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华州司功杜甫（三） 手把手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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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考进士，必读《文选》。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是其中的名篇。
宋玉以楚国大夫登徒子的话开场，写登徒子向皇帝诽谤宋玉。而后皇帝便召见宋玉，向他核对真实情况。
李绅认为，苏子瞻的《南歌子》正是一首引子，同登徒子的那番话一样。
李宗闵若有所思：“那么《南歌子》是写有人污蔑这位君王。微之，你怎么看？”
颇有道理。《南歌子》这首词是给后面的文章做伏笔，正如之前在百炼镜看到的《毛颖传》之前，有一篇写东宫太子用毛笔退妖气的短文。
在《登徒子好色赋》中，登徒子说宋玉好色。宋玉便向皇帝澄清，说他家东边邻居有位美女，肌如白雪，齿如含贝，美女趴在墙上看了他三年，他都不动如山，拒绝和她交往。
说完，宋玉不甘于此，陈言登徒子的妻子容貌丑陋，蓬头挛耳，但是他们却有五个孩子。究竟是谁好色，皇帝定能明察。
可是宋玉所言，不是君王和妖妃之间的事情。拿《登徒子好色赋》和《南歌子》对照，并不妥当。
宋家东的美女，“肌如白雪”出自《庄子·逍遥游》，形容姑射山的神女。“齿如含贝”出自《庄子·盗跖》，说的是大将军的容貌。登徒子的妻子，“蓬头挛耳”出自《庄子·说剑》，讲的是庄周和皇帝讨论三种剑，以剑指代不同群体，其中象征平民百姓的“庶人剑”便是“蓬头突髻垂冠”。
楚国人宋玉作《登徒子好色赋》的那个时期，秦国大将军白起攻陷楚国郢都，烧楚先王之墓。白起，平民出身，正如《庄子·说剑》里所写的那样，“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手段卑劣，“无异于斗鸡”。
那年，伤心绝望的屈原投江自尽。而后秦、齐、韩、魏、赵五国混战，楚国趁机拿下鲁国的徐州，而赵国惨败于长平之战。
楚考烈王起用宋玉为议政大夫。当时的大臣对局势各有见解，大家都知道应当同其他诸侯国联手，但是具体与谁合作迟迟不定。宋玉便写下这一篇，建议楚王与赵国联手，之后便灭掉楚国东边的鲁国。
那时楚国早已因为败于秦国，迁都陈城。陈城，正是今日之许州。赵国，位于长期割据的河朔三镇之魏博。鲁国，便是如今淄青节度使所辖之地。建中三年（公元782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移镇许州，勾结淄青节度使李纳，联手魏博节度使田悦等人，僭越称帝，国号为楚。
那时候，大唐从南到北的民众都把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拿出来看一遍。宋玉劝谏楚王，大唐的人并不在乎。他们把目光都放在了《登徒子好色赋》的后半，造访楚国的秦国章华大夫的自述上。
大唐建都长安，又有秦王李世民，向来自诩为秦。章华大夫夸耀自己的阅历和眼光，他游九州，去过赵、郑、卫，见过诸多美女，他爱慕谁就献上诗文。
“遵大路兮揽子祛，”是秦国想要有贤臣。“赠我如此兮，不如无生，”是秦国看到出兵致乱，不如当时就不该开始。
这两句出自《诗经·郑风·遵大路》和《诗经·小雅·苕之华》。建中年间，大唐举国上下都盼着天子能成功平叛藩镇，结果功败垂成，反而出现了二帝四王，大唐天子不得不避难奉天。
大唐百姓只好来回诵读章华大夫的自我介绍，用来开导安慰自己，希望有朝一日，他们的天子能像章华大夫抵达溱洧之间时那样，听见“仓庚喈喈”。
“仓庚喈喈”，出自《诗经·小雅·出车》。元稹自幼学习《毛诗正义》，这是贞观年间，孔颖达等人奉太宗李世民之命，根据西汉毛亨、毛苌的《毛传》和东汉郑玄的《郑笺》整理的《诗经》注疏。
元稹非常庆幸能学这一版本，因为在大唐民生凋敝的地方，读书人很难把握到《诗经》当中深刻的涵义。举例来说，《诗经·郑风·溱洧》，那些人会以为这首诗写的是三月三日上巳节，郑国的男男女女在春天歌颂相思之情。
然而在《毛诗正义》当中，《溱洧》是讲“兵革不息，男女相弃。淫风大行，莫之能救焉。”失去郑国正处于战乱当中的背景，大家很容易产生误解，以为郑国当地私奔之风大为流行，因为此种行为不合周礼，于是对郑国非常鄙薄。
凡是诗文，不能脱离历史背景，这是太宗李世民颁行《五经正义》，统一大唐教育的初衷。再加上高宗李治显庆年间有大臣李善注解《文选》，玄宗李隆基开元年间大臣吕延济等人再注《文选》，他们贞元年间所读的《登徒子好色赋》的含义，得以有了准绳。
倘若没有好的老师加以指导，拿到《五经正义》和《昭明文选》也很难理解正确。如今正是各地秀才赶往京城前来应试的季节，元稹和李宗闵见到他们多来自江南等富庶之地。这么多年了，岭南也没有几位考生过来，是他们才华不够吗？还是缺少好的老师呢？要是有人天赋异禀，只要稍微指点就能飞速进步呢？可是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这样的机遇。
李宗闵陷入沉默。他还记得去年拿到白居易的赋文时，他四处传阅，和其他人嘲笑他，起外号叫他“小天鹅”。白居易不过是看不懂词义，记不住史实，条理格外混乱，从头到尾胡数八道罢了。他能进士登科，定然有独特的亮点，能让礼部侍郎忽略他的不足。李宗闵越发内疚，毕竟白居易去年应考的劣势，只要他肯下苦功读书，定然能够补足。
天鹅小的时候，灰扑扑的，还不如金灿灿的小鸭子可爱。但是丑小鸭终会长大，寒素出身的人，也有望长成漂亮的白天鹅。不能因为小天鹅一时丑陋，就将其扼杀。李宗闵畅想未来，既然他擅于梳理诗赋的条理深意，等他混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一定要发挥所长，选拔清秀俊茂之才。
东周末年，在宋玉的建议下，楚王联赵，灭鲁迁都。楚国随其他五国，六国合纵对抗秦国，终究没能成功。
秦国一统华夏，大唐重归太平。
兴元元年（784年），大将军浑瑊驻守奉天，和李晟东西呼应，歼灭逆贼，收复长安。那时正是，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
后来，李晟册封太尉，并升为中书令，浑瑊拜为侍中，自此出镇蒲州。时光荏苒，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楚国地界的淮西节度使吴少诚起了谋逆之心，大唐举国上下盼着当年的大将能再度领兵，浑瑊却病逝于深冬，追赠太师，谥号“忠武”，和郭子仪一样。次年，贞元庚辰岁，鲁国地界的徐州军乱，淮南节度使杜佑将天子命以总戎节，令于军，以姑息告终。而淮西之战，同样如此。
距离兴元元年，有十七年之久。
尚父郭子仪病逝时，是建中二年（公元781年）。隔年，河朔三镇便合纵结盟对抗唐廷，距离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正好也是十七年。
去年，李宗闵听说前来应试的各地贡生，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传谣说大唐朝廷中了诅咒，每十七年必遭一劫，甚至挑出有人的诗赋里有谶言，搞得人心惶惶。现在想来，白居易私试所写的赋，说不定就是闹着玩博众人一笑缓解压力呢。
白居易写的可是《汉高皇帝亲斩白蛇赋》，只要能平定战乱，谁管刘邦是小小亭长，还是堂堂皇帝呢。但李宗闵仔细想来，仍然觉得不祥，白蛇指的可是秦，总不会是白居易这个人立场有问题吧。
战争如此恐怖，怎么能拿来开玩笑呢。李绅还记得建中年间的事情，彼时他身在江南，那时为了保障北方粮草，他们的生活也受到诸多影响，官府下令，百姓能和家人躲在一起就尽量在家。大家省吃俭用，囤药囤粮，若是必须出门，行程报备官府，有时外出还要先排大队，张开大嘴，证明清白，方才得以维持生计和口粮。日复一日，心惊胆战，生怕波及到他们那里。
天子李适重返长安的那一年，元稹方才五岁。
京城中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传话，而后放下手头上的事，都跑去外面看热闹。元稹也是，他挤在在朱雀大街的人群当中，被父亲高高托起，绛节朱幡在眼前，阵阵欢呼在耳畔，皇帝凯旋的阵仗，元稹至今不忘。
那时候，有人写了新曲，名叫《仓庚歌》。京城的父母都叫小孩子学着唱，元稹也不例外。他和其他小伙伴，见到士兵就站在他们面前唱啊唱，若是现在，肯定会被大声斥责，但是当年，卫兵们都是一脸尴尬地听完。
仓庚，即黄莺。黄莺鸣叫，是春天的特有的景象，是美好与希望的象征。“啾啾”的声音多么悦耳，元稹对童年的印象也是如此。
很多年之后，元稹学《诗经》，他看到书上写黄莺的叫声是“喈喈”，谐音是谢谢，不禁回忆起儿时唱过的歌，彼时的原词全然忘却，隐隐约约记得大意——
听我说谢谢你，
因为有你，
温暖了四季。
又过了几年，元稹才明白，兴元元年，长安虽然收复，战乱尚未平息，士兵们不想破坏京城百姓的喜悦之情，可内心对外面的局势依旧非常不安。
兴元元年，李宗闵还是满地乱爬的婴儿。但建中之乱，是大唐所有人共同的记忆。李宗闵不知道建中之前是怎样的光景，可他曾向别人求问过去，有人说那时候平民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但也有人说那是一切上行万物向阳的好日子。
人们常常回避痛苦，美化过去，以为在岔路口踏上另一条，就能腾云驾鹤，飞向无忧无虑的仙界。
倘若没有建中之乱就好了。当年的痛苦日子无人愿意提起，但一旦对当下不满，经常会把问题根源追溯到那段时光，有时候谈笑间会不经意地冒出来那时特有的说法，甚至李宗闵前去行卷的时候，听说中书省留着伪朝的诏书，文官们闲来无事就拿出来念着玩。
他听过元稹和李绅的追忆，一下子紧张得不行：“大唐朝廷的诅咒，万一是真的，该怎么办？”
“何解？”
“天下太平的三年后，大历四年崇徽公主入回纥，贞元三年咸安公主入回纥，”李宗闵表情非常严肃，“当时都是为了共灭吐蕃，可惜次次未成，如今正和吐蕃作战，胜败未分。”
李绅让李宗闵放心，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因南诏国的清平官郑回前来商议，同意南诏归附大唐，正是咸安公主入回纥的那一年，对于吐蕃的情况，没必要太过担忧。
元稹紧皱眉头。
李宗闵替他解释：“微之的行卷作品有《蛮子朝》等诗，都是讽刺韦皋的。我们不信任南诏。”
“前一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张延赏，给出击南诏的杨国忠收拾残局，重振西川，在建中之乱的时候，圣人才倚成都为根本。有没有南诏相助，本就无所谓。”李绅答道。
元稹的神情更加凝重。
“微之也不喜欢张延赏！”李宗闵替他解释，“他崇拜李晟，而张延赏小心眼，爱记仇，夺了李晟的兵权，耽误大唐。”
“不止如此，”元稹补充道，“张延赏当年想和吐蕃结盟，就是揣摩圣人的心意，用尽心思讨好，和韦皋如出一辙，不愧是岳父和女婿。可是吐蕃后来背约，南诏早晚如此。”
李绅解释：“这种大事，圣人自会放在心上，不会委于身边的宠臣。可惜我对《登徒子好色赋》理解偏颇，苏子瞻的《南歌子》似乎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以这种思路做引子，岂不是讽刺错了对象，我还得再翻书找找别的参考。”
元稹留李绅住在家中，承诺一定找到描写妖妃和君王的参照。
一旁的李宗闵惶惶不安：“宰相陆贽当年在圣人身边献策，大唐重归太平。京城曾有传言，罗织构陷陆贽的比部郎中崔元翰女儿名叫崔莺莺，时至今日，无人查到其真实身份，仿佛鬼魅一般，若是她乍现，化为一缕妖气侵袭皇宫，阻挠贤臣的谋略，破坏我大唐国祚，这可怎么办呐。”
“那崔莺莺岂不是妖妃？妃子说不上，妖倒是真的。”元稹不信这世上有妖怪。
【……你在电脑上打字那么快，聊什么呢？】
【……那谁找的参考文献有问题？】
【……他拿营销号上的书评当参考呀。其实也不是不行，只是现在内卷，有的行业卷价格，低价竞争抢夺市场地位，有的行业抹黑对手，打压别人衬托自己，劣币驱逐良币。】
【……教授上课是讲有人断章取义、歪曲事实、煽动仇恨，但他选的这一篇，罪不至此。】
【……他那节课翘课了嘛。讲如何判断资料能不能用的那一节，偏偏没来。不过，我觉得教授说得太极端了。】
【……教授说《幽闲鼓吹》的作者张固，八二一科举舞弊案，他当时进士及第，结果高官倡议重考，他也在其中，然而重考之后，他落榜了。后来张固写书，写朝堂上的事，提到那些刷他下去的高官，就是朋党相倾、贿赂入相之类的事情。他可能恶意造谣，也可能后来悔改之后重新做人嘛。进士科那么难，多数人都是几次才及第，这次落榜那就再考一次嘛，他何必为此记恨一生呢。】
【……是。仇恨冲头，影响脑子。道听途说来的黑料，为了罗织构陷编出来的故事，全都写进去。时间、地点、官职都不对，他笔下的事情不提真假，倒是能看出来他这个人混得不行。】
【……的确，《幽闲鼓吹》当中，不敢直呼其名，选用代称是“封川李相”、“朱崖李相”，乍一看还以为岭南人才辈出，净出“万古良相”，后来查过资料才知道他们二人其实出生在长安。这本书里呀，多数人都是负面形象，只有极个别人光辉灿烂。太奇怪了，免不了让人觉得是帮亲戚洗白，才去诋毁仇家的。】
【……课上还讲了孙棨的《北里志》，我以前看营销号上说这书名来历是平康坊在长安城北，所以叫“北里”。教授说，北里一词，出自酒池肉林的商纣王所作的“北里之舞”。唉，现在的营销号真是谁都能写。】
【……写《云溪友议》的范摅，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从未见过《云溪友议》错得这么离谱的书。书中有一段，西川韦相公皋曾游江夏，爱慕别人家十岁的小婢女玉箫。然而韦皋年方十八，以挽郎入仕，就是皇帝出殡时负责唱歌，之后一路高升，也不知哪年有机会去的江夏。】
【……这本书里说某位宰相年轻的时候被刘补阙看不起，可是姓刘的那位一辈子也没当过补阙，这种信息都能写错，正文内容谁敢信呀。如今这些故事却被营销号翻来覆去拿出来广为流传。】
【……孟棨的《本事诗》中，多是酒席歌伎的内容。多避名讳，刘尚书、李司空、李太尉，唯独杨虔州出自他被贬为司马的官职，令人费解。】
【……不过，这些作者评论都是其他人的事。写《侯鲭录》的赵令畤，正和那谁找的参考文献的营销号一样，宣传自己的作品，歪曲事实。】
【……赵令畤写过《商调蝶恋花》，改编自《传奇》，《侯鲭录》中有一篇文章专门考证里面的崔莺莺的来历。】
“怎么了？”李绅见他身旁的元稹，忽然拿不住手里的书卷。
元稹抬手示意，让他暂且安静。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华州司功杜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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