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姬》一衣风荷

14、向东方月白下令 哐啷几

　　哐啷几声，她耳边传来奇怪杂音。

　　没有理会病房中光明正大偷听的另外几人，为了让病床上人视角能与她平视，东方月白单膝跪地低下头。

　　那双总是盛满疏离冷漠的眼睛，在此刻像被打碎的玻璃，露出底下脆弱的、滚烫的、不轻易示人的内里。

　　“我不该做下那么草率的决定，仅仅因为自己私心，便让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你负责这么严峻的任务。”
　　“你完成的很好……是我没能安排好撤退让你安全离开天空。”

　　枫野虚弱声音自东方遥隔壁病床底下传来：“那个什么……事发突然莉莉安娜伯爵将所有兵力都用在了追击和救援上，不允许有第二人调兵打乱阵型……”

　　东方月白没有理会她，继续向东方遥道歉：“是姐姐太自以为是，以为按你考核时成绩能顺利适应战斗机甲，却忽略机甲本身有不稳定与失控性，让你一个人辛苦了那么久……”

　　宋绿漪微不可查声音自另一边病床上传来：“辛苦在哪里……我在废墟下面躺着，眼睛被你妹妹放的闪光弹刺激得差点永久性失明……”

　　“闭嘴，你们很吵。”

　　面对东方遥时她冷漠脸孔一收，又再度换了一番嘴脸。
　　“都是姐姐不好，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只要我能够做到——”

　　东方遥虚弱摸摸她脸，“……我想做皇帝。”

　　“……”

　　沉默几息，在东方遥注视目光里东方月白冷静估量着敌我双方实力差距与己方优势，毫不犹豫开口：

　　“东方家掌握有帝国将近三分之一的军事力量与经济，宫廷中高官数十近百……当今陛下并没有任何妃嫔子嗣，若是直接夺权成功率只有三成，但若是政治手段促使你进入宫廷成为陛下义女的话——”

　　“停停停——”

　　她紧急开口打断了东方月白这个恐怖的想法，差点突破身体限制直接坐起。
　　见眼前人听话住嘴，东方遥松了口气无奈闭上眼：“我只是随口一说……”

　　吓唬一下东方月白而已，没想到她这么……

　　“我会当真的。”

　　东方遥闻言睁开眼，视线里那张同晨露百合般面孔情绪翻涌，但在她看过去时又再度恢复到一贯的平静淡漠。

　　女人将她缺乏温度的手握得更紧，紧贴住自己心脏起伏胸口。
　　“凡我所有必让你予取予求，世间万物只你渴望我必竭尽全力双手奉上——东方遥，你可以向我提出一切要求。”

　　“啊……”

　　即使从小就清楚这件事情，第一次听东方月白亲口说出东方遥还是有点淡淡的惊讶。

　　好意外哦。

　　这么不顾面子袒露心声说出这么肉麻的话，眼前人大概是真被她自杀型的战斗吓到了吧。

　　但她又不是每次都这样……第一次难免缺少经验，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失控半天了。
　　不过还是感谢不远万里跑来唤醒她的姐姐吧。

　　东方遥像她以往摸自己头一样摸了摸东方月白脑袋，这可是难得的支使眼前人的好机会。

　　等到红莲提果篮花篮来探望病人时，那位传闻中塞西莉娅高扬天空的旗帜、东方家认定的下任继任者，年纪轻轻已取得陛下授予子爵爵位的西区第二执政官东方月白正身系围裙在为妹妹做针线活。

　　……
　　………？

　　什么鬼。

　　过往见过东方月白几次的少年平静想，一定是她进来的方式不对。
　　红莲面无表情退出病房关上门，深呼吸一口气再度推开——

　　东方遥另一只手也戴上了爱心手套，只有头上和脖子上还缺御寒毛绒物。
　　她正倚靠在床沿催促仆人快点织，自己能下病床前一定要集齐全套毛线。

　　仆人本仆坐在床前小板凳上，腿边一团团五彩斑斓毛线团随她手上动作快速消耗，钩针残影里东方遥想要的猫帽便戴在了头上。

　　红莲：“……”

　　……
　　什么鬼。

　　针线活居然这么好吗？
　　诡异。实在是诡异。

　　将花篮放下果篮放上，红莲掏出苹果蹲在同样不敢高声语的好友身旁削皮。

　　很快一个完好无损的光洁苹果出现在宋绿漪手里，余光瞥见这一幕的东方遥瞬间被激起了胜负欲。

　　“我也要。”

　　“围巾不要了吗？”

　　后者闻言听话放下针线，转而去挑选能入妹妹眼的苹果。

　　红莲看得目瞪口呆，这段时间已经见怪不怪的枫野路过顺走她手中第二个苹果，一口咬下说话含糊不清：“习惯就好，她就是那样的人——我早就看透她了！”

　　合上张大的嘴巴，对于自来熟的枫野红莲困惑开口：“你是？”

　　几口解决掉水果将果核投进垃圾桶，枫野不拘小节随意抹抹嘴，朝开口少年露出一个阳光笑容。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前西区监狱的典狱长枫野，现为失业养病的无业游民。爱好和东方月白一样喜欢请人吃电棍和枪子，理想恋人是耀眼的莉莉安娜伯爵……”

　　“等一下等一下，我没有要和你探讨前世今生以及理想型的意思。”

　　红莲紧急打断前典狱长，虽然知道问出来很冒昧，但在知道眼前人身份后她还是情不自禁问了：“冒昧问一下，在邪/.教轰炸西区时你是怎么成功活到现在的？”

　　“好问题。”

　　那边的苹果已经削到第三个，在东方月白死亡视线里枫野再次路过顺走两个，大大降低了她任务的完成度。

　　“其实在邪/.教带人火力轰炸监狱时我正在熬夜写报告提交，事发时多亏了那封紧贴心脏花费了我九十九个日夜写给莉莉安娜大人的情书——因为那可观的厚度，我才没有被射穿心脏当场死亡。”

　　枫野深深叹了口气，“她们以为我死了，向四肢开了几枪就没有再补刀。而我也得以在废墟里成功等来大人派来的士兵救援……”
　　“只是可惜，我没有余力再去阻止那群杀人狂魔。”

　　提起这个沉重的话题，病房内有短暂静默。
　　感觉到好友沉默的宋绿漪摸摸她脑袋，无神瞳孔对着红莲面容露出一个虚弱笑容。

　　“……没关系的红莲。事发突然，不管是谁面临那种处境青涟都会去救人的，她就是那样一个笨蛋……”

　　眼眶逐渐蓄积起水汪，宋绿漪低下头脸上落下数颗晶莹剔透泪珠，接二连三打湿手上揪住的洁白被单。

　　即使已经在努力佯装无事假装坚强，她颤抖低哑嗓音还是泄露了几分心中悲痛。

　　“我想就算是你，在看见好友面临生死危机时也会不顾一切冲上去的吧……所以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不要再这么痛苦了。

　　让大家这么难过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你啊。

　　红莲垂下头不敢去看那张和逝去好友一般无二面孔，沉闷嗓音自底下传来：“我递交了参军申请……”

　　三日时间已过，雪国派来的外交官坚决以国际人道主义援助为理由不允许塞西莉娅军队踏足海上禁战区。

　　禁战区是自古以来设立在各国边界线的绝对和平区域，不允许别国武力踏足。

　　雪国作为当今世界唯二能与神圣塞西莉娅帝国比肩的大国，创建于万年不化的无尽海冰原之上，掌握有世界近百分之八十的海上贸易通道，近乎垄断。

　　在此次神官事变之前雪国与塞西莉娅也是常年外交贸易伙伴，此次突然插手塞西莉娅内政引发战争，实在是出乎所有人预料。

　　但正如雪之国度面对君启警告依旧视而不见一意孤行一般，神圣塞西莉娅帝国的君主命令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

　　东方月白将边缘锋利水果刀收好，替手脚不便的妹妹穿好衣服鞋袜。
　　后者坚持要自己复健在地上走，她便也作为人形拐杖扶着对方向门口缓慢挪动。

　　途经红莲身边时，东方遥偏头叫了她一声。
　　“喂，红莲。”

　　红莲眼睛肿胀得像个核桃，通红着眼抬头看向东方遥。

　　她有些不自在又把头扭回去，硬梆梆和病房里几个人道别：“……没什么。我们到时候见。”

　　“什么到时候见？”

　　红莲还有些不明所以，“都这种时候了她还打算找我麻烦吗——不至于这么记仇还惦记开学典礼那件事吧？”

　　宋绿漪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恨铁不成钢按住她脑袋往被单里戳。
　　“人家的意思是和你在军队见，她也递交了参军申请你个笨蛋——”

　　——来自帝国各处青年学子的参军申请自四面八方雪花般飞向宫廷。

　　有关本次西区事变的升任下放也很快抵达。
　　枫野因为看守不利被降职中尉，莉莉安娜原有职位不变。

　　她原本被任命组织西区重建工作不参与本次军事活动，但因为身份特殊与本人极力自荐，与亲王君珏一起被任命为本次讨伐最高正副统帅。

　　由于东方月白未能在雪国插手干预时成功阻拦包括大主教白晓霜在内的神官主力撤退，莉莉安娜向上荐举了战绩突出的新起之秀东方遥。

　　后者在功绩核实后破格提拔，授予少尉军衔。
　　对此结果东方遥还有些意外。

　　“这就成功升官了？”会不会有点太容易了？

　　不过西区牺牲了那么多政治军事人才，此时迅速提拔培养接任者倒也无可厚非。

　　换句话说，她赶上人口福利了。

　　想通这点的东方遥转头去问回复工作信件的东方月白：“喂东方月白，你军衔是什么来着？”

　　“上将。”

　　正在喝水的人猛地呛住，好不容易缓过来揪起眼前不明所以的女人衣领，她睁圆的眼满是震惊。

　　“你什么时候军中职位这么高了？”

　　——只是比她大四岁而已，这个人甚至不久前才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

　　不过想到从她很小开始东方月白就已经出入军中，东方遥也慢慢收起了心中愕然。
　　十几年如一日，在兼顾学业接管家族甚至时常还要替妹妹收拾烂摊子的情况下，眼前人能取得现在的成就完全就是个超人。

　　爱作妖折腾人的不懂事妹妹此刻释怀了，并且因为过往无数无理取闹、有理更闹行为感到短暂愧疚。

　　但只有一瞬。

　　摸摸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上将的脑袋，对着东方月白不明所以视线东方遥感慨着开口：
　　“看来不能再用少年来称呼你了，我们家月白已经成长为一位不折不扣能独当一面的有志青年！”

　　近朱者赤，这语气听起来很像她学校那位爱操心的老教师。

　　过去等待东方遥拍摄中学毕业合照时，这位老眼昏花老师便是这么拍着自己的肩膀，称呼她为东方遥并感慨孩子一毕业就长这么快。

　　东方月白关上光屏平静开口：“你刚刚吃苹果没有擦手。”

　　“……忘记了。”

　　她慢慢将手放回膝上。

　　“我回去帮你洗头发总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