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姬》一衣风荷

29、心向往之 万众期

　　万众期待新生晚会于夜色下拉开帷幕。

　　月明星稀，街头拐角飘来夜来香芬芳，微风裹挟几片零落花瓣沾染在行人鞋履肩头。
　　塞西莉娅的夜晚总是美丽又令人心旷神怡。

　　帝国第一军校的新生晚会惯例在湖畔古堡举行。

　　这座古堡年岁几乎同塞西莉娅的历史等长，月下湖水波光粼粼，湖面睡莲里漂浮有几盏水灯。

　　幽幽似星之眸。

　　往来车辆拦截住如水月华，月光河流里身着雪白礼服的来客宛如幽兰夜访，摇曳芬芳携手并肩共入会场。

　　少年撑头去看窗外夜景，车辆长驱直入停在古堡大门前。

　　去到晚会大厅之路有一条长廊，两侧墙壁挂有塞西莉娅历代皇帝画像。
　　前路漆黑，金色光芒只打在皇帝们尘封笔墨画像上。

　　东方遥走在东方月白身旁仰头去看，从第一幅开国皇帝君临纵马狂歌、剑指苍穹画像，到中间几十代短命皇帝，一直到第四十一与四十二代帝王君澜、君启。

　　出乎意料的是，本该占据两方位置的皇帝画像合二为一。
　　澜启两位陛下画像上并没有任何人物，只以一穿透血红花蕊的宝剑代指。

　　察觉到身旁人目光停留，东方月白淡淡开口：“陛下不喜旁人目光，禁止任何注视与自身画像影像在帝国内传播。”
　　“私自绘制一经发现便是入狱重罪，情节严重者会由我或莉莉安娜伯爵处以死刑。”

　　君澜与君启是双生子，而后者格外重用西区两位执政官，这些东方遥还是知道的。
　　她将视线自宝剑花蕊上收回，腹诽了一句古怪的皇帝。

　　凝视显然是只属于上位者的权力，而君启尤甚，将之贯彻到了极致。

　　东方遥忍不住好奇询问身边人：“陛下禁止任何人直视她的话，那塞西莉娅不是都没人知道她到底什么样？”

　　“别国君主还是知道的。”

　　似乎回忆起来什么有趣的事情，东方月白脸上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我记得前年遗迹那边的小国为了不触犯陛下禁忌引得不快，还专门培训了盲者使臣来出使塞西莉娅。”

　　“陛下为此确实颇为愉悦，特例批准她们在保留原有国名的情况下成为塞西莉娅附属国度。”

　　东方月白低头与她附耳低言，不长的一段路说了许多和当今陛下有关的事情。

　　东方遥听完忍不住感慨这位古怪皇帝人到中年还是脾性不改，一如既往的贯彻任性与独断专行。

　　即使是做出把反对者做成雕像永远跪拜王座前这类残暴事情，也没有人敢说她任何不是。

　　帝国的所有法令与准则都要为皇帝陛下让步，所有法令与准则皆由君启陛下所缔造。

　　这重身份所代表的权力令身处无数皇帝注视下的人魂魄都有些飘忽。

　　“当皇帝可真好……”

　　东方遥心向往之，双眸同星子般发亮。

　　“我也很想成为那样的人物呢……”
　　生杀予夺，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年轻气盛，自命不凡尚未经历过世俗拷打的少年总是斗志昂扬。
　　东方月白没有开口斥责她话语不切实际，与流传出去可能会遭受的灾祸。

　　她同东方遥在挂满塞西莉娅历代皇帝画像的长廊末尾停住。
　　君启之后长廊还未完，恰好留足了最后一个继任者的空缺。

　　少年眸光中有比星子更发光存在。

　　“陛下无妻无子，手足皆死。若是遥想，倾尽东方家数世积累，去颠覆皇权也未尝不可。”

　　她注视着那点星光，话语淡淡，和过往无数次纵容模样都没有太大区别。
　　东方遥闻言回头看向她。

　　身着纯色礼服的女人犹如教堂所供奉神明圣像，过于皎洁衣袂令人情不自禁想起神纪年天使降临人世圣洁羽翼。

　　诸神死去，最后遗留人世神羽在俗世辗转，最后化作塞西莉娅光荣旗帜。
　　这是帝国对于常年出现在人前的东方家继任者高度评价。

　　眼前这个人是真心的……她很确定。

　　可就因为这份确定反而让东方遥愈发困惑起来。

　　“你是中了什么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吗？”她不解开口：“你，月白……姐姐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总是这样，似乎只要她一声令下即使是说出让她马上去死这样的荒谬话语，对方也会因为她真心实意的要求而立刻拔剑自刎。

　　东方月白却理所应当般回答：“你是我唯一手足至亲，任何愿望期许都该由我去实现。”

　　“我是遥的姐姐，是你除了母亲以外唯一能完全托付信任的人。遥的终身幸福也该由我来负责……”

　　这是血脉里寄予她的全部责任。

　　作为继任者将享有家族全部荣光。
　　荣光之下，她会为之付出一切。

　　“只是出于责任吗？”

　　东方遥皱眉收回注视，心中有几分说不出的失望。尚未偏过头脸颊被身前人托起，放大瞳孔里那张熟悉面容逐渐靠近。

　　天神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触感如花瓣柔软，转瞬即逝。

　　“不止……”东方遥耳旁是近在咫尺话语，呼吸皆缠绕另一人身上芬芳。

　　她听见东方月白一字一顿如同过往牵起她的手，在教堂内向头顶神明许下诺言：“那些都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我真正做出这一切只出于我的本心。”

　　“因为那颗心爱你。”

　　“等到你成人礼那天，我会请求让陛下册封我为你的骑士。”

　　所以无论是怎样的艰难险阻，她都会为那颗还在跳动的灼热心脏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要呼吸还在继续，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东方月白克制着伸手，将她散乱发丝拂到耳后。神情是一贯淡漠，望向东方遥时金色眼眸却是全然的坚定专注。

　　她过去一直是这么做，但同今日这么直白告知是前所未有。

　　东方遥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回应她。这似乎是出于一个姐姐身份对于妹妹全部的爱。

　　她不知道别的姐妹是否同她与东方月白这样。难道姐妹情谊与亲人血脉就能让她们为彼此做到这般吗？

　　心中实在困惑，但并不反感这交付生命与一切的誓言。
　　少年将长长许多发丝斩断一截，编进眼前人垂落胸前发丝里。

　　她直视眼前金眸，口吻戏谑玩笑，眸光在光芒下闪动：“……这是来自神明的咒。你必须同今日一样对我永远忠诚。”

　　做不到的话，去向第二个人献出忠诚的话……黯淡光芒里，那双黑白分明眼眸深处是深不见底黑渊。

　　雪裙绽放如花，胸前蓝宝石胸针随她动作折射耀眼火彩。
　　“走吧，我的骑士姬。”

　　真正身着骑士制服的少年挽住裙摆似昙花盛开的人，单肩披风在身后随她动作摇曳。
　　两人身形相仿，黑白交织颜色融洽和谐，在步入辉煌会场时连光芒都格外偏爱停留。

　　大厅中央与二楼水晶吊灯亮起，原本三五成群闲聊学生们停止了说话。

　　东方遥身后传来前不久才听过的缓慢平淡声音：“——虽然我俩看起来确实很异类，但大家也不用这么直接表示吧？”

　　另一道陌生声音平静开口：“不是针对我俩，是刚好卡点赶上开场时间了。”

　　印证少年这句话一般，二楼凸出圆形平台上身着学院统一纯色制服的南音出现。

　　她环顾四周，人群随她视线而慢慢安静，所有目光汇聚在水晶灯下少年。
　　“承蒙学院邀请，我将以军校学生会长身份，代表所有高年级学长向远道而来诸位致以最诚挚欢迎——”

　　掌声雷动，时常能在各类活动见到这位会长的诸人很给面子鼓掌欢迎。

　　南音温和笑笑，光芒照射下胸前所别白蔷薇分外柔软美丽，映衬她端庄雅正模样引得台下新生响起一连片吸气声。

　　“今夜没有繁重课业，晚会与月光只属于所有到场学子……”

　　随台上话音落下，二楼左侧深红色幕布拉开，一支小型乐队正在试音。

　　东方遥一挑眉，居然还在乐队里面看见了熟人。
　　乐队里面大提琴乐手正是长发扎起、露出完整锋利五官的红莲。

　　位置靠后的少年在乐器遮挡下并不突出，奈何全场独一份耀眼红毛还是为她带来了过多注视。

　　舞池边李青涟品尝着盛放在冰块中鲜润樱桃，身旁宋绿漪与她装扮一致，正在抱胸嘲笑好友。

　　“让她去乐队里混真的没关系吗？”

　　难得善心大发的李青涟有些于心不忍，唇瓣被汁水染得分外殷红，宋绿漪挽住她向舞池靠近。

　　“不用管她，我看她还乐在其中！”

　　晚会例行有开场第一支舞。
　　音乐开始，舞裙旋转。

　　与身旁舞伴互行一礼，熟稔挽住对方手臂于舞池内翩翩起舞。
　　两人的舞蹈同出一师，过往一起跳舞的次数不下百次。

　　在短暂适应后东方月白很快习惯身上服饰，裙摆旋转散开又再度聚拢，一朵朵雪色之花在可容纳数千人舞池中盛放。

　　她过分美丽面孔在光芒下越发夺目，脖颈扬起同白天鹅般高贵孤傲。

　　巨大玻璃窗外月光洒落，悦耳弦声里密不可分两人如同莲花并蒂。
　　一直到最后一串音符落下，东方月白在东方遥手中优雅谢幕，她们都没有分开过刹那。

　　跳完一支后少年显然失去了大半耐心。
　　塞西莉娅开场惯例三支舞活跃气氛，东方遥惯例是永远不想去跳下一曲。

　　趁诸人互相行礼更换舞伴，她拉住身边人手腕往水晶灯光芒外躲。

　　“……我一听见新换的那首曲子就知道要糟。”
　　“这么多年了这些乐队还是最喜欢那一首，她们倒是演奏高兴了，我们在舞池里手脚都别想有空闲……”

　　强度过高，东方遥停下来平复呼吸。

　　舞伴施施然抚平衣上褶皱，将些许散乱发丝捋正。

　　她跳完完整一曲呼吸都没有过变化，闻言指尖去点身旁人额头：“你也该多锻炼一下了……喘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东方遥忍不住翻白眼：“我还是个学生，哪像你们进军队的身体素质那么变态？”

　　东方月白目光落在已经交换了数次舞伴，但神态丝毫不见疲惫的其余新生身上。

　　注意到她视线的少年马上垮脸。

　　“你侮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