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家父是错的 ...
-
在二人目光中,一名修者自五层楼阁上徐徐飘落。其人短褐轻衫,发佩羽翎,身材精干,一双褐眸锐如鹰隼。
他落至韩公子身侧,望了眼半截腿已被压作肉泥,出气多进气少的韩公子,摆了摆手,身后立即闪出几名粉衫女侍,将其抬了下去。
他朝二人微微欠身,致了一礼,“敢问二位道友尊姓大名,何宗何派?”
“行游医师,这是我的侍卫。”渊九抢答道。
“我乃本船的总舵主,二位称我傅总管即可。”修者道,“不知二位与韩公子起了什么冲突。韩公子为玄机楼贵客,若他冲撞了二位,傅某在这先向二位赔个不是。”
“你们韩公子坐个船排场真大,众星捧月的,还强占海钓。是不是他要开船,傅总管还要让道啊?”渊九可非什么易与之辈。
傅霜倒也沉得住气,只道,“韩公子的确仗着身份跋扈了些。二位人也杀了,气也出了,这次就算玄机楼的不是,还请勿再追究。”
“行了。我们就俩搭船的,懒得纠缠,别再来招惹。”摆摆手,渊九也不想闹得太大,便领着云尘欲走。
未曾想,云尘忽道,“你们的钓竿有问题。”
傅霜面色丕变,“此话何意?”
“钓竿之上有掠水阵。不啻鱼类,连虾米都碰不到。船下设有兜网,里面是珍惜鱼种,谁身份高便将鱼挂在谁钩上。”
此语一出,众人哗然。
渊九一愣,随即詈骂,“好你个玄机楼!尽是些腌臜勾当!我道尹千秋的十长生仙位怎么来的,现在看来也是舔贵人舔来的!”
他早就看尹楼主与尹绥鹤不顺眼,现在更觉玄机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便是口不择言直呼楼主大名。
一时间,在座乘客纷纷质问呵骂。更有甚者一步上前想检查钓竿,却被玄机楼的人尽数拦下。
此举无疑此地无银,众人怒火更是高涨。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傅霜横眉一凛,喝声即出。
“你们是如何知道的?”他高声命令,“此二人身份有异,恐为妖邪,立即捉拿!”
玄机楼不愧为天下第一拍卖行,船员护卫皆训练有素。“嗖嗖”声起,楼阁上齐刷刷跳下十数名修士,朝二人围攻而来。
眼观此景,渊九也不装了,冷笑一声,“就这阵仗,也想捉人?”
本想动手教训一下玄机楼,云尘动作却更快。渊九只闻几声嗤嗤轻响,扑面而来的玄机楼高手众便肢体四散,断线风筝般跌落海中。
“你!”渊九有些心慌,“你别太过份,我们还要回仙洲,尹千秋真杀过来怎么办?”
云尘拨了拨微长的额发,淡淡道,“都杀了罢。”
渊九忙不迭道,“冷静!尹千秋不是金花圣母,真能逮住咱们!”
云尘缓缓眨了眨眼,“那便通杀,你去当楼主。”
他轻轻一踮,便带渊九跃上高空,睥睨这艘庞大的五牙楼船。他朝下一指。
“若师兄没有放弃修炼,今日便轮不到韩公子撒野。或者,你可以选择毁灭它,抑或饶恕它。”
它……指的是这艘船,还是玄机楼……?或者,两者皆是。
“你想杀人吗,师兄?”
咸涩海风中,云尘解下面罩,露出一张工笔画般的脸。
他一向是这样的。渊九心内悚然,他的温柔、脆弱、无害都是给自己的,而在此之前,他从来残冷、高傲、无情。
紧了紧拳头,渊九沉声道,“我……从未杀过人。”
“我带你去杀人。”
只见云尘轻轻抬手,纤长五指往下一扣。二人足下的庞然巨物,霎时裂为二分!
尘霾四起,五牙楼船在悲鸣声中轰然一分为二,露出嵌合处的森白巨骨,仿若某种濒死的怪异海兽。
“上面有无辜船客!”渊九大喊。
却见须臾后,一片羽翎自尘嚣中急速飞出,迎风而涨,如长鲸吸水翃然弭盖而来。其上赫然是傅总管及一干人员。
不及犹豫,渊九疾转而下,腕间栾乌铃清光大绽。金绿交错的蘅芜灵息瞬间交汇炽盛,在前方织作一条巨大光带,蜿蜒游入海中。
“落水的,都给我上来!”
光带长蛇没入波涛中,飘逸璀璨的身躯矫若游龙,时隐时现,不断窜腾。再出水时,其上趴着一个个浑身湿透的船客。渊九掐诀轻吟,光带凝实变形,化作一片苇叶之舟,载着众人往前方驶去。
传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今蘅芜灵息化舟,引渡众生往彼岸。
傅霜正欲与云尘交战,见到渊九之为,惊呼出声。
“你,是蘅芜君!”
羽舟人众尽数惊骇,原来尹楼主下令搜寻的人竟乘了他们的船,还在他们眼皮底下将船只毁了!
“抓住他们!楼主重重有赏!”
喧嚣声起,却遥闻青天之外一道冷声。
“谁抓谁呢?”
刹那间骇浪翻涌,上一刻的高天朗日已尽数为乌云所罩。恶风怒啸,万鬼号哭,天地异变。层层黑炁自云间罩下,轻柔似薄纱,却是致命杀机。
黑炁何其巨大,弥天盖地而来,羽舟在其下渺若蜉蝣。
傅霜临危不惧,怒喝一声,双掌一合,一股沛然巨力自体内涌出。
“大鹏诀,苍翼垂天!”
只闻虚空一声尖锐鸟鸣,羽舟赫然金光笼罩。金光褪去,那片飞扬的羽舟已化作一只金翅大鹏,金翼舒展,凌然垂天,清唳一声朝外飞遁。
上古神兽金翅大鹏鸟何其神速,转眼便突出重围,即将逃出生天。
却见苍穹中正徐徐降落的黑纱猛然一收,化为一只漆黑鬼手,轻轻一抓。
金翅大鹏鸟,瞬间湮灭。
一片羽翎自空中飘落。云尘摊开手,接住了它。
幽鬼尽散,燦阳自云层中迸射而出,海面重归平静。
渊九飞至他身侧。他将羽翎递给渊九。
“这是,金翅大鹏之羽。”渊九接过。这片羽翎锋利如刃,闪着金耀,一看便非凡物。
云尘点头。他神色如常,仿若方才的战斗只是吃饭喝水般寻常之事。
渊九不知如何言说。他将羽翎揣入袖中,问,“你们妖修都这样?我现在承认你跟那只狐妖一样厉害了。”
“我不是妖。”
“好的魔修。”渊九没好气道,“我们现在怎么去东溟?”
云尘道,“师兄可以折那种舟。”
渊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我大哥。当维持术法跟吃饭一样吗?我方才渡了一舟,已损耗许多,现在是要怎样?当师兄是牛,使不完的劲?”
“那便休息。”
在渊九的怨声载道中,二人坐在楼船残骸中一截巨骨之上。夕阳如血,将海面染作绯红。
云尘的头绳不翼而飞了,青丝尽数散落,堆砌在肩头,在海风吹拂下起起落落。
他仍在发呆。侧颜在血色夕晖中宁和疏秀,任何人也不能将其与杀伐之词相连。
渊九忽然想到那个曾经的梦。梦中有着今日同样的夕晖,他在一片残阳倒流的血海中杀死了云尘。
梦中他无比仓惶恐惧。现今他却心内非常平静。
“我一直梦见你,师弟。”
云尘睫毛轻微颤动,眼神移来,“什么梦?”
“很多梦,光怪陆离。后来的梦更奇怪,但没有你了。”他问,“你经常做梦吗?”
“很少。”
“自从遇见你,我便开始经常做梦。”
云尘一如既往没有回答。
“手给我。”
云尘递来一只手。他放到手中仔细把玩,如研究一件工艺品般。这只手十分白皙,纤薄而瘦削,手背凸出一道道骨节,皮下蜿蜒着青筋。指节修长匀称,指甲圆润光洁。他将其摊开,与自己指纹相贴,他觉得自己的手已足够标致,但云尘的显然更为完美。
这样一双手,是杀人的手。
但显然,云尘不会伤害自己。于是他握住这只手,想象它挣扎颤抖的样子。或许手心会汗水涔涔,或许会濒死般痉挛抽搐。
而这一切,他显然十分想让它实现。或许他是世间少有能实现它之人。
或许他确实该修炼了。蝴蝶实在过于漂亮,但飞得太快太高。他得伸长手臂才能捉到。这样高大的他,不仅能捧回落巢的雏鸟,还能杀死捕鸟的野兽。
家父是错的。但是他可以有别的理由了。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