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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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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蜡烛熄灭的瞬间,房门骤然被一股大力踹开,门板和墙面撞出巨响,陈牧手持长枪,闯进来却只看见消失在窗户外的一截衣角。
随即细雪被风卷入,不由分说落了人满脸。
“陈大人!”手下人紧跟上来。
陈牧扑到窗边,对下方埋伏包围的士兵厉声道:“追!如遇反抗,就地格杀!”
楼下的士兵打了声呼哨,马蹄声骤然响起,数匹隐藏的骏马从巷子中奔出,在长街上飞驰不停,一队士兵准确拽住缰绳,脚步一蹬跃上马背,行云流水一般,手中弯弓如满月,羽箭正对瓦房顶上掠过的两道身影。
寒芒“咄”一声擦着阿利亚的脚跟钉入房梁,击碎五六片青瓦,脚下响起屋主人惊叫的声音,曼合尔余光瞟了一眼,伸手把阿利亚往前一推,另一手抽刀急斩,惊险挡下数支紧随而来的羽箭。
长街前后被围堵,二人只能顺着屋檐翻下后院,又闪身跃出围墙,来到隔壁另一条小巷,马蹄声果然停在巷口,陈牧当先带人追逐进来。
当初在成都这帮要犯胆大包天劫囚车,也是这般隐入巷陌之后藏匿不见,他们就像暗夜里狡猾的猫,一旦脱出视线便再难抓住。
这次陈牧吸取教训,跟随他一起的还有数只训练过的猎犬,犬吠声骤然响起,撕裂雪夜,听得人心惊肉跳。
汗水沿脸颊滚落,阿利亚脸色比雪还惨白,身上却犹如火烧一样滚烫,曼合尔扶着他感觉像揽了个火炉,他方才动了内力,原本将要平息的毒发卷土重来,隐隐有变本加厉之势。
脚步不受控制地慢下来,曼合尔急得火烧眉毛,犬吠声此起彼伏,他们又不认识道路,没头苍蝇似的在巷子跑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坚持一下!”曼合尔想把人背起来,手腕猝然被一股力量攥紧了——
阿利亚身体猛地向前倾,整个人半跪下去,曼合尔眼睁睁看他痛苦地呕出口血,停不下来一样,粘稠的液体从他捂住嘴的指缝里渗出来,淅淅沥沥滴在干净的雪地上。
鲜红刺目。
曼合尔吓得肝胆俱裂,“你——”
烈火在肺腑里灼烧,焚骨噬心,阿利亚痉挛颤抖着,把东西往曼合尔怀里一塞,“我拖住……你,你想办法走……去渡口,下水……就追不上……”
阿利亚抖得词不成句,五脏六腑像要被绞碎了,恨不得一头撞死。
“你闭嘴!”曼合尔眼中闪过一抹恨厉,提刀的手都在抖,他把阿利亚按进墙角,“大不了我跟他们拼了,杀也要带你杀出去!”
阿利亚剧烈喘息着,死死拽住曼合尔的手腕,咬牙挤出三个字:“不能杀!”
犬吠声再次响起,这次愈发进了,甚至能听到无数围上来的脚步声。
阿利亚急得又想吐血,竭尽全力推了下曼合尔,“答应我,不能杀人……快走!”
曼合尔这时候偏偏犯起倔来,阿利亚无力反抗,落在那些人手里只有死路一条,他怎么可能抛下!
曼合尔不顾他挣扎,冷着脸果断将人背起来,睫毛上的雪化成水,刺进眼睛里,他狠狠抹了一把,提起轻功不要命地往前跑跑。
“你想说带着你逃不出去,”眼睛里愈发湿润,眼泪涌上来就再也止不住,热意把雪水的冰凉冲淡了,曼合尔用力吸了下鼻子,声音本就哽咽,还要被呼啸的风雪撕扯一道,碎在耳中破破烂烂,“万一呢?我们都这么倒霉了,总不会一直倒霉下去的……你坚持住好不好?就当我求你……”
猎狗叫得更凶了,二人的踪迹暴露在追兵视野内,陈牧当先一箭射去,在破空声里冷斥,“束手就擒还能留尔等一个全尸!”
曼合尔侧身急闪,箭锋擦着他的胳膊飞出去,带出一线殷红。
见人冥顽不灵,陈牧吩咐左右:“两头巷子堵死,其余人给我追!”
“是!”
“傻子……”阿利亚喃喃,他什么都看不清了,额头无力垂下,眼瞳开始失焦涣散。
不如就疼死算了,也好让曼合尔放弃他这个累赘,失去意识前,他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星月暗淡无光,细雪如碎屑一样飞扬,这条巷子很长,又曲折,明教轻功虽以迅疾见长,可在暗道巷陌里根本施展不开,还不时有被风吹到路中间的破篓子拦路,不一会儿曼合尔就觉得快到极限。
前方又是一个转角,背后冷箭和追兵如影随形,曼合尔迫不得已把阿利亚换到胸前抱着,低头一看,发现他已经撑不住晕了,奄奄一息,要不是身体依旧滚汤如火,简直和死人差不多。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曼合尔正绝望得不知该怎么办,身侧的角门忽然打开,一只纤细的手神出鬼没捏住曼合尔的肩,把人一下拽进了院中。
猎犬追到巷口,嗷嗷叫了两声,水灵灵的眼珠子瞧瞧主人,又低头在地上嗅了嗅。
陈牧带人转过来,漆黑的深巷空无一人。
猎犬抬腿就去扒拉旁边那扇紧闭的角门,陈牧脸色阴郁,对方是亡命徒,被逼急说不定用普通百姓的性命做要挟,他可做不到像杜衡那般不择手段。
是他考虑不周,没想到对方带着重病之人还能兜圈子跑这么久。
陈牧示意手下围在高墙下,自己上去敲门。
“笃笃笃——”
三声过后无人应答。
陈牧有些焦急,又敲了三声,高声道:“我劝二位束手就擒,你们就算劫持人质也休想逃出扬州城!只会罪加一……”
陈牧“等”字没说完,角门“刷拉”一下被人打开,一个长相俏丽的姑娘提着灯,像是才要睡下就被敲门声吵起来,满脸怒气,杏眼圆瞪,娇声道:“你谁啊!三更半夜的,有何贵干呐!”
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等陈牧让士兵把武器收回去,那姑娘看清家门口围了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脸色一变,当场就惊慌起来,尖叫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我我我家没钱!这里可是扬州城!救——”
陈牧连忙道:“姑娘别怕!我等不是恶人!”
周围邻居都被惊动了,陆陆续续点起灯。
猎犬像是闻到更浓郁的猎物的味道,焦躁地想拖着主人往里闯,被士兵死死拽住。
那姑娘见到恶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一副立刻就会晕倒的样子,手里的灯都摔地上,燃起一片火光。
陈牧赶紧让人先把猎犬拖下去,硬着头皮道:“姑娘勿慌,官府捉拿要犯,方才见人闯进院中,姑娘可曾察觉?”
女子“啊?”了一声,回头左右看看,拍着胸口道:“我家就这么大,院墙还这么高,没有别人啊……”
陈牧个子高,他上前一步,压迫性十足,目光从打开的门缝看进去,小院干净清爽,一览无余,只有一间屋子,门开了半边。
至少院子里无处藏人。
陈牧淡声道:“姑娘一人独居在此?”
女子柳眉一蹙,说:“小女子前来投亲,人没找到,这里房钱便宜,就先租住在此,怎么?我是你要找的人犯?”
“姑娘误会,既是独居,犯人凶恶,我等需保护姑娘安全,可否让我带人进去看看?”
女子显然不乐意,可她知道人家要硬闯她也拦不住,见陈牧还算和颜悦色,便让开了路,“那你们搜吧。”
牵猎犬的人先一步,那狗还冲女子吠了两声,把她惊得一哆嗦,陈牧若有所思,可对方一个弱女子,又是汉人,怎么看都不可能会和明教余孽扯上关系,再加上那二人今日入城,行动一直在他眼皮底下,根本没和别人接触过。
陈牧把女子挡了挡,闻到她身上一股很特别的熏香味,想来是猎犬鼻子灵敏不喜的原因。
院子就巴掌大,唯一的一间屋子也布置简单,根本不可能藏下两个大男人,猎犬闻了个遍也一无所获。
再留下去不妥,陈牧正懊恼无功而返,倏然在墙根下捕捉到一排不同寻常的脚印,脚印点过围墙,掠上房顶,消失在院墙头。
院子背后的另一条巷子忽然传来犬吠声,还有兵刃相接的声音,陈牧立刻道:“走!”
不等陈牧跨出院门,立刻有人来报:“大人,在那边!找到了!”
陈牧点点头,大步离开,还不忘对女子快速一礼,“抱歉,叨扰了。”
角门重新关上,红叶轻呼一口气,连忙回到墙根下,拨开散乱的枯枝和细雪,赫然露出一口没砌的深井。
“曼曼,没事了,我拉你们上来,抓紧!”红叶往洞口里低喊了一句。
回音过后,下面传来曼合尔的一声“好”。
红叶臂力惊人,把湿淋淋的两个人一前一后拽上来,曼合尔已经冻得嘴唇泛青,手脚发麻,还抖着问:“三……三归他……”
红叶扶住阿利亚,一手推了推曼合尔,催促:“我们先走,你要冻坏了,有人帮忙他不会有事。”
在井水里浸了这么一遭,阿利亚反倒好受些,气息没方才那般吓人了,红叶给曼合尔准备了两套干净衣服,叮嘱道:“一会儿洗个热水澡,再喝碗姜汤。”
曼合尔死死握住衣服,眼睛红肿,低低“嗯”了一声,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怎么还哭了?”红叶见他一汪眼泪,失笑着摇摇头,踮起脚摸他湿漉漉的卷发,“乖啊,姐姐在呢,不委屈了,快去换衣服。”
“对不起。”曼合尔忽然道。
红叶关门的手顿住,“啊?”
曼合尔牙关抖得厉害,依然执拗地要把话说完,“我……我差点就要杀了他们……给你们,给你们惹麻烦……”
“说什么傻话,”红叶把他往里推,认真道:“你没有,想想而已能惹什么麻烦,快收拾吧,三归他们要回来了。”
隔着一条巷子的渡口边,陈牧盯着手下捧上来的两件沾血的外衣,眼皮直跳,“人呢!”
猎犬似乎察觉到主人在被骂,坐在主人脚边,歪头呜咽了一声,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另外有几个手下鼻青脸肿,还被点了穴,动弹不得。模样看着凄惨了点,但他们知道自己就是点皮肉轻伤,交手时对方留足余地,血都没见。
捧着湿衣服的手下垂头丧气道:“他们入水,逃走了……”
“你们这么多人,抓不住他们两个?”陈牧快气疯了,这是第三次了!
能从他手里逃走三次,还真不是一般的有手段!
手下脸色也很难看,“他们用水掩盖气味,猎犬追不上了。”
陈牧怒道:“废物!他们下水,你不会下水吗!”
那几个动不了的愣了愣,陈牧显然骂的不是他们,而陈牧也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眼神一厉:“不对,我从未见过你,也没见过这只猎犬。”
士兵瑟缩了一下。
见他心虚的模样,陈牧顿时反应过来,豁然出枪,雪亮的尖刃直逼这人咽喉。
“大大大人饶命!”浑水摸鱼的假士兵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下。
陈牧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怒不可遏:“说!你是什么人!”
假士兵连着磕头,声泪俱下:“小人也是逼不得已,都是一……一个姓李的大人逼我的!他他他说我不干的话,就要把我欠的赌债全都捅到我娘子面前呜呜呜……”
“李什么?李镇安吗!”
假士兵抖成筛子,茫然了一下,立刻摇头说:“不,不是,他说他叫李陈牧,有……有扬州府衙的腰牌,大人,大人我也算为你们办事的吧!”
陈牧气的肺疼,咬牙切齿:“李,镇,安!”
胆子真不小啊,还腰牌,他一个被贬去看城门的哪来的正经腰牌!
既然都是他安排好的,那方才那户人家也一定是!陈牧一脚把假士兵踹开,大步往回走:“跟我走!”
众人又浩浩荡荡围住那方小院,陈牧踹门闯进去,只见黑灯瞎火,院落和房间都空荡荡,哪里还有姑娘的影子。
陈牧抡起拳头把门板捶得爬出裂纹。
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浪三归听得清清楚楚。
“啧,好歹是你上官,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也下得去手?”听隔壁人撤走,浪三归放松下来,不由调侃一句。
李镇安还是那副不太正经的模样,他头发湿透了,就大咧咧披着淋雪,有几缕结出碎冰,他嫌碍事,便随手掰下冰碴子,往嘴里一扔,嚼得嘎吱响,“别冤枉我,我可没下手,顶多就是耍了他一道,大冷天的,多跑跑还暖和呢,更何况,他一没抓现行,二又没证据,还能把我一个守大门的怎么着?”
浪三归听他嚼冰听得牙疼,守城门被他说得跟朝廷大官似的,不知道还以为他守的是大明宫。
无论如何,今日多亏他相助,浪三归抱了下拳,“大恩不言谢,反正扬州也不远,以后有要帮忙的,带信至刀宗。”
李镇安笑着摆摆手,“你曾经挨过我一箭,阿利亚又救过我一命,说到底是我欠你们。”他说着直起身,“我走了,你们出城记得走水路,只要循江入海,找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对了,”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个东西,递到浪三归手中,“替我还给大美人,以后……算了,哪里还有以后,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无期。”
“什么?”浪三归低头看,是个绣着两只鸟的荷包,他没看出这是鸭子还是鸡,盯久了眼中只剩丑陋爬行的针脚,额角忍不住起伏了两下。
李镇安洒脱一笑,转身步入细雪中,他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前,浪三归听见若有似无的几句唱词。
“见之不忘兮,思之如狂……”
“凤兮凤兮归故乡……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使我沦亡……”
他唱的颠来倒去,很快就被风雪声掩盖,浪三归愣了愣,快要以为是错觉,他忍不住又仔细看了眼手中粗糙的荷包,不由喃喃:“这绣的……不会是凤鸟吧……”
红叶端着刚煮好的姜汤过来,听见浪三归没头没脑的话,上前道:“什么?绣什么?”
浪三归放下门闩,回头笑了笑:“没什么,师姐,我们进去吧。”
“噫?他走了?”
“嗯。”
“还没谢谢他呢,”红叶和浪三归并肩往回走,“要不是他盯着陈牧,今夜恐怕没那么容易……”