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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九衢车马轰成雷 贬宣州巡官 ...

  •   杜佑赶忙堵上杜牧的耳朵,他一脸担忧地轻声说:“没听到,没听到啊。”

      小小的杜牧一扭身子,甩开他。杜佑一把抱住杜牧:“牧之,我们京兆杜氏怎么会是对朝中乱象敷衍了事的人,往上数我们的祖先汉朝建平侯杜延年,那可是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拥立汉宣帝即位,开启孝宣之治,再之后有晋朝阳成侯杜预定平吴之策,如今改朝换代国号为‘唐’,我们也不能愧对祖宗,是不是呀?牧之。”

      杜牧呆愣愣地看着他的祖父,听杜佑继续说:“千万不要听刚才那人胡言乱语,我可是把家国大事放在心上的宰相,我当年在岭南安抚蛮夷,在淮南创造乙方省事,以前任户部侍郎颇多遗憾,如今得到财政大权自是不负天子的希望,我们京兆杜氏,能得到汉与晋的信任,如今也能让大唐信任,我一定能行,牧之,你以后也……”

      杜牧从杜佑的腿上跳下去。

      也许这番唠叨,杜佑说了太多遍,杜牧听腻了,一声不吭地就朝远处走。

      杜佑望着他蹒跚的背影,匆忙站起来,还没迈开两步,见杜牧转身离开了正堂,他失望地坐了回来。

      国子司业韦聿十分尴尬。

      他和杜佑相顾无言。

      没过多久,小小的杜牧,胳膊肘夹着一卷书,怀里抱着好多水果,小跑着回来。

      杜佑的低落一扫而空,他赶紧接过差点滚落一地的水果,说:“瞧我,刚才都忘了,孩子们送过来不少,应当给客人尝一尝。”

      韦聿顺着杜佑的话,赶紧为之前的唐突解释。

      杜佑并不介意,他的眼里只有杜牧。杜牧打开拿来的那卷书,他不认识几个字,唯独“杜”字记得最清楚。

      他顺着书卷一行一行看,终于发现一个“杜”字。他一边用手摩挲着“杜”字,一边拿给祖父杜佑。

      杜佑笑得开心:“牧之可真聪明呀,可还认得哪几个字?这个字认识吗?你应当见过的吧?奇怪,这本书是何书?”

      韦聿瞥了一眼,说:“定是家籍。”

      杜佑翻到书封,瞪大眼睛:“倒也没错。从哪里找到的呀?天生喜欢读兵法啊?牧之?”

      杜牧咿咿呀呀,说了很多。可韦聿听不明白两三岁小孩的语言,他小心翼翼附和杜佑的话:“《通典》里几十卷兵法,是杜相公的心血,小牧之找出来,正说明他能继承相公的大业。”

      杜佑笑而不语。

      书封上四个大字——

      《孙子兵法》。

      杜佑的孩子们都以他著《通典》为傲,但曾经给《孙子兵法》写注释才杜佑的初心。

      唯有杜牧发现了这一点。

      杜佑欣慰地看着杜牧:“以后我教你读啊。”

      杜牧晃着身子,双手夹着杜佑的手,怎么也不让他松开。

      杜佑又问:“让我看啊?”

      杜牧点点头。

      “还是牧之懂我啊,”杜佑把杜牧抱起来放在腿上,转头问韦聿,“太学生们,都说了什么?”

      “他们在城里见不少人拿着金银财宝去翰林学士王伓家拜访,”韦聿压低声音,“国子监的学风,相公应当不是不知,我身为国子司业对他们可是严加看管。”

      杜佑点头示意。

      “有学生翻上墙头,见王伓的家人大白天躺在宝箱上睡觉。那箱子边上的铺盖,一看就是他们全家都这样。”

      “送礼者何人?”

      “之前不是黜落很多贪污犯吗?王伓、王叔文估摸着对旧事不清楚,让那些人的家属钻了空子。”

      杜佑颦眉。

      “朝廷命官,有杜相公坐镇,一定不会让那些小人得逞。”韦聿赶紧找台阶下,“韦皋之子工部员外郎韦行立说现在尚书省的事务,不听从王叔文、王伓,根本不能成事。杜相公的门生权德舆,任礼部侍郎多年,可是却不能升迁,难道是他贡举取士不好吗?”

      杜佑摸了摸杜牧的头。

      韦聿反应过来:“他们不懂兵法,误了大事。”

      杜佑眼前一亮,说:“怎么讲?”

      “之前派去吐蕃吊祭的使臣,兴许心怀二心。太学生们都说使臣中有王叔文的心腹。之前不是有范希朝领神策行营吗?”韦聿观察杜佑的反应,“那行军司马韩泰就和王叔文、王伓来往密切。神策行营到吐蕃,只隔着凤翔,吐蕃在蔚茹川养马,只要他们有心,登上平凉坂,而后一路直冲下来,不出三日,就能杀入长安城,途中再有王叔文的接应,岂不是会同代宗时泾州刺史高晖配合吐蕃军队那样拥立广武王李承宏为皇帝?后果不堪设想啊。”

      杜佑倒吸一口气:“当真?”

      韦聿补充道:“太学生只读书本,容易夸大其词。二王兴许是斗不过俱文珍,想抢兵权给自己鼓鼓气。”

      “神策军可是护卫圣人的,他夺取兵权可有何意?”杜佑反问道。

      韦聿深思熟虑:“不知,太学生斗胆揣测,我也不敢直说。只不过,用兵最重要的在于事先谋划。王叔文的计谋,实在莫测。就如他之前想处决刘辟,尽是冲动,不是吗?杜相公。”

      “刘辟回去了吗?”

      韦聿答道:“没走,在城里各处人家做客呢。之前华州刺史袁滋不是调回来当左金吾卫大将军吗?他心里一肚子气,就听到接任他的杨于陵没有改他的旧政,他才变得和颜悦色。早些年册封南诏国王异牟寻,袁滋和俱文珍同去,听太学生闲聊说他们近来常常会面。”

      “当时成都尹韦皋也派人去了吧?”

      “正是。东宫的宦官吐突承璀是小使。杜相公,最近可曾联系前御史中丞武元衡?”韦聿问道。

      “一起营造山陵嘛,可惜他又被遣去东宫。”杜佑答道,“他以前爱好作诗,在御史台太忙,如今闲下来,似乎写了不少新诗。也不知为何,连我家的歌者也唱起了他的词。”

      “无故贬官,心情郁闷,写诗排解,自是正常。他常和有人唱和,河东节度使严绶兄弟和他交往多年,估计此时此刻更是……”韦聿悄悄说,“思念友人,倾诉心事。”

      “把怨气都说出去了吧?”

      “太学生们传出来的这种话也不能全信。”韦聿接着说,“韩皋入朝又出镇,相公可知原因?”

      “王叔文推荐他。”

      韦聿低头暗笑,而后冷静下来:“是,韩皋和族子韩晔吵了一架。他曾是京兆尹,过去的寮属正上书贺他返京,信还没收到又被调离京城,怕是也有怨气。”

      杜佑抬眼思考,问:“他的故吏有谁呀?我就记得荆南节度使裴均,有他吧?”

      “正是。”韦聿总结道,“王叔文谋求神策行营兵权,此事怕不是被仇家添油加醋传到京城之外了。”

      杜佑点点头:“用兵,还是得事先谋划。”

      说罢,他见杜牧睡着了,便收起杜牧怀中的《孙子兵法》,中途还不忘摩挲一下上面的“杜”字。

      尚书省。

      但凡不配合王叔文的安排,手头的事务就被分给王叔文的心腹。俸禄一文钱没少,闲暇却一天比一天多。

      尚书省的闲人们聚在一起学王伓和王叔文说话和动作,吴侬软语配上做作的姿势,王叔文本人过来见到他们,都看不出模仿的是谁。

      只觉得他们不务正业。

      有人匆匆跑过来对闲人们说:“有大事!”

      “好事还是坏事?先让我们有点准备。”

      “有好事也有坏事。”

      “先说坏事!”

      “行。王叔文被赐紫了。”

      “这是坏事吗?”有人生气,“这才一百来天,他升得那么快!史上之最了。”

      “听我说完,意料之中的事情能算好事吗?然而被赐紫的不只他一个人,还有圣人在东宫的老人,不过……唯独王叔文没得到笏板。”

      有人捂嘴偷笑,透过人群的缝隙,偷窥远处低头忙碌的王叔文的心腹们。

      “你先别说,我们来打赌。是俱文珍还是别人搞的鬼?”

      报信人赶紧说:“别赌了,别赌了。我还没说好事呢。”

      “有好事我们还怕什么?”

      “王叔文赐紫,被削去翰林学士,现在因为不能随意出入禁中,正和王伓想办法呢。”

      “终于不让他商量公事了,是天子圣明啊。”

      报信人继续说:“俱文珍乱政,私下改了诏书,削去翰林之职。为了平衡,他升为大官。”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报信人见到大家终于全神贯注盼着他的下一句,嘴角微微扬起:“户部侍郎。自从六品上的起居舍人直接到正四品下呀。”

      “你竟然笑得出来!我们不是要天天见到他了吗!度支副使还不够,还有把国家财库全都占为己有啊!他到底在谋算什么?完全猜不出来。”

      “小心一些,小心一些,万一他一会儿来了怎么办!他的同党仍在翰林院,可别让他排挤我们。”

      “散了,散了。我们装装样子吧,无事也得找事做,不能让王叔文抓到把柄。这一回,他的官职在我们之上了啊!”

      闲人们庆幸自己行动迅速,果然散了之后王叔文一脸严肃地来到尚书省。

      王叔文径直去找刘禹锡,但看到他桌上的绵延起伏的簿册,顿时停下脚步。

      他去其他熟人身边,挨个问起他们在御史台的旧事——

      “你们之前说监察御史里有一个人和俱文珍是故交,是谁来着?”

      人人都说是韩愈。

      “谁和韩愈最为要好?”

      人人都指向柳宗元。

      王叔文当然知道,韩愈至今不能赴京,柳宗元最为心急。

      他情急之下,请教柳宗元,让他想办法让韩愈给俱文珍带话,他现在所作都是为了国家兴利除害,绝不是和俱文珍对着干。

      柳宗元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巧迟不如拙速,先上书自陈情况,也别伤了和气。可有借口?改称天子为你过虑太多,其实那些是愈演愈烈的传言,你隔日去一次翰林院也行,三五日也可以,进入翰林院之后自有周旋的余地,而这些总比往返给韩愈带信要快。”

      果然离不开柳宗元!
      王叔文心里一软,决定和柳宗元重修旧好,继续询问他的意见:“近来雨多,空气潮湿,老母生病,家里又只剩我一人……”

      柳宗元和颜悦色地说:“固然不幸,但用作解释,谁人不能体谅?”

      王叔文过了一会儿,又问柳宗元:“该不会是俱文珍和韦执谊暗中通气吧?”

      柳宗元一愣:“韦相公害你做什么?”

      “我听说俱文珍和东宫往来甚密,韦执谊难道不是?他们若想……你还记得立皇太子之时,皇子改名的事情吗?”

      “自是记得。”

      “把大唐的土德和自己的名字关联起来,担心土克水影响运势,他就是已经把自己视作天子了啊。”王叔文十分忧心,“他以为当今天子不明白吗?”

      “亲生父子,”柳宗元无可奈何,“知错就改。韦相公之前和你相互配合得不是很好吗?只不过判度支的事情太多,程异他们几个两边都要汇报,实在繁琐,这绝不是韦相公故意阻挠你。”

      “真的?”

      “之前韦相公不赞同的时候,也是就事论事,不是吗?”柳宗元安慰王叔文,“家里有事,公事又忙,太过劳累容易草木皆兵。我以前和那么多人政见不和,你看当下谁敢旧事重提,过来无端阻挠呢?紧着眼前的事,说不定明天你就能入翰林院了。”

      王叔文颔首:“那你告诉他们,放衙之后我们先不见了,度支事务你们自行处理。”

      柳宗元答应下来。

      过了几日,王叔文可以三五日一次进入翰林院商谈国事。

      宣歙池观察使崔衍之前革除财政利弊颇有成效,他府上的巡官羊士谔因公事来京,听闻京城朋党相煽,便公然指责王叔文的过错。

      王叔文听后,想要下诏将其问斩,韦执谊并不配合,王叔文改为将其杖杀,韦执谊断然拒绝。

      王叔文怒火中烧,韦执谊妥协为将羊士谔贬官。

      韦执谊自小就忌讳岭南,曾经去职方司观看地图,一看到岭南的州和郡,立马闭上眼睛,叫人把图拿走。

      王叔文让他把羊士谔远贬,他挑了挑,选择福建的汀州宁化县尉——

      下州的下县的县尉。

      韦执谊已经尽力了。

      游走在公卿家的刘辟听到羊士谔的任命吓得连夜返回成都。

      可见惩罚足够震慑。

      然而王叔文依然不满意,开始憎恨韦执谊。

      往来他们之间的柳宗元和刘禹锡等人也变得惶恐起来。

      “把百炼镜拿出来吧,”刘禹锡向柳宗元说,“说不定能化解危机呢?”

      柳宗元颔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九衢车马轰成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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