每一天歌唱《莺莺歌》。”

      “可不是吗?那些反叛的藩镇节度使不敢更换,其他藩镇的节度使多年未曾调动,谁敢说他们没有反叛呢?”升平大长公主想到这里,既忧愁又兴奋,“若那些人真的心怀异心,我们郭家决不能袖手旁观。你们进了宫,若听到大事,托我女儿和我们说啊。”

      歌伎舞伎连忙答应。

      事后,只剩升平大长公主和李畅二人坐在厅堂里。

      “自打收复长安,转眼都二十一年了。”升平大长公主拉着李畅的手,“以前皇帝毕竟和我平辈,遇到委屈我也不敢太声张,先帝那会儿想要享受生活重修宫殿,竟然有陆贽、阳城、权德舆等人说裴延龄奸邪,对皇帝的要求比对外面的公卿还多,先帝都节俭那么多年了,花点钱怎么了?”

      李畅点头:“还有之前青衫小官,竟然私下在佛寺之间游走,抓住了僧人鉴虚的罪证,皇亲国戚都吓坏了,还好鉴虚没把大家的名字报出来。”

      升平大长公主又说:“连学子胆子也大,先不说太学生挽留阳城那些事,之前春天正逢科举,那些来考试的学子竟然议论公主府改为佛寺太浪费,我们公主过得比人好,怎么了?逝世之后得到皇帝的厚待,怎么了?”

      “这些人有僭越之心。”李畅附和道。

      “正是如此,等我的好女婿即位,得让他们乖一点了。”升平大长公主言罢,和李畅对笑。她们挽起胳膊,一起去后面用膳。

      转日,刘禹锡急匆匆找到杜佑。

      他刚刚听到诏书——

      贬右散骑常侍王伾为开州司马。
      贬前户部侍郎、度支盐铁转运使王叔文为渝州司户。

      “诏书制作需要两天,那么陛下退位太上皇的时候,岂不是已经定好了?”刘禹锡见杜佑背过身去不愿意理他,他赶紧大步上前接着说,“为什么要贬他们二人,如此之重?王叔文丁忧免官,也要坐罪吗?可是直到六月末,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要受到如此重罚?”

      杜佑站在原地,不敢看刘禹锡的表情:“这我能怎么和你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杜相公,我要是知道我何必问得如此着急?”

      “梦得,你别装傻了。这一个多月,遇到什么事,你不明白吗?”

      刘禹锡表情凝固,惊讶地看着杜佑。

      杜佑无可奈何,低声说:“切莫外传,你别以为我没发现你把我私下之谈和别人去说。但这次不一样,记住了。”

      刘禹锡颔首。

      “有人要拥立舒王李谊称帝。”

      “什么时候?”刘禹锡诧异。

      “你问什么时候?你怎么不问什么地点呢?你果然是瞒着我啊。”杜佑苦笑,“他们称在山陵时,伺机而动。你当真不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约在山陵礼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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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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