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华州司功杜甫（二） 我们张生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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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绅言简意赅，不绕弯子。先把他打听到的白乐天的消息告诉元稹——
白乐天，是白起的后人。
就这？
元稹觉得李宗闵随便找了一个人敷衍他。
李宗闵赶忙道歉，和李绅眼神交换，让他再多说一句。
“白乐天的性格，和白起类似。”
元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是白起是什么性格呢？战国时期的秦国大将军，肯定杀伐果决。
李绅摆手，说：“秦昭襄王让白起率兵攻打邯郸，白起却拿生病当借口，坚决不去，后来催他上路，行至杜邮，被昭襄王赐死。”
白起之前在长平之战，可是大获成功，震慑赵国。眼前李宗闵带来的人，怎么就挑人的劣迹来讲呢？
元稹微微颦眉。
李绅见事态不对，根本和李宗闵的谋划相反，于是眼神求助李宗闵。
李宗闵灵活应变：“他是赵郡李氏，看史书的视角免不了会被影响。”
“是，我的曾祖父是赵国公李敬玄。”李绅补充道。
李宗闵不服输：“我家亲戚就是前些年的宰相，汧国公李勉。”
“切莫攀比。”元稹赶忙打断他们二人的话。
元稹环视四周，这可是隋朝皇帝赐给他家的大宅子，怎么也不比他们这些近百年来才乍富的人差。更何况，元稹盘了盘他家的亲戚，母亲那边，元稹外祖父郑济的父亲就是郑虔的堂兄弟。
当时在天声里听到郑虔，元稹便觉得格外亲切。郑广文和杜工部互相欣赏，元稹也觉得自己的诗文终有一日能和杜甫一样扬名天下。
李宗闵提醒他，杜甫一生仕途不顺，他这样想是不祥之兆。
“功名与诗名，自古两难全。”李绅思考了一下，“就记得曾经的苏州刺史韦应物算两者都得手了。可我错过了，等我去的时候，苏州刺史是韦夏卿。”
不知为何，苏州刺史常常是京兆韦氏。但他们这个郡望，很难轮到他们在故乡担任京兆尹。
元稹长叹一口气。
此事固然遗憾，但京兆尹可是什么好官？贞元年间的这几位京兆尹，郑叔则从京兆尹贬为永州长史，后来的京兆尹李充贬为信州长史，之前的京兆尹韩皋贬为抚州司马。
可谓是谁当谁不幸。
他们三人不由得为现在的京兆尹顾少连捏一把汗。
“不过，顾少连和他们不一样，”李宗闵说道，“他是翰林学士出身，寻常的京兆尹可高攀不上。如今圣人常朝十分敷衍，亲自打理朝政，只和身边宠臣在内庭商讨，宰相不过是写写文书罢了。翰林学士以前被称为‘内相’，现在彻底权倾相府，对局势的影响，堪比皇帝本人。”
寻常的京兆尹？翰林学士高不可攀？
李宗闵和李绅的攀比心可太严重了。
以前常常听说世家风范，重视读书，讲究修身。
如今真是世风日下啊。
崔昭，博陵崔氏，曾任江南西道观察使，明面上严厉斥责行贿，私下收受千匹绸绫。李兼，陇西李氏，曾任江南西道观察使，堆钱一百屋，特地给皇帝进贡六尺高的银瓶，来求恩宠。可是他们二人的孩子，典型的纨绔子弟，铺张浪费，极度豪奢。
元稹京城闲逛时也曾听京兆杜氏议论过，他们说那两家人早晚家财散尽，子孙挨饿受冻。
京兆杜氏的判断，一向很准。
谁能想到，他眼前的朋友，有点腐烂的迹象了。
李宗闵急得冒汗，他赶忙和元稹解释。
他这些日子在外，因为心里惦记着《毛颖传》里没找到的两个人，所以遇到姓陈的和姓褚的都要打听一番。
今天和李绅遇到了一位，李宗闵不太愿意提及对方的名字，暂且叫他“陈生”。
李宗闵起初见到他就绕着走，因为早就听说陈生喜欢打听别人的家世和婚姻。陈生一听对方是“五姓七望”，立马变得一脸谄媚，然后追着问对方家人的官职，开始算对方一年的俸禄。
有的人不善于拒绝，被陈生问出外族亲戚，从郡望上看不登对啊，从官职上看不般配啊，这个低嫁，那个高攀，哪怕两个家族是世交，即使长辈之间是挚友，明明亲上加亲，甚至青梅竹马，到他嘴里就成了“巧婚”。
当时，陈生又缠上一个人。李绅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试图跟他讲道理。
如今大唐将近两百年，郡望的虚名能有何用。像是李绅自己，他的曾祖父如此显赫，父亲却不过是个江南的小县令。即使这样，他也能凭着郡望高人一等吗？一个人吹嘘郡望，何尝不是他本人身无长物，只能攀附百年前的荣光。
陈生不好说服，李绅话又不多。李宗闵便也卷入其中。
在大唐，尤其是遇上当今的皇帝，官场沉浮，朋党排挤，谁都难逃。宰相陆贽被黜，自此就会声名狼藉遭人唾弃吗？宰相郑余庆被贬，从此就要被人踩在头上吗？郑余庆的儿子郑澣十九岁进士及第，才气甚高，他与别人成亲，会因为父亲失势而被指认为上门赘婿吗？
元稹听了，眼睛有些湿润。
李绅和他，同病相怜，父亲早逝，父辈的官职就定格在那儿了。要是父亲仍然在世，元稹有望混个门荫，而不是和李宗闵蹉跎虚掷许多年。
他们三个，出身不同，但是谁也没有看不起谁。
举国上下能门荫的人究竟有几多？大唐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这般特权，大抵两百人而已，但按陈生的话，差一级都是居于人下。
陈生会自己定义真正的世家大族，郡望、官职、学识，样样俱全才是。这样的人家互相联姻才算正常。
李宗闵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时下有何人。
他和李绅认为当今家世显赫的，中书令张嘉贞之孙，侍中苗晋卿外孙，宰相张延赏之子，张弘靖，他性格沉稳，庄重寡言，风度翩翩，那年方才二十三，他的父亲就因功进封魏国公。
张家和李宗闵家是世交，所以他对此非常了解。
这位张生，根据郡望，陈生看不上，张生从幕府参军和京兆县尉这种卑官起家，陈生认为他高攀不上山东大姓，甚至京兆韦氏都不配。
我们张生怎么就配不上京兆韦氏呢？
张延赏当年可是把女儿嫁给了贫寒的韦皋，他们家可没考虑那么多。如今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凭借自己的努力戍守边疆，如今正在抵御吐蕃进攻，谁会因为他“巧婚”而笑话他呢，何况当年也无人这么想。
可惜张弘靖还不到三十岁，他的父亲就已去世。之后的路，只能靠他自己来走。
李宗闵、李绅、元稹，三人盘了一下，若是张弘靖有朝一日成为宰相，他们张家就是大唐有史以来最为荣华的一家人。
“陈生为何会这么想呢？”元稹对此感到十分诧异。
“或许是他的家境独一无二吧，”李宗闵答道，“陈生盘问得非常细致，幸好我是高祖这一脉下来的，要是太宗那一脉，怕是会被挑剔得位不正。而且在他眼里，和胡人通婚，一律不算汉人。哪怕是去过安西都护府的汉人，也被他定为胡人。我堂堂大唐宗室，竟然也要被他质疑一番血统。家世好不好，血统纯不纯，都是他说了算。”
但是他和李绅也不知道陈生是何来历，因为他们的家教不允许他们做出这种事情。不过，随便猜一猜，能敢于点评皇亲国戚世家大族的婚姻血统，他可能出自南朝陈的皇室。
陈朝后主陈叔宝沉湎酒色，宠溺爱妃，一曲《玉树后什么花》，导致亡国。
元稹不认同，陈叔宝也是有优点的，当年他选袁大舍等人为女学士，开此先河，大唐当今天子也得以在宫中置女学士。
佛说众生平等，道家以万物为刍狗，而孔子有教无类。
他们三个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陈生的偏见和歧视从何而来。
他们心心念念的《毛颖传》的陈玄，不像是这个陈生。
天色渐晚，李绅拿出他准备行卷的草稿。
元稹正襟危坐，毕竟他要帮李绅推荐最合适的干谒去处。
他认真拜读李绅的文章——
商纣王宠溺妲己，喜欢淫词艳曲，沉迷北里之舞；周幽王倾心褒姒，为博她一笑，烽火戏诸侯。但商纣王把忠臣剁成肉酱，制成肉脯，重用阿谀之人，轻信毁谤之言，亡国之因明显是他身边的奸臣所致。而周幽王不问政事，任由大臣贪图财利，而且宠妃灭后，改换太子，引起公愤。
李宗闵和元稹看到这时，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的皇帝李适，之前隔一段时间就想废掉太子换人选，而皇帝现在喜欢贬黜高官绝不量移，也是因为之前杀太多了。如今，李适身边为了一圈宠臣，他们这些年轻人，并不知道那些人是奸佞还是贤良。
李绅在文章后半截分析道，商纣王和周幽王之所以亡国，绝不是因为妖妃祸国，而是因为国事决于个别几人，没有合适的规则和制度可以约束，甚至没有外在标准作为参考，忠臣也显得奸佞。
一旦人有更换，便无法延续之前的政策，甚至可能全盘推翻，若是遇到大臣之间互相猜忌排挤，为了推翻而推翻，不顾是非对错，不听纷纭舆论，可谓直接埋下亡国之根。如此身居高位的大臣，虽然迫害了仇家，同样也给自己惹火上身。
元稹和李宗闵相视一对，给李绅推荐了个好去处。
李绅颇为大方，向他推荐的法物，毫不犹豫直接买下。
收到钱财，元稹和李宗闵笑不出来。
他们二人叫上朋友，买了小酒，找到一处僻静地，几个人坐了下来。
“去年不是这样。”庾敬休接过元稹递过来的酒盏。
李宗闵冷静思考：“兴许他是特例。”
元稹倒是乐观：“参加进士科的秀才，实力一向如此，难道不是吗？可以从李绅这里学到些东西，不是坏事。”
辛丘度在一旁喝着闷酒，听到元稹说这话，直晃脑袋。李宗闵在一旁拍拍他，让他醉了就停下来吃点东西，辛丘度接着摇脑袋。
“今年秀才格外强，”李宗闵转着酒盏迟迟没喝，“今年的知贡举是第一次，不知他重视杂文还是对策，倘若是后者，李绅岂不是状元。”
庾敬休歪着脑袋：“行卷的文章可还有什么能超过他的思路？”
李宗闵对《毛颖传》耿耿于怀。文章中的秦始皇让人占卜，算出来的结果是——
捕获兔兔家族，拔掉兔兔的毛，用来书写，秦国就可以兼并诸侯。
于是，秦始皇便围剿兔兔家族，拔毛，还把他们都圈到一个地方居住，使得兔兔自此失去自由，美名其曰“管城”。
李宗闵认为文章中的做法太狠毒，简直是欺负弱小。而如今的大唐，欠债的良民还不上就要卖身为奴，负责盐铁的官吏稍有失责，就被打入大牢，父死子继，全家入狱，释放年月，遥遥无期。
庾敬休对此深表赞同。元稹也是如此。
李宗闵放下酒盏，说：“等我打听一番，我们的文章思路能不能脱颖而出。”
没过几天，李宗闵再次造访元稹家。李绅也跟了过来。
李绅的文章被退了回来，对方说他对祸国妖妃描写得不够形象。
元稹本想帮助他，但李宗闵强调必须提供白乐天的线索才行。
元稹并不强求，可李宗闵态度坚决。
李绅没办法，只好说：“白乐天，祖上是秦国的白起。”
“再具体一些。”李宗闵吩咐道。
元稹刚想阻挠，但是李绅又开始介绍起白起的事迹。
白起，做事十分狠毒，长平之战的时候，把赵国士兵统统活埋，自此赵国精锐俱损。
“他比围剿兔兔家族的秦始皇还吓人。”李宗闵补充道。
“你坚定说他是妖怪，能不吓人吗？”元稹转而问李绅，“要换个人干谒吗？”
李绅当然可以一试。他随元稹来到他家的后院，一同来到书房。
既然说到妖妃，那就按南朝梁的徐陵体来写。徐陵有十卷《玉台新咏》，都是艳诗，写妖妃正合适。
如今的中书舍人权德舆，特别偏爱这种风格。
李绅不想流俗，问元稹可有新一点的形式。
这可难不倒元稹。
他曾经在百炼镜上见过，和艳诗类似的——
艳词。
元稹从百炼镜上抄出来几篇给李绅看。李绅和李宗闵翻看过几首，目光停留在苏子瞻的作品上。
“你为何不早点把这些拿给我看？”李宗闵眼里精光一闪，“这一位妖怪，我帮你去找，别总惦记白乐天了。”
元稹凑过去一看——
笑怕蔷薇罥，
行忧宝瑟僵。
美人依约在西厢，
只恐暗中迷路，认余香。
“这一篇啊，”元稹瘪嘴，“我觉得他的理解不到位。找出苏子瞻本人，我对此事完全没有的兴趣！”
被褒姒、妲己这样美人吸引的人，不惜惹恼他人，定是一意孤行，特别狂妄自大的人。苏子瞻的词中，他何故如此担心？
“暗中迷路，”李绅指着最后一句，“因为是幽会呀。”
“美人终于要得手了，巴不得有人在窥探，否则之后出去炫耀，别人还会怀疑是编造。”元稹解释道，“和别人解释取得美人的过程和方式太麻烦，不如一开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但美人只钟情他一人，信任他一人，依赖他一人。绝不流连别人，以前不行，以后也不行。”
他们一起读起《南歌子》的后半段——
午夜风翻幔，
三更月到床。
簟纹如水玉肌梁，
何物与侬归去，有残妆。
“侬？浙西人。”李宗闵读后立马笑出声来。
元稹咂舌，说：“理解得不对。”
李绅若有所思：“妖妃三更半夜到屋里来，特地留下残妆。若当她是褒姒，之前博她一笑都难，突然变得热情，那么自然是……有诈！”
“还是江南人了解江南人啊。”李宗闵感叹道。
元稹不认同。
妖妃才是那个内心不安的人。烽火戏诸侯之后，周幽王身边的大臣自会提醒他勿要乱来，加上看过褒姒的笑颜，他要么腻了，于是便冷落她，要么想让褒姒付出更多。
然而褒姒拿不出更多。用不了多久，周幽王自然会把注意放在申后身上，申后对褒姒又爱又恨，既想利用她，又想夺取她的一切。若是周幽王宠爱申后，褒姒必定遭殃，所以褒姒不得不抓紧讨好。
商纣王身边的妲己，同样如此。妲己，除了商纣王的宠爱，别无所有。
她只好想尽办法吸引商纣王的注意，求他要各种东西，一是能为自己积累下一些财富，二是怕稍不留神，商纣王就忙别的事情，找别的人，意识到妲己本身的种种缺陷。
李宗闵和元稹两人讨论了半天。
在一旁耐心听着的李绅，刚刚想反驳两句，李宗闵拦住了他。
李宗闵郑重其事：“一切以元微之说的为准！”
都这么说了，李绅能有什么办法。
这到底是谁要写文章行卷啊？不过，元稹的想法，颇有意思。
李绅想了想，问：“你们可还记得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华州司功杜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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