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昨夜》甜心小酥

53、第 53 章 结为眷侣，

　　曾经的村落，已成为一座死村。他见到土地焦黑，房屋倾塌，村中门户大开，其中的景象教人惨不忍睹。村中鸡畜已无，米粮更是一滴不剩，连周围树根草皮也被啃食殆尽。可想而知此处经历过一场怎样的饥荒。在洞开的茅屋中，尸首横陈，尽是人人相食景象，残肢颓骨，蛆蝇遍布。
　　村落西头，他见到了那名小姑娘的尸体。说是尸体，不过是一堆烂皮腐肉堆砌之物。在一团发丝间，渊九见到她曾经戴的那根红头绳。
　　他转身，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松珀将他扶下山。他面色狂乱，披头散发，逮住一名路过猎人盘问，状若疯癫。猎人大惊失色，在松珀的劝解下才道出原委。
　　原来数月之前，此处来了几位仙长。他们当即施术焚烧了土地，又将村人悉数医治，便离开了。他们走后，村中粮食短缺，难以为继，眼看要饿死。村人别无他法，召集所有能动之人带上剩余粮食迁往别地，而老弱病残，只能留在村中自生自灭。
　　这便是那之后的景象。

　　仙长何人，可打旗号？
　　粗壮的大汉操着浓郁的口音，说山下有人见其皆着赭青相间的袍服，有几位还生着金红之发。其余便不知了。他们这种粗鄙村夫，哪里见过仙人？那些仙长在此停留一日便离开了。就是苦了山上那个村子，虽然病好了却失了赖以为生的土地，最后闹了□□，实属人间惨剧。
　　如遭雷击，渊九不敢置信。
　　那猎人观其形貌，支吾问他是否也是那群神仙中的人？语带讨好与敬畏。
　　他推开猎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三岛十洲后，渊九便修书回宗质问因果。掌门器重渊九，亲笔回信，言说其为宗门祓秽驱邪之职，福善村只为任务的一小部分。众人此行为百余山村庙宇祓邪除疾，广布福泽，得庇荫者不知数万，乃利民之大德。
　　福善村……他此刻才知那座村子之名。福善福善，何其讽刺。
　　他又修书问询为何对村民弃之不顾。此回回信乃其家父。信中道，福善村事小，任务事大，众人不可能为区区一个荒僻小村耽误祓邪脚步。大荒何其广阔，灾愆疾苦不计其数，若是今日停留，明日或许更多人会亡于别处。药陵已尽全力医治村民，不留疾根。
　　信末又劝诫渊九贵为仙者，需立于高处，以救天下苍生为重，而非拘于小节。

　　渊九大怒，捏碎宗门符箓，传音回宗。质问掌门难道一村人的命便不是命？
　　掌门仍是那个苍老之音。
　　小姜，一村人是命，一洲人是命，一境人是命。命有缓急轻重，纵是真仙大能，亦无法拯救所有。为医者，当怀大慈恻隐之心，亦需纵览决断之眼。
　　那些惨死之人又是欠了谁？！你们救了他们，又害死他们！这也叫高处的视野吗？！
　　他们并未当下生死。人有旦夕祸福，各有天命，生死轮转，非我等可干预。或许他们死了，但其他村人却因祸得福，延续后代，生生不息。
　　渊九缄默。许久后，才道。
　　掌门之言，实乃大慈大慧，弟子受教。然弟子经行四方，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位病患。此番大慧，乃弟子所不能受。天栾药陵之为，乃弟子所不齿。今弟子易姓更名，摒家训弃祖诫，孑然一身，不再参与宗门一切事务。还望掌门成全。
　　掌门喟然长叹一声，不复言语。

　　自此以后，他继续做三岛十洲阆风之苑的蘅芜君渊九，却再不是那个神明般的婴家大师兄。他仍光风霁月，素手妙心，却不再励精勤学，事事争先，变得散漫颓废，贪图安乐。曾经门庭若市、争先拜侯的府邸，人群渐渐消散。药陵众弟子亦不再将这名消沉之人奉为师表。
　　渊九将府邸迁到了游仙山芳丘，从此掩户隐居。数十载光阴如东逝水，身边之人尽数离散，唯有松珀，自始至终陪伴身侧，不离不弃。

　　……

　　故事结束，茶水亦尽。

　　“时至今日，我仍时常忆起那个小姑娘，她最后的模样……至今，我仍未原谅自己。”

　　云尘望着渊九，望着这个被囿困经年的医修。他好似被抽走了魂，颓唐而坐，星眸不复神采，唯有睫下一点凝碧泛着水光。
　　他未言语，他难以理解渊九的执著，更不知如何开解。他即为站在高处的视野，他无返生之能，唯有寂灭之力，这些离他太远。
　　人心，总是这般复杂吗？他将茗盏捧在手心，看水纹明灭。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师弟？”渊九望向他，音色沉郁。
　　云尘停顿一息，放下茶盏。倾身拥住了渊九。
　　渊九瞪大双眼，仿若见到了生平最震惊之事。
　　他怀抱着渊九，听着震如擂鼓的心跳声，轻声道。
　　“别难过，师兄。”
　　渊九浑身一震。旋即大力将云尘箍入怀中。他紧紧抱着这股冷香，用尽全力将其圈入身体，将脸埋入肩窝中，泪如泉涌。
　　“我好委屈……好累……师弟，我真的……真的很痛苦……”
　　“我什么也做不到……谁也救不了……”
　　云尘环过他的身子，感受他胸腔中阵阵的抽动，仿若一只淋了雨的大猫。有些呼吸困难。
　　于是他轻拍来人脊背，声音愈发轻柔，好似在哄猫儿一般。
　　“没事的。”

　　……

　　入夜后的海，下起了雨。雨滴如带，纷纷扬扬落入水面，溅起无数水花。
　　客房内，烛影跳动，绵密雨声透过船壁，变成沉闷的促音，不绝于耳。
　　渊九拥着云尘，二人相对而卧。客床不宽，手脚伸展不开，他便曲着腿去夹云尘的腿。
　　见云尘一动不动，任由欺凌，他笑了出来。
　　“师弟在想什么？”
　　“师兄今日哭得厉害，将我的衣裳都打湿了。”
　　“都怪你啊。勾起师兄伤心事，便要赔——”渊九拖长尾音，拿脚趾去蹭他赤裸的脚背。云尘的足生得也是极好的，足弓饱满脚踝纤细，赏心悦目。
　　云尘动了动，将脚缩回衣摆。

　　“师兄还难过吗？”
　　“难过啊，怎不难过？我可是毫无保留地把秘密剖出来给你看了。现在心头还痛着。”
　　“你知道吗？”他支起上身凑近道，“这件事我从未对人提起。整个三岛十洲，除了松珀那丫头没人知道。”
　　“师兄不回宗门吗？”云尘面上落了几根碎发，他微微扭头躲避着。
　　“回什么回？知晓爹娘都好就行。我在仙洲住的惯，无拘无束可逍遥了。”
　　“是吗？先前师兄说没钱……”
　　渊九咳了一声，“那不一样。水府降了我的月钱，师兄是被逼无奈啊。”
　　“等回了仙洲……咱们的功绩足以让你受箓入籍，我也沾光，自然有赏。那时你就可以在仙洲置办自己的府邸……不如就在我隔壁？”渊九笑得眯起双眼，“咱们师兄弟待在一起，美仙君榜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师兄怎不跟松珀师妹待在一起？你俩青梅竹马，当结为道侣。”
　　“我跟松珀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云尘语气认真，双眼一眨不眨，似乎有些困惑，“她自小与你相伴，不曾离开，不管你处境如何，皆不会相负。我还见她亲你。天下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
　　渊九不知如何解释，只压低了声线，“并非如此……师兄，并不心悦她。”
　　“结为眷侣，一定要心悦吗？”云尘枕在席上，侧首望着渊九，墨发在雪白的枕上淌过，面色更甚雪鉴。
　　“是的。”渊九声音更低了。他俯身垂眸，将其笼罩在身体阴影中。
　　“结为眷侣，一定要心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