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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真是愈发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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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南,若木之北,天织圣道,殿中。
桑杨缓缓推开一扇门。门内阒暗,一切笼没于深沉阴翳之中。
他熟练地弹指,壁上烛火亮起,昏暗的光映出屋内的景致。
那是一张高大的雕花拔步。古拙的纹饰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厚重帘幔垂落,将内中挡得严丝合缝。
桑杨走上前,掀开层叠帏幔。
宽阔的床上空无一物。
他目光落在凌乱的被褥间,轻声问,“落落?”
无人回应。
放下帘幔,他绕过拔步床,向内中走去。孱弱的烛光不足以照亮这屋子的全部面貌,个中物事在黑暗间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他布置的灯,又被桑落拆了不少。
黑暗中,空气似乎有些隐约的扭曲。
他将领口扯开,瞑虫自其中飞出,焕亮了整间屋子。
“落落,说了好好休息,怎么又不听话?”
冷光之下,拔步床对面的梳妆台前,伫着一道怪异的身影。
“落落!”
那道身形动了动,终于回首望来。
枯瘦如柴的老妪蜷缩在椅上,浑浊的银眸朝他缓缓移来。她银白的发又长又密,倾泻而下,几乎将她形销骨立的身躯整个裹了起来。枯爪般的手颤微微抓着篦子,无声插入发丝,落下,抬起,重复地进行着梳理的动作。
“你别梳了。”桑杨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篦子扔到妆奁之中。
桑落怔怔地盯着那枚篦子,待手中空空,才反应过来。
“桑杨……桑杨……”她嘴唇翕张着,声音喑哑,“我……好像听不见了……”
“说了你要休息。我抱你回去躺着好不好?”桑杨柔声道。
桑落却缓慢而执拗地摇着头,“不……我不……我要梳头,梳头。”
“我的头发乱了,不好看……”她朝桑杨露出微笑,那抹笑容在骷髅般枯槁的脸上却尤为可怖,“……你成天夸我头□□亮,人也漂亮……我要更漂亮才行……”
微光下,桑杨面容似乎扭曲了一瞬。
他低声软语,“落落,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养身体。等病好了会更漂亮的。”
他朝桑落伸出双臂,“来,我抱你回去。”
谁知手臂被桑落猛地打落。
枯瘦的老妪不知为何力气大得惊人。她嗔视着桑杨,火光之下神情扭曲,不似人状。
“我说我要梳头!!!”她厉声咆哮,音色如滞涩的风轮碾过桑杨耳膜,“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在祭坛困了一百年!!!你还要困我多久!!!!”
“你为何老想出来?”桑杨又急又怒,“你就不能安心呆在圣道,和她共处吗?!”
“我就是她。”桑落忽得安静下来,“你只能放我出来。”
她的声音转瞬变得哀戚无比,“你答应过我……答应过我,我们会过上幸福的日子。你却只让我痛苦……”
“够了。”
桑杨已不想再谈。他沉下目光,眼底闪过诸多晦明难辨的情绪。
老妪的身子缓缓软倒。桑杨小心地拥住她,将她轻轻抱上拔步床。
柔软的被褥将桑落盖得严丝合缝。她实在瘦小不堪,抱在怀中轻的像张纸。她躺在床中心,被布料簇拥着,几乎看不清身形。
帘幔垂下,遮住此间一切。烛火被吹熄。屋子重归浓墨般的阒静。
“哈。”
桑杨轻笑了声,不知在笑什么。
眼底涌上血色。他撑不了多久了。
“桑杨……”他喃喃道,“你能做到……你能做到……你必须拯救圣道,拯救所有人……”
厚重木门在身后合上。
窗外传来一声夜莺啼鸣。他驻足片刻,转身离开了。
……
脖子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渊九望了眼云尘,见他一如既往安静地平视前方一成不变的海面,老僧入定般。
若说此人无趣,那相当恰当。但对渊九而言,他身上有着绝无仅有的吸引力。
渊九挪过去,拿肩膀挨了挨云尘。
“天快亮了,还要多久?”
云尘坐在兽首最高的一截骨刺之上,抬首,冷白的面颊被熹微天光映得微微发亮。
几片纤尘般的蘧影在他掌心跃动,渊九还未看清便转瞬消散。
“快了。”
“怎这般慢?都说这龙龟乃鳐鲲之后,一日击水万里。一晚上南荒都游不到?”渊九嘲笑,“看来咱们尹楼主的上古灵兽也不过尔尔啊。”
“那再快些。”云尘道,“坐稳了。”
同时,他手蓦地往下一拍,浑厚的灵息波动顿时一圈圈涤荡开来。
下一刻,一直乖顺无比的龙龟竟猛地晃动起脊背,引颈高吭起来。它的鳖身如山峦层层迭起,伴随万顷鲸波潮涌,庞然海兽自海水中鱼跃而出,竟腾飞起来,拖着山岛般的身躯直冲九陲。
这一切皆在转瞬间发生。云尘话音方落,渊九便感到脚下的地面忽得空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去。
“大哥?你就不能缓冲一下?!”
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云尘,堪堪稳住。
云尘扭头,垂望着他,缓缓眨了眨眼。仿若在说,我提醒过了。
渊九一看他这眼神便气不打一处来。
运起心诀,莲步腾挪而上,他来到云尘旁,兽首最高之处。
凛冽戗风将仙人宽大的罗衣鼓地张扬。渊九捏了个手诀,一道无形屏障在二人面前打开,如一双温柔的大手罩下,瞬间拦下了兜头而来的强劲气流,只余阵阵清风拂面。
渊九探身,被吹乱的长发自颈侧一缕缕滑落。
“怎么样?”他向云尘邀功,“风陵君的风占之经,我使得也不赖罢?”
云尘点头,“厉害。”
渊九自鼻中发出一声轻哼,似乎有些得意,又强行按捺了下来。
“看呆了?你师兄本事可多着呢,下次再给你露几手。”
“嗯。”
“当年修习风角之术,我随手一学便是上乘。不过我终归是崇吾之野的人,要专心自家绝学,便淡了下来。”渊九笑眯眯道,“否则以我资质,哪还有他蓬山尹绥鹤什么事?”
“那是谁?”
“哈,没跟你讲过。蓬莱洲风陵君尹绥鹤——尹楼主他表亲,三岛十洲出了名的关系户。”
“蓬莱洲,我去过。”云尘道,“去紫府仙洲时经过了,师兄指的路。”
“哼,说到这,你当初可把我好一顿骗。我以为是哪处闯来的小散修,谁知道是个扮猪吃虎的。”
“没。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是师兄帮了我。”云尘垂下眼帘,语气认真。
“罢了罢了。”渊九摆摆手,“谁叫我人美心善,你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修士,换做别人早报呈水监处了。哪像你师兄这么好,帮这帮那,还亲自带着攒功德。”
“说起来,师弟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这个在阆苑种花的师兄啊。”渊九凑到人跟前,眸光熠熠,“师兄的好日子可全指望你了。”
“我们会一同上白玉京的。”
渊九拍了拍他,“好!咱师门有福同享!到时把松珀那丫头也捎上去看看,她向往得很呢!”
云尘勾起唇角,“嗯。”
渊九打量着他。别的不说,此人眉眼生得是顶标志,笑起来就跟画中人活了一般。可惜平日里缺乏表情,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玉俑,减了些人味儿。
真是愈发觉得奇怪了。
万籁天风拖着龙龟翃扬而飞,驰行碧海云天。此刻正是晓月将垂,金乌复苏之刻。天光在身侧清冷如纱的宿云后逐渐炽盛,漾开层层金色日晕,仿若神女斑斓的裙摆摇曳开来,美不胜收。
上古鳐鲲之后载着二人,穿梭在天际道道霞曜间。此景绮丽壮阔,饶是在三岛十洲浸淫经年的渊九,也不禁看得有些呆了。
“真漂亮啊……万载前的上古时代,神仙过得便是这种日子罢。”他感叹着。
云尘不答话,只沉静坐在一旁。碎金光斑落在他飞舞的乌发间,衬得他朦胧而柔和。
白玉京……生在万霞中心的白玉京,日日便是这般景致罢。
“南荒到了。”云尘道。
“嗯?”
垂望而去,白云后露出块块斑驳青绿之色。
击水万里,还真是眨眼之间。是他小瞧了这龙龟。
“怎么走?”渊九问道。
“跟我来。”
云尘起身,闪身而出。渊九紧随其后。二道炁一前一后跃下兽首,穿过云海疾驰而下。
方离开片刻,只听身后蓦地爆发一道怒鸣,似天雷乍开。渊九扭头,只见这庞然巨兽翕张着利齿,冲二人呲牙咆哮着,形容凶恶之至。
正当他以为龙龟要攻击他们,却见这畜生在原地怒吼了几声,似乎极不情愿地调转方向,往大海飞去了。
“它就这么走了?”
“它怕我。”前方交织的墨炁中,传来幽阴之声。
“这畜生指定告状去了。尹楼主怕是已经在玄机楼磨好刀等我们了。”渊九笑道。
云海飞掠而逝,那块块青绿终于在眼底连成一片。南荒广袤无垠的大陆画卷般在眼前铺展开来,旷阔宏大,与海岛风貌截然不同。
心神不禁有些激荡,他冲那团墨炁喊道,“南荒——我还是头回来呢!你呢?”
“我也是。”
“师弟先前在何处修炼?”
“四海云游,居无定所。”
“那你怎么不来南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