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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 119 章 师兄……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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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调匀呼吸,忍着喉头的肿痛,云尘将那段深远朽烂的回忆慢慢诉与面前人。
伴随着诉说,渊九面上的寒霜逐渐松动,眼中盈上复杂神色。待他说完结局时,其人眉睫微颤,眸中碧色翻波将溢,明了又暗。少顷,倾身紧紧将他搂住。
怎么哭了?
他身陷囹圄,不太理解这名仙人,但似乎渊九没有嗔怪之意。便抬手轻轻拍了拍脊背,如同安抚狸奴一般,“师兄,别哭。”
渊九紧拥着淬火而生的蝶,只觉心内无限酸楚。云尘的描述平铺直叙,一如既往言简意赅,几乎可以用“寡淡”形容,他却透过简单的话语看见了那片暗无天日的雪原,缚于重枷之后的黑蝶,以及焚灭万物的火光。
何其深重,那样孱弱又顽强的生命,是如何挣脱泥泞,自永夜飞出,成就如今的模样?
他曾想过云尘的过去如何艰深,却从未想到是这般血泥尽碾,寸骨砭灰的苦难。
他将眼泪抹在云尘衣襟,没有言语。
“师兄……我方才做错了吗?”其人似乎仍不明白。
“……是我之过。若是那魔尚在人世,我定将其犯下的罪业尽数加诸其身,永世不得超生。”他顿了顿,“你以后,别再这样。我不是他。”
“师兄,不喜欢?”
他如实道,“喜欢。但这会让我难过。”
云尘眨了眨眼,不知在思索什么,“好。”
尽管长痛,他仍忍不住怜惜这副没心没肺的空壳。
“蝴蝶,你恨我对吗?”
云尘摇摇头,端坐着。
“我也将你锁住,另一道枷链罢了。”
那双雾凇沉眸定定望着他,“……这是我选的路,师兄对我如何,皆是该然。”
想到云尘的过去,他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评价道,“他是恶徒,不过也算将你打磨得细致。师兄非他,不将你作玩物对待。”
云尘乖顺地应了声。
轻嗤一声,他心内不是滋味。又觉对牛弹琴,多言无益。云尘为了魔世甘愿抛弃一切,说他无心,也的确硬得像块石头。端详着蝶魔,他轻轻在额际落下一枚吻。
“下榻洗漱。来庭内,讲后面的故事,你的故事。师兄要全部知晓。”
一瓯芳麓,一台明几,一斛茶,两个人。半点杨花,几重碎语。
茶过数盏,故事也走至结局。
斡弄手底瓷纹,他沉吟几许,蓦问,“你还在记小册子吗?”
云尘捧着盏,摇摇头。
“可惜……”他面露憾色,“我还蛮爱看的。”
云尘似乎有些讶异,“……若师兄爱看——”
“停。我不是让你记给我看。”他敛了笑,严肃道,“若非看了那簿子,我压根不知你在想什么。你缺心眼,更不该憋着。今后但凡有想法,便要记簿子一样如实告知师兄,明白吗?”
“是。”
“魔界知道他们大王呆傻吗?”
云尘好似被问到了,半晌道,“……我无韬略。若非得贤襄助,成不了事。”
他不禁又舒颜笑了,“你之司相有经世雄才,是名人物。若有机会,我想与之一晤。”
“师兄,要去魔界?”
微微一讪,他放下空盏,“还没迈过黑水,你师兄便被打成筛子了。”
席间陷入沉默。
“师兄要走了。”他道。
云尘跪坐着,闻言观来,“我等师兄回来。”
他看着云尘一副规矩模样,连手脚都一丝不苟地并拢,有些好笑,“没别的话对师兄说?”
云尘停了片刻,“师兄要平安。”
“就没了?”
云尘望着渊九,几瞬,缓缓垂下眼帘,“师兄……恨我,为何还要与我说这些?”
他起身,绕过栏槛,春袍扫过落英,“我不恨你,只是无法原谅你。”
身后静默,待他步下台阶,风中才飘来絮声。
“……抱歉……”
……
大荒,东溟,三岛十洲,玄关中洲。
立倨“灵宝天禄玄机通天楼”的恢宏牌匾前,渊九打量着这座重生的巍巍高廈,瞥了眼来往络绎宾客,心念电转,便闪至顶阁之上。
大罗之仙,通悟大道,凡身脱尘。即便入世,他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在仙洲的道路上,依如春风拂柳,没惊动一人。即便是紫府圣师、墉宫金母、青童大君之众,只要他不想,便不会在其眼下露出痕迹。
如今三岛十洲内知晓他到来的只一人。
步履踱向厚重玄黑门扉,大门便缓缓朝外洞开。在一片涩声间,金玉整铸开明兽威严的金身再次出现,雄镇其后。
“……上清长仙驾临,寒楼蓬荜生辉。无法尽心款待,还望上仙万莫见怪。”
隔着硕大的镂花紫云琀瑛座屏,遥遥传来人声。
他打量着内中愈发奢华繁复的布置,嘲弄道,“整这些虚头巴脑,楼主当得很爽利啊。”
话音一落,座屏四周蓦然云雾蒸涌,仙氛缭绕,恍恍然如坠幻境。烛火摇曳,座屏缓缓滑入两侧,待云消雾散,其后露出一张广寒木透雕鸾纹流云座,低垂的华美帷帘后,玄机楼楼主支颐跷坐,玉扇轻摇,好整以暇。
“倒也无甚不同。”
琼扇一挥,二名婀娜女侍即刻上前奉酒。卮酒倒入杯爵,冽香四溢。暖室中徐徐回荡转筝错弦之声,泠然古雅。
渊九一撩衣袍,便往其对面一坐,毫不避讳地端起金罍嗅了嗅。
“啧,血枫帝流江,不愧楼主手笔。”
尹绥鹤笑了声,靠在椅背,也不接话。他仍朱冠雪氅,衣饰愈发华贵繁复,鬓边一抹挑紫抓眼非常,模样却无端多了几分颓唐。
渊九饮下一口佳酿,对方方悠然开口,“我还以为蘅芜君不会来这么快。”
“怎么,觉得我心虚?”
“不。”尹绥鹤笑意愈盛,“怕你不再来了。”
“……风陵君,你将我想得浅了。”拇指扣在圆润的杯沿,渊九亦是笑。
“哈,我们凡夫俗子,难免免不了俗。哪里比得过上清天人朗朗风骨?”尹绥鹤举杯。
与其击盏,他晃了晃琼觞,“再激我,这杯酒就泼楼主脸上。”
酒过三巡,这些时日的概况也在觥筹间明晰。上古结界的提前关闭令仙洲猝不及防,而内中情形更是令天下仙门震荡。自三岛十洲问世,上古结界已开启无数次,却未有一次结局如此惨痛。
圣师大恸,玉华剑搫开地脉,在成都载天万仞地裂之上悬立万座仙冢,祭奠牺牲英灵。此次劫难史称“逆龙天劫”,损失无比惨重,仙洲千载积累英才凋敝,玉华仙剑将沉寂三九甲子不再开路。
风陵君尹绥鹤作为唯一的幸者被仙洲冠予无上殊荣,继任楼主那一日,海内群仙咸集玄关,玄机楼前万人空巷,臣门如市,冠盖如云涛雨浪无穷绝矣。
玄机楼经此一役名声大噪,原本因楼倾而损失的权威尽数回归,不减反增,俨然成了某些修者心中的传奇符号。楼主尹绥鹤声望如日中天,如今天下都在谈论流传其玄奇经历,将其视作数甲子来最有机会登临玉清之士。
如今的风陵君不仅坐享天下荣华,还美名在外炙手可热,可想而知多么春风得意。
“哈,这一局,你才是真正的机缘之子。”
“如今举洲大丧,待十载后,我会归于紫府内门,得天人真传。”
“鸣鸿刀呢?”
“已与帝台之棋同作镇楼之宝。”
“二者偕同,才能发挥出最强力量。你不拿来用?指不定你也能登仙阶。”
尹绥鹤笑着摇头,“上清之上还有星宫法界,问道之路无穷尽也。阿姜,你是天人,天人之路有那么好走吗?”
乍闻称谓,渊九心内一颤,“别这么唤我。”
“从前便这么喊的,他们喊得,我喊不得?”尹绥鹤促狭。
他觉得尹绥鹤何处变了,变得更像故人了,那股颓唐气息更浓烈了。
“苏蛮呢?”
“葬于扶摇山,她之故土。”
“你不救她?”
“她是我的死士,愿以一死葆秘密永续。且我为楼主,凭何要为区区一婢上天入地?”
他看着尹绥鹤笑吟吟的脸,没有追问深究。或许他们之间确有某些默契与情意,但皆已碾作灰飞,不可言说。
“你真是个混蛋。”
“她之心愿,我慨然成全。早在将她从胥民的烟花巷带出时,便全心是我的人了。”
他抬了抬眉,“看不出,楼主竟有救风尘的爱好。”
尹绥鹤笑了声,挑了挑紫鬓,“想差了。至阴逆脉最重要是清白,若非救她,我会去那种贱所?”
“你很幸运,能得其生死相付。”
尹绥鹤笑而不语,轻轻摩挲着玉扳指,不知在想什么。
筝音渐盛。渊九注意到尹绥鹤替顶阁修葺了窗,明媚春光自华棂倾泻而入,将整间雅阁映得亮堂。几声雀鸟清鸣夹杂在乐声中,鲜活悦耳。
他认出了,这首曲是《春怨》。
“我做那些事,你不恨我?”尹绥鹤蓦道。
他望着杯中涟漪,眼中碧色微沉,旋即笑了,“恨,怎会不恨?每每想起你在结界中干的事,我就恨不得抽死你丫个狗养的。”
“……”
“但我更恨自己。若非我痴,事情怎会演变至此。”长饮一口,甘美的酒气蕴在喉头,他挤出一抹苦笑,“你一直在笑话我对罢?”
尹绥鹤替他斟满,承认道,“实话讲,我们都在笑你。我就想知道这乐子能看多久,没想到你真从头傻到尾。”
他抿了抿唇,胸中泛酸,“也就是我。否则他那拙劣的伪装如何瞒天过海?”
“所以我才说,相信他。否则他大可如千载前那样直接陈兵,何必这么多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