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在许久后, ...
-
一刻钟后,三岛十洲外,无名海屿。
渊九长吁短叹,瘫坐在地,揉着腰杆。方才一路夺命奔逃,天知道云尘有多能跑,不像个人。
他还确实不是人。
云尘坐在边上,垂眸观鸟。此间为一片野花蔓生的坡地,远处是一个小小村落。
“仙洲有令,三岛十洲之外,凡人居所周围不得释放灵力,滋扰人众,否则撤销仙籍。他们没法在此动手。”
酸痛总算减轻了些。
“哎……我发觉跟你一路,永远在被折腾。”
“师兄不是很欣喜?”
“感觉像做梦。”他揉揉肩膀,“就是太真实了,梦里我可不会腰酸背痛。”
“师兄太娇气。”
“以为谁都像你?打完架千里奔袭气都不带喘的。”
时至此刻,渊九仍觉恍若梦中。尹绥鹤、尹楼主、玄机楼……这一个个曾经充满压迫感的名字,此刻却一一被他踏碾了过去。这些事,真是他能做到的吗?
正当此时,遥闻一声怒吼。
“蘅芜君!!!!!!”
玄机楼人众浩浩荡荡盘旋而来,为首者骑一鸟身鹿首飞廉兽,羽带仙涛,正是风陵君。
玄机楼大军如乌云般笼罩了中天。飞廉兽怒翼盘旋,沉声低吟,双翼掀起烈风卷入阵中,将二人衣带吹得凌乱不堪。
尹绥鹤高居青天,面色难看无比,却不主动攻来。
“毁我主楼,杀我楼众,你二人所犯罪行,罄竹难书!玄机楼知晓云尘身份,蘅芜君,你不可能一辈子守着秘密!”
渊九一掀眼皮,“少楼主的手这么快长好了?玄机楼的大夫水平不错嘛。”
“住口!我杀了你!!”尹绥鹤气急攻心,恨不得当场将其挫骨扬灰。
“少楼主要在此处动手?”
“你以为我不敢动手吗?”
“请便。顺便别忘了,你叔父与我们有约在身,你也不想他被雷劈死罢?”
尹绥鹤语气一滞,又怒喝道,“你能躲一世吗,蘅芜君?!等交易结束,你们死期即至!”
“少楼主还是早早回去,玄机楼重建还需人手呢。”
“你!!!”
云尘放下鸟笼,平淡道,“风陵君。”
他声音不大,在座所有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尹绥鹤似乎有些畏惧他,语气收敛些许,“罪者云尘,何话要说?”
“半年后,上古结界,我会保护你,替你寻到物件。这半年,你勿来生事。”
“你也配谈条件?”
云尘恹恹垂下长睫,似乎有些倦了,“我答应过尹千秋。但若你纠缠不休,我会把玄机楼杀到只剩你们两人。”
尹绥鹤面色转冷,他知晓云尘没在恫吓。他这种杀人如割草的煞神,说到便会做到。
寂灭的力量与动人心魄的脸,非我族类,实在令人作呕。
尹绥鹤眉目一敛,语气转沉,“我不知你有何盘算,但三岛十洲能者何多,非任你纵横之地。待交易完毕,玄机楼会联合天下仙盟,对你一一清算。”
“撤阵!”
大袖一挥,飞廉兽厉声吟号,双翼陡然攀升。一阵狂风刮过,其身影倏然远逝。浩浩荡荡的玄机楼众紧随其后,如某种规模庞大的迁移鸟群,搅动苍霭暮卷,逐渐消失在天际。
四周氛围转瞬又趋恬静。夕霓云霞彩帛一般缭绕着远处的仙洲虚影。
渊九只觉心中激荡,一股发自内心的舒爽攀上肺腑。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即便他知晓此刻非梦,亦不免怀疑。
“……我们尹公子还是没那么笨,光嘴上嚷嚷,手是一点不动。”半晌,他评价道。
“他怕我。”
“谁不怕你?”渊九看着云尘,见他在草丛中摘了一把野花,握在手中不知做什么,“我要是尹绥鹤,见你一招灭万敌,已经尿裤子了。”
“师兄也怕?”
渊九沉沉凝望着他,“师兄也怕。怕这都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不剩了。”
云尘偏了偏头,似乎在思索他的语意。末了又低头去糟蹋手中的花。
“玄机楼屹立数百年。这百年间,想挑战它权威的人络绎不绝,但最终都屈服了。我们是头一个,不仅踩在它头上作威作福,还将其毁得片甲不留的。”
“毁便毁了。师兄若去做楼主,便没有尹家之事。”
渊九柔声道,“师兄不去。师兄是医修,喜欢救人,不爱算计人。”
云尘不语。他专注地摆弄着手底的花枝,蝶羽般的睫毛一颤一颤,似乎想折什么东西。
“你答应了尹千秋的条件,是为什么?”渊九顿了顿,“你不想身份被泄露?”
“嗯。”
“傻子,你就这样被攥到把柄?暴露身份又如何,顶多被撤销仙籍,入白玉京,天下不是只有三岛十洲这一个途径。”
云尘摇头,“不能暴露,否则将一事无成。”
“你这么厉害,还怕成不了事?大不了师兄陪你出走仙洲,散修照样能登仙阶。”渊九只觉云尘太过老实,心中怜惜,便是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乱鬓发。
“我没时间了,师兄。我必须进入白玉京,这是最快方式。”
叹了口气,强如云尘,在这万丈红尘中亦身不由己。所谓的上清真仙,太初神祇,哪个又真洒脱呢?
渊九不再坚持,只轻声道,“既如此,你想如何,我便相陪。你是异族,在我看来天下苍生并无不同,皆是在滚滚红尘下挣扎求活罢了。”
闻言,云尘望来,雾凇沆砀的眸中闪过一抹讶异。
见他模样,渊九凑近笑问,“怎么,师兄哪处说错了?”
云尘凝视着他,眸色藏在密密匝匝的睫毛后,肤色胜雪,透着幽阴。
“可惜,并非所有人这么想。”
云尘坐在一片野花间。他十指曲张,那数根花茎终于被拧结交缠,他的指节也被汁液染得斑驳。
云尘抬起那枚他编好的环,端详片刻。
“这是花冠?”渊九仔细观察,“没想到你还会编花冠,谁教的?”
那顶花冠虽不华丽,但造型轻盈精巧,朵朵野花点缀其间,显得有些可人。
云尘将花冠递给渊九。
“送我的?”
“师兄与花都很明快。花映着你,很漂亮。”
渊九接过,轻轻戴在头顶。他金发柔软蓬松,花冠落在发间浑然天成。
“很适合。”云尘端详着他,微微笑了。
渊九也端详着云尘。云尘的手是素白的,也是带血的。这样一双沁满杀业血污的手,竟会灵巧地编织精美的花冠。这样一个寒山积雪般的人,竟会坐在花田中,轻轻摘下野花,编作一顶花冠予他。
他言语很少,总是直截了当。他如斯坦率,渊九却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只觉此刻的他,分外动人。
于是他用平生最温柔的眼神描摹着,轻声应道,“师兄……很喜欢。”
云尘眨眨眼。他也有些乏了,便曲起双腿,双臂揽膝,将面庞轻轻枕在臂间,眸子微微眯了起来,看那笼中雀。
蘧蝶无心,人却有意。云尘哪里明白那么多柔肠百转,那么多千千心结?他只是觉得这样好,便做了。
夕晖洒落,二人背影融入一片安宁暮色中。
在许久后,即便是无数个甲子后,每当渊九忆起此刻,便会感到心内无比的宁静。
此刻的大地还未见诸多杀伐戕祸,一切仍是和乐详宁。此刻的他,还稚嫩地希冀着相思红豆,尚不知漫漫长夜将如何孤寒。尚不知这段记忆,将会成为他往后余生何等珍视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